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落在地上的脚印,在这院门口存不住。一九九一年。

院门口有一块三尺见方的土地,没铺砖。那上头洒过水,颜色比别处深,踩上去不扬灰。

一个驼背的老人站在那块土边上,手里一把竹扫帚,扫帚尖朝下,搭在脚边。他叫宗伯,六十六岁,在这院子里看了十二年门。他那驼着的背,是天天扫地扫出来的,右手掌上有一层硬皮,是扫帚把磨的。

加代从街东头走过来,站在院门口那块土外头,没有往里踩。

“宗伯。”

宗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会儿:“加代?”

“是我。”

“你有些年没来了。”

“十一年。”加代说,“上回还是贺老爷子过六十整寿,我在这院里吃的一碗面。”

“西厢那间小屋。”宗伯说,“你在那儿住了半年。”

“住过半年。”加代说,“一九八零年,我身上就二十几块钱,从北边下来,箱子搁在火车站。是贺老爷子让你把西厢腾出来的。”

“房钱一分没要你的。”

“没要。”

“我天天给你留一碗热水,搁在窗台上。”宗伯说,“你回来得晚,那水到夜里也没凉透。”

“我记得。”

“你那年冬天发烧,我熬了一锅姜汤,你喝了两碗。”

“三碗。”加代说。

宗伯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块。

“您还记得我喝几碗。”

“我记性好。”宗伯说,“这院子里谁喝几碗水,我都记着。”

“贺老爷子呢。”

“老爷子走了四年了。”宗伯说,“走的时候我在床头。”

“他没跟你说这院子怎么办。”

“说了。”宗伯说,“他说,院子给谁我不管,门口那块土,你别断。”

“这土是您洒的?”

“天天洒。”宗伯说,“清晨洒一遍,压住灰。十二年,没断过。”

“以后还洒。”

“以后的事,以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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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院里出来几个人。前头一个四十来岁,深色大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他叫常景元,这院子他三个月前买下来的。

“宗伯。”常景元在台阶上站着,声音不高,“跟大家说一声,那个衣裳你脱了吧。”

“哪件。”

“身上这件。”常景元说,“这院子的衣裳,以后不用你穿了。”

院门口站着五六个街坊,都往这边看。

“我穿了十二年。”

“十二年也是这院子的。”常景元说,“这院子现在是我的。”

宗伯没说话。他把竹扫帚靠在墙根上,两只手把褂子上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他里头穿的是自己那件灰布小褂,领口洗得发白。

“老宗,天冷。”门口一个老太太说。

“没事。”宗伯说。

他把那件制服脱下来,抖了两下,对折,再对折,压平整,抱在怀里。

“行了。”常景元说,“走的时候把这件留下。”

“留着。”

“你别抱着。”

“我脱下来了。”宗伯说,“我抱着走两步,不算穿。”

“老宗,你这衣裳洗得够白。”街坊里有人说。

“十二年,洗了两百多回。”宗伯说,“一回一毛五,我自己掏的。”

“你自己掏钱洗院子的衣裳。”

“穿在人身上,就得干净。”宗伯说。

常景元从台阶上下来,走到西厢小屋门口,拿出一把新锁扣在门鼻儿上,咔地一声锁上,钥匙揣进了大衣兜里。

“这间屋我另有安排。”常景元拍了拍那把新锁。

“那屋里有贺老爷子的东西。”加代开了口,“一个铜手炉,两床被,一口腌菜的罐子。”

“你有事?”

“给老人留一间屋,不碍你什么事。”

“这院子我买断了。”常景元说,“你替他说话,那你替他掏房钱。”

他这句话说得不快,说完就带着人往院里去了。

加代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土。马三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哥。”

“院里站着一院子街坊。”加代说,“我一动手,砖头瓦片先砸着的是他们。”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第二天早上天亮,宗伯走到西厢门口,看见屋里的东西全被搬了出来,堆在院门口那块土地上。一只旧木箱,两床棉被,一只搪瓷盆,一摞碗,一口腌酱菜的粗瓷罐,一个铜手炉。

雨还在下。棉被已经湿透了,箱子底下的角也泡软了。

“老宗,你先进屋躲躲。”街坊说。

“不躲。”

“东西都湿了。”

“湿了能擦。”宗伯说。

他弯下腰,先解开棉被,抱到檐底下,用袖子一寸一寸把上头的水吸掉。木箱他拖进去,拿干布把四角擦干。碗一个一个对着光看,好的放左边,缺口的放右边。

“这几只碗还能用。”街坊说。

“能用。”

“那个罐子呢。”

“罐子我抱进去。”宗伯说。

那口腌酱菜的粗瓷罐,他夹着抱进屋,先用湿布擦,再用干布擦,把罐口那圈麻绳重新扎了一道。

东西全擦干了,他在檐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把竹扫帚拿过来,立在门后头,扫帚尖朝上,靠着墙。

那天早上加代又来了。他刚走到门槛外头,院门口就进来两个人,是常景元带来清院子的。

高个弯腰去抱那只木箱,抱起来就走。

“放下。”加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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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没理他,脚迈出了门槛。加代走过去,一只手按在箱子盖上。高个往回拽,没拽动。矮个从后头过来推加代的背,加代侧身让了半步,那只手从他胳膊上滑过去,他抬手把矮个的胳膊往下一压,矮个的半边身子矮下去,膝盖磕在门槛上。

“东西搁回原处。”

丁建从院墙那头绕过来。两个人把箱子抬回檐下,退出院子去了。

宗伯一直站在门里,抱着那件叠好的制服,没出声。

“老宗,你那衣裳抱着干什么。”

“常老板让我交出来。”宗伯说,“我没说不交,我说的是择日子交。”

“择哪一天。”

“等我扫完最后一遍。”宗伯说。

第二天,加代请了这条街上的老住户舒老先生,七十出头,早年在这一片做过事。

“舒老,劳您一趟。”

“我去说。”舒老先生说,“这街上的人,还认得我这张脸。”

他去了常景元那儿一趟。回来的时候在院门口直摇头。

“他怎么说。”加代问。

“他说这院子是他的,别人插不了嘴。”

“原话。”

“原话是,手续都在他手上,谁来都一样。”舒老先生说,“我跟他讲,老宗在这儿看了十二年的门。他回我一句。”

“什么。”

“他说,看门的换过多少个,谁记得住。”

“他还说什么。”

“他问我,这院子的事我管得着吗。”舒老先生说,“我说管不着。我今年七十,管得着的就剩这张脸了。”

隔了两天,加代自己又去了一趟。这回常景元没出来,门里的人回了一句话:他不在。

常景元搬东西是分三天搬的。头一天搬走一张红木条案,卖了一千二;第二天搬走两只铜盆、一张八仙桌;第三天把院里能换钱的旧物全清了,当着街坊说:“这院子,往后再是个新样子。”

“那顶棚上的纸谁揭。”

“揭了糊新的。”

“那是贺老爷子当年亲手糊的。”

“糊谁的手不一样。”常景元说。

马三去查的是房子的来路。他跑了四天,回来说:“哥,这院子是常景元从贺老爷子的一个远房侄子手里买的,签的字是那个侄子的。贺老爷子还有个闺女,人在外地,这事她不知道。”

“那个侄子人呢。”

“拿了钱就走了。”马三说,“他连院子里的东西一样都没要。”

“那侄子签的是什么。”

“一张纸,写的是院子的价钱和日子。”马三说,“贺家闺女的名字,那上头没有。”

“常景元知道她吗。”

“他知道。”马三说,“他知道了,才急着清院子。”

江林去找的是贺家闺女。第三天,江林把人带到城里,安置在街口一家旅店。

“她怎么说。”

“她说她爹当年在院门口埋过一样东西。”江林说,“埋的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在门口,靠东边,离门槛两步。”

“她怎么知道埋了东西。”

“她爹临走前跟她说过一句,说院子以后给谁不知道,东西埋在门口。”江林说,“她还说,她爹讲过,谁想住这个院子,就先把这个院子扫一遍。”

“她还说什么。”

“她说她爹留过话,门口埋的东西得自家人动手挖。”江林说,“别人挖出来的,不算。”

那天下午,加代把马三和丁建叫到院墙外头。

“常景元手上那份手续,办齐了没有。”

“没办全。”马三说,“他请的那个人姓尚,说是能办,跑了一个多月,还差一道。”

“还差哪一道。”

“得原主家的人签字。”马三说,“原主家那闺女不签,他就过不了户。”

“那闺女现在在哪儿。”

“街口旅店,三楼靠里那间。”马三说,“江林守着,怕常景元的人找过去。”

傍晚,雨停了。院门口那块土地上的水还没干,颜色深深的。

宗伯从门后头把竹扫帚拿出来,走到门口站住,两只手把扫帚把攥了攥。

常景元站在院子里,隔着门槛看着他:“你又要扫什么。”

“扫院子。”

“院子是我的。”

“土是你的。”宗伯说,“土底下的东西,不一定是。”

常景元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宗伯把扫帚尖扎进了门口那块土里。

他往回抽了一下,土是软的,扫帚尖进去了一寸多深。他把扫帚拖出来,往院当中走。扫帚压在湿土上,一道一道的痕。

常景元站在台阶上把烟头一摁:“扫什么扫。”

他朝院门外头抬了一下手。院门外头立刻进来十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