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仓库院里盘完库那天,是一九九二年秋天。

院门口让重车压出两道深沟,三排平房库一溜排到最里头,顶头那排卷帘门拉了一半。

库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个老头,右肩上搭着一条麻绳,绳头垂在胸口。他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脚底下垫着半块红砖。

一辆深色轿车停在院门口。加代下了车,没往里走,先站着看了一圈。

台阶上那老头抬头,眯着眼瞅了瞅,手撑着膝盖要起。起了一半,加代走到跟前。

“管哥。”

“小加?”老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

“是我。”

“嘿。”他又坐回去,“你胖了。”

“八六年春天,我那一车货运到你们这个院子,夜里下大雨,车压在门口进不来。”加代蹲下来,跟他一样高。

“哪一年的事。”

“你替我守了一宿。第二天我说给你拿钱,你把钱推回来,你说下回想着你就行。”

老管摆摆手:“那算什么。往南边的车停在咱们这院子,夜里没人看着,天亮就得少件数。”

“我这一趟,就是想着你的。”

“想着我干什么。”老管嘴上这么说,手在绳上捋了一下。

“这绳我看你搭了不止三年。”加代用手指捻了捻那截绳头。

“六年。”老管说,“三年的是前一条,磨断了。”

“这院里现在谁管事。”

“骆管事。”老管朝木凳那边抬了抬下巴,“去年秋天来的,货栈派的。”

库房门口的木凳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手里捧着一叠纸,脚边一只铁皮盒。他把那叠纸往凳子上一按,站起来冲院子里喊:“管师傅,你过来一下。”

老管起身,先落左脚,再收右脚,走起来一高一低。

“昨天夜里走的那一车,短了三件。”骆四全用指头点了点手里的纸。

“我记的是六件。”老管说。

“我这儿写的是三件。”骆四全把那叠纸举起来,用指头弹了一下,“你自己看。”

“我不看。我记的是六件。”

“东西在谁班上短的,谁担。”

“三件不是我这一班上短的。”

“那你说,是谁。”

“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是你。”骆四全把声音放平了,“你在这儿干了几年,心里有数。这三件你自己垫上,垫不上,从工钱里一月一月扣。”

院子里静下来。

“我一个月一百二,怎么垫。”老管说。

“那是你的事。”

“我就问一句,”老管说,“那三件你点过数没有。”

“我点的。”骆四全说,“你把那三件给我摆到这儿来,一件一件摆开,我数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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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走过去,把三只箱子从车上抱下来,摆成一排。抱头一只的时候他腰弯得很低,第二只抱起来歇了一口气,第三只走了几步,一只脚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印子。

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前,一句话没说。

加代在旁边站着,没动。

骆四全坐回木凳上,把铁皮盒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叠钱。

他当着一院子人的面点了一遍:“三千。”

塞进兜里,又掏出来数了一遍,抬头看了加代一眼:“对着呢。”

加代往前走了一步:“骆管事。”

“嗯。”

“钱呢。”

“什么钱。”

“公司拨下来填那笔亏空的。”加代说,“钱在你兜里,短头在老管身上。”

“货栈的事,轮不着外人插嘴。”

“那三件箱子什么价。”

“两千八。”

“你刚才点的是三千。”

“还有车钱。”骆四全说,“拉到南边,车钱二百。”

“车钱算谁的。”

“算院子里干活的人的。”

“货主那头,你也是这么报的。”

骆四全没接这一句。他把那张写好的单子折了两折,塞进老管胸口的衣袋里。又掏出个小铁盒,揭开盖,里头是一块红印泥,颜色发暗。

“按一下。”

老管看了看那张单子,只看了一眼,把右手的大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按在了单子上。

“按了这一下,”骆四全说,“往后这院里短了东西,头一个找的就是你。”

“我知道。”老管说。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从肩上把那条麻绳取下来,两手拿住,从头到尾捋了三遍。捋到绳上的毛刺都顺着一个方向,才又搭回肩上。

加代等他搭好绳才开口:“那天晚上院里的进出,我想看一眼。”

骆四全把铁皮盒的盖扣上,扣得很响。他抬头看加代:“货栈的规矩不外传。你不是这条线上的人。”

加代没接这句。他往院子里扫了一圈:装卸工、司机、墙根底下蹲着抽烟的年轻人。他才转过身。

第二天下午,马三带着钱去了。

“五十。”马三把票子拍在木凳上。

“两百。”骆四全说。

“看一页纸,一袋烟的工夫涨四倍。”

“嫌贵就别问。”

“我再问一句,”马三说,“院里每天进出的货单,是谁写的。”

“我写的。”

“那你写的那三件,我更得看了。”

“看不了。”骆四全把票子推回来,“明天也看不了。”

马三收回钱,上车才开口:“哥,这人嘴里没有数,只有价钱。这条道我趟不进去,另走门子吧。”

加代没走远,把车停到货栈斜对面的巷子里。天擦黑,老管从院里出来,端着一只搪瓷缸子,走到车边上。

“你还在这儿。”

“等你。”

“小加,这事你别管。”老管把缸子搁在车头上。

“管哥,那三件不是你弄短的。”

“是不是我弄短的,我心里有数。”老管说,“我在这院里看夜六年,一天八块钱。我要是走了,这院夜里没人转。”

“你把这事交给我。”

“你接了,我的活就没了。”老管说,“你不管,我的活还在。我这岁数,出了这个院,谁要我。”

“我不动你的活。”

“你回吧。”老管端起缸子,“下回你来,我给你在台阶上留个座。”

当天夜里十一点多,加代把车绕回货栈,推门下车走进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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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年轻人正从库房出来,一人抱着一卷铺盖,走到院当中手一抬,铺盖落在水泥地上。铺盖上压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滚出去两圈,停在台阶底下。

“捡起来。”

“干什么的。”

加代攥住他手腕往下一带,那人半跪在地。另一个伸手过来,加代横胳膊挡住往前一送,那人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库门框上。

那人弯腰把铺盖抱起来,放回库房门口。老管从库里出来,把缸子捡回来摆好。

头一夜,加代把车停在货栈西边那条土路上。马三坐在副驾驶上,两个人看着院子西头那排偏棚。

“几间。”马三问。

“七间。六间空着,白天我进去推过门。”加代朝西头抬了抬下巴。

“空的还挂锁。”

“最靠边那间挂着。”加代说,“铜锁,锁鼻是新的。”

“哥,这院里的水浑。”马三把声音压下去,“我下去趟一趟,趟完了您再说话。”

“这一夜有什么。”马三问。

“十点半熄灯。”加代说,“十一点二十进来一台车,卸了两趟,走的时候车厢是空的。”

“车号呢。”

“记在手上了。”

第二夜,马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蹲在车边上。

“沟边的草有人踩过,一直踩到偏棚后头。”

“脚印几双。”

“看不出来。草是平的,往两个方向倒。”

第三夜,丁建从后墙那条排水沟摸进去,蹲到后半夜。第二天早上他站到车边上。

“沟边的草压平了一片。”

“压到哪儿。”

“偏棚后头。”

“你蹲了多久。”

“到后半夜。”

“第四夜那台车又来了,卸的是布匹。”马三说,“卸完人没走,在驾驶室里睡的。”

“他怎么不睡屋里。”

“屋里有人。”马三说,“他进去了,屋里那位就没地方站。”

第五夜,加代站在偏棚对面的电线杆底下。偏棚门框刷着红漆,右下角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白木头。

第六夜,十点四十,偏棚的门开了。

两个人抬着一只木头包角的箱子出来,抬到门口的时候箱角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抬箱子的人骂了一句,抬上院当中那辆平板车。那种箱子装满六十斤,两个人抬着肩膀都是斜的。

加代看着那台车的尾灯拐上大路。

第二天上午,加代去找老管。老管正在库房门口盘绳。加代把这六夜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偏棚门框上的红漆,是新掉的。”

“新掉的。”老管手里的绳停住了。

“你把绳给我。”

老管把绳从肩上取下来,往地上一摊。

绳是六年的老绳,跟他这个人一样粗手粗脚。靠中间有一处新口子,断口的毛刺翻着。断口里卡着一小撮东西,是红的。

加代用指甲抠出一点,放在手心里看:漆皮。

“这点东西我收着。”他把漆皮用手绢包起来揣进兜里。

“九月十四号那天夜里,”老管说,“最后一趟车九点半走的。”

“九点半以后呢。”

“我把院门锁了,靠着库门睡的。后半夜我听见院里有动静。”

“你怎么没起来。”

“我起来了。”老管说,“骆管事就站在院当中。我要是喊一声,第二天他就叫我走。”

“车斗里坐四个人。”加代对远刚说,“到了地方,你别下车。”

“棍子带不带。”丁建问。

“带一根。”加代说,“江林去公司了,等他那边的话。”

那天中午,两台车停在货栈外头的路边。加代走进院子,直接走到那间偏棚跟前。锁鼻上的漆还没干透。远刚把撬棍别在锁鼻上,往下一压。

锁掉了。

偏棚里堆着东西。三只木头包角的箱子摞在门后,最上头那只角上有一块新磕的白茬,白茬边上缺了一小片红漆。

三只箱子抬出来,摆在院子当中那辆平板车旁边。

骆四全的三只货箱摆在了院子当中。

骆四全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你砸我的锁。”

“三件东西在这儿。”加代说。

“你算什么人物,也敢进我的棚。”

“箱子还热着呢。”马三站在院门口说,“昨天夜里十点四十抬出来的,磕在门框上那一下,我听着了。”

骆四全往后退了半步,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屋里又出来三个,一共五个。

“都别动。”丁建从偏棚后头出来,站在箱子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