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层气派的小洋楼前鞭炮红纸铺了一地,满村乡亲围在铜门外啧啧称奇。

三叔陈建国下意识把伤腿往后藏,双手在围裙上反复局促地擦拭,笑得格外拘谨。

“哎哟,大喜的日子,自家人哪能不来!”

刺耳的大嗓门突然撕开人群。

大姑陈玉琴满脸堆笑,拽着表哥梁浩硬挤上台阶,手里高高拎着一只扎着金丝绸带的高档海鲜礼盒:“陈诺,大姑特意托人捎来的两千块野生活海鲜,赶紧接着!”

陈诺往前横迈半步,单手死死按住院门,将那对母子拦在门槛外。

礼盒往前一递的刹那,一丝极不对劲的气息顺着门缝钻了出来。

陈诺眉心猛地拧紧,死死盯住了陈玉琴眼角那抹掩不住的慌乱。

第01章

雨水顺着眉骨往下淌,刺得眼睛生疼。

隔着单薄的旧汗衫,那张用三层塑料薄膜死死包着的录取通知书被我按在心口,隔着皮肉焐得发烫。

我抬起手,曲起骨节叩响了眼前那扇贴着红仿石瓷砖的厚重防盗门。

门开了一条缝,浓郁的酱排骨香气立时扑面涌出来。

陈玉琴探出半个身子,烫着小卷的头发油亮齐整,手腕上一只实心金镯子在廊下泛着黄光。

她眼皮耷拉着,视线先落在我脚下那双开了大口子、灌满黄泥汤的破球鞋上,整张脸瞬间沉了下去:“谁啊,鞋底沾着烂泥也往我家水磨石台阶上踩?”

门缝被她肥硕的身子挡得严实,没有一点让人进屋的意思。

我喉咙里发紧,吸进肺里的冷雨沫子激得我狠狠呛咳了一声。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展得平整的红底通知书,底下还压着一张写满黑字的白纸,双手递上去:“大姑,我考上了。美院油画系,专业全国第一。开学要九千二百块学费,家里实在掏不出一分钱……这是我写的借条,利息按信用社最高的算。进了大学我出去扛大包、画墙绘,四年里连本带利一定还清。”

屋里大彩电正放着小品,梁浩斜躺在暗红色的真皮沙发上,两腿架在茶几边沿,一边磕着南瓜子,一边噗地往地上吐皮。

他斜眼扫过来,嘴角吊得老高:“妈,我就说是绝户头跑来要饭了吧?学画画?画个王八能卖钱还是能下饭?九千二,他也真张得开这张嘴。”

陈玉琴连眼皮都没抬去瞅那录取通知书,只搭眼扫了下借条上的字,嘴唇一撇,发出一声嗤笑。

“九千二?陈诺,你当你姑家开印钞厂的?”

陈玉琴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说话又急又刻薄,“你爹死在炕上烂成一把骨头才两年,你娘卷铺盖改嫁比兔子还快,户口都迁出了省。你现在就是一个光杆绝户秧子,拿命还?靠你在烂纸上画的那几笔鬼画符?浩浩过两年就得相亲盖楼,哪哪不砸大钱?我凭啥掏干家底去填你这个填不满的死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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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我能吃苦。只要能去报到,我洗盘子、扛沙袋,夜里去工地挑灰也能把钱还上。”

我往前凑了半步,手指因为用力捏得发白,嗓音打着颤,“求您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拉我一把。这是我唯一能走出来的路。”

“少拿死人压我!”

陈玉琴眉毛倒竖,猛地一把将借条从我手里夺了过去。

刺啦——

折叠齐整的白纸顺着折痕被撕成两截,紧接着又是一扯,撕成碎团劈头盖脸朝我面门砸了过来。

碎纸片混着雨水,湿黏地贴在我的脖颈和脸上。

“读书读成这副要饭鬼的贱样,你也配谈出路?”

陈玉琴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抬起厚底拖鞋在门后猛力一踢。

一个满是黑锈、磕得坑坑洼洼的旧铁皮茶叶筒被她狠狠蹬了出来。

铁皮筒在水泥台阶上撞出刺耳的脆响,硬生生砸在我的迎面骨上,带起一阵钻心的钝痛,翻滚着跌进烂泥坑里。

一股陈年老茶发霉发馊的酸气散开。

“把你爹死前扔在我家柴房的烂铁皮拿走,赶紧滚!”

陈玉琴手指直戳到我眼前,厉声斥骂,“从今往后陈家没你这号穷亲戚,少蹬鼻子上脸!浩浩,把暗锁给我拧死,免得外头的丧气往屋里钻!”

铁门被轰然撞上,锁舌咬死的声响震得门框上的落灰簌簌掉下来。

紧接着屋里的电视音量被猛然拧大,隔着铁门都能听见梁浩放肆的狂笑。

雨下得更泼辣了,豆大的水点砸在后背上,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肉,冰凉入骨。

我垂着头,慢慢蹲在混浊的泥水里,把泡烂的碎纸片一张张捡起来塞进裤兜,又探手从泥坑里捞出那个被踢瘪了一角的生锈铁筒。

筒身上的绿漆早蜕光了,筒盖不知道跌落到了哪里,里面盛着半筒浑浊发黄的雨水,摸上去冰冷刺骨。

我脱下已经湿得透沉的粗布褂子,把通知书和那个凹瘪的铁筒死死裹好,小心翼翼揣在胸口,转过身,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村道翻滚的黄泥汤里。

村道两旁的红砖大瓦房全紧闭着院门,没有一扇窗透出光来。

我抹掉糊在睫毛上的冷水,迎着狂风抬起头。

村西头乱石坡的高处,那一间摇摇欲坠的矮土屋窗口,正固执地亮着一星昏黄的油灯光。

第02章

雨水砸得眼睛生疼,布鞋里全是倒灌的黄泥浆,踩一步直冒泥沫子。

村西头那道柴火门被大风刮得来回撞,老黄狗缩在窝棚底下,眼皮掀了掀,喉咙里咕哝半声,又把嘴筒子埋进了爪子缝里。

堂屋木门吱呀一声拽开。

三叔陈建国披着件褪了色的老军大衣跨出来,右腿早年风湿落了病根,身子往右边猛地一斜,脚底下打了个晃。

“诺子?大半夜的,咋淋成了落汤鸡!”

三叔瘸着腿抢上来,一把攥住我胳膊。

手劲大得像铁钳子,掌心里全是硬茧。

三婶林秀芬手里端着盏煤油灯紧跟着小跑出来,火苗子被风扯得直打旋,照见我浑身挂着的黄泥,还有怀里死死捂着的湿袄子,吓得她手一抖,灯差点栽地上。

屋里飘着股柴火烟和棒子面糊的熟气。

土坯墙角上,几张奖状早就被烟熏得发黄发脆。

三婶扯下搭在条案上的粗布毛巾,劈头盖脸给我揉搓起来,手哆嗦着念叨:“快擦擦,快擦擦……这身上凉得像块生铁,造孽啊。”

我没吭声,低着头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件码在掉漆的方桌上。

被雨水泡软的录取通知书,折角全塌了;旁边是个被踩得变了形、磕得坑坑洼洼的旧铁皮茶叶筒,红漆皮掉了大半,尽是锈印子;几张借条的碎纸片黏在筒底下,墨水早被雨水洇成了一团团烂墨疙瘩。

三叔伸出粗糙的大拇指,在那些烂纸片上重重抹了一把。

“去镇上找过你大姑了?”

三叔的声音又粗又哑,像是两把钝柴刀在对磨。

我牙齿咬得下唇发麻,腥甜味在嘴里漫开,只是点了下头。

“陈玉琴说啥了?”

三叔又问。

“大姑说……画画是绝户才走的路,陈家摊不上这种败家精。她当面把条子扯了,拿装碎茶叶的铁筒子砸我的脸,撵我滚。”

我的喉咙像堵了团烂棉花,憋得眼眶通红,“三叔,我不念了。明天天一亮,我跟村东头的大喜叔去县城工地搬砖……”

“放你娘的屁!”

打小不爱吭声的三叔突然暴起,大巴掌狠狠拍在方桌上。

桌上的破铁皮茶叶筒猛地蹦起来半寸高,当啷一声脆响。

三叔眼珠子里全是血丝,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粗气:“你爹走得早,你娘改嫁带不走你,可你考上的是全省挑尖的美院!老陈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了你这么个硬气苗子!绝户?老子这条烂腿还没埋进黄土,谁敢咒老陈家绝户!”

话音没落,三叔一把扯掉军大衣砸在长凳上,抄起门后的破草帽扣在脑袋上。

林秀芬吓得扑上去拽他胳膊:“建国!外头雨下得房檐都塌了,你那条烂腿一沾凉水就钻心地疼,大半夜你要上哪去?”

“拉粮!”

三叔一把甩开媳妇的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拖着瘸腿就往后院奔,“仓里还压着去年留下的两车苞米,外加前些天刚脱粒晒干的麦子!全装车,连夜拉去县城粮库!”

林秀芬脚下一软,眼泪当场就砸在了衣襟上:“建国!那是留着开春买化肥的钱,还有全家人大半年的口粮啊!大雨天送过去,粮库验粮的人能放过咱?水分杂质一扣,那是生生往肉里剜刀子贱卖啊!”

后院里,手扶拖拉机的铁摇把被狠狠摇动,发出刺耳的铁器撞击声。

紧接着,一股浓黑的柴油烟直冲夜空,机头剧烈地震颤轰鸣起来。

三叔的声音顶着风雨在院外炸响:“人要是把脊梁骨折了,留着那两口粮食也是喂狗!秀芬,给娃烙两张厚饼,我天亮前回!”

拖拉机车斗里堆得冒尖,苫布被风吹得扑啦啦乱响。

车轮碾过院门口深陷的泥坑,突突突地吼叫着,一头扎进了黑不见底的雨幕里。

后半夜,林秀芬坐在灶膛前,一根接一根地往火里塞苞米芯。

跳动的火光映着她浮肿的眼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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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杂面糊糊滚了一滚又一滚,她盛了一大碗推到我面前,自己手里攥着根烧火棍,眼睛死死盯住那扇被风撞得乱晃的破木门。

天擦亮的时候,雨势总算歇了,灰蒙蒙的雾气压在山梁上。

村道尽头传来了手扶拖拉机沉闷干瘪的声响。

我和三婶鞋都没提好就跑了出去。

拖拉机歪歪斜斜停在坡坎下,车斗里空了,底板缝隙里零星卡着几粒发黑的湿苞米。

三叔从座儿上往下翻,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整个人像从烂泥塘里捞出来似的,右腿几乎拖在泥水里,全靠左肩膀死撑着车斗沿。

他嘴唇干裂泛白,咬出来的血痕结成了黑痂,右手却死死捂在大衣怀里,掏出来一个用塑料袋层层扎紧的油纸包,里头还夹着张揉得稀烂的条子。

“凑上了……差不离了。”

三叔咧了咧嘴,露出满口被劣质旱烟熏黄的牙,冲我笑得极难看。

进了屋,油纸包被拍在桌上,那张单子跟着飘下来。

那是县粮食收购站开出来的结算单,上面扣减水杂那一栏,鲜红的圆戳盖得清清楚楚:雨天急售,杂质水分超标,三车精选的干粮,硬生生给压掉了三成价。

三叔拖着剧痛的残腿,在烂泥路上颠簸了四个多钟头,受尽了白眼,才被人硬剥去一层皮,换来了这堆救命钱。

油纸包揭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零碎钞票,一百的、五十的、更多的是泛着汗酸味的十块和五块。

数了三遍,八千四百块。

美院第一年的学杂费,整整要九千二,还差八百。

屋里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三叔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摆子,在兜里摸了半天,只掏出个压瘪的红梅烟盒,倒了倒,里头空了。

三婶咬了咬后槽牙,一言不发转进里屋。

没多久,她捧出个褪色的红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躺着一只光泽发暗、边缘有些瘪痕的实心老银镯子。

“我当年出嫁,我娘塞进箱底的。”

三婶把镯子拍在钱堆旁,眼泪在眶里打转,话却吐得极硬,“镇上老打金铺认这个,能当八百块。诺子,拿去,一分都不能差别人的,咱挺起腰杆去交学费。”

三叔没吭声,只是蹲下身,从泥地里捡起昨晚大姑砸过来的破铁皮茶叶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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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来块破布,一点点擦净筒子上的泥垢,又舀了半瓢滚开的井水,把里外烫了个干净,搁在灶膛口烘得直冒热气。

等铁皮干透了,三叔把那一厚叠浸透汗味的钱连同银镯子,齐齐整整塞进了凹瘪的茶叶筒里,盖子拧得死紧。

“拿好了。”

三叔把滚烫的铁筒子直接塞进我心口,“到了省城,谁要是瞧不起你,你就拿画笔给老子扎他们的眼,画出个人样来!”

茶叶筒烫得我胸口发疼,我眼泪砸在桌上那张粮食折价单上,把鲜红的印章砸得微微晕开。

那天下午,我兜里装着三叔三婶拼死凑出来的九千二百块钱,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慢车。

临走前,我在县城汽车站旁边的小文具铺里掏出两块钱,把那张满是屈辱的收粮折价单,用最厚的硬塑膜封得严严实实。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后的深秋,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黑色大排量越野车缓缓开进村口。

村西头原本的旧土胚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拔地而起的二层中式大宅,青砖灰瓦,气派森严。

车轮碾碎满地焦黄的落叶,在宅子的大铁门前稳稳停住。

车门推开,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踏上了泥地。

还没等车上的人站直,大宅敞开的院门里,猛地摔出来一只带血的粗布鞋,紧接着传来了大姑陈玉琴那尖利刺耳的叫骂声。

第03章

车门刚推开,一股混着湿泥和柴烟的秋风就顺着领口钻了进来。

十年前村西头这片烂菜叶堆成山的烂泥坡,这会儿卧着一座白墙黛瓦的二层新宅。

青灰色的檐角往外探出一截,大落地玻璃擦得锃亮,把院里几棵挂满红柿子的老树映得清清楚楚。

大门外的台阶全敲了,顺势抹出一条宽绰平缓的防滑坡道。

半个村的人几乎都聚在院子外头,缩着脖子朝里瞅,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压都压不住。

“我的娘,陈老三这辈子可算熬出头了!”

“听说前后花了一百多万呢,砖瓦木料全是省城大卡车拉回来的,楼里连电梯都给安上了。”

“还得是陈诺这孩子有良心,打小有骨气,在城里做大买卖发了财,回头就给亲叔盖宅子!”

我没理会周遭的目光,绕到后备箱,把早就取出来的那本红皮硬壳大红本攥在手里,抬脚跨进院子。

堂屋的厚门帘猛地被掀开。

三叔陈建国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一颠一跛地急着往外迎。

他身上套着件洗得泛白的旧蓝布褂子,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右边那条瘸腿拖在地上,每往前挪半步,整个人就斜斜地往右歪一下。

三婶林秀芬红着眼眶跟在后头,两只手在碎花围裙上使劲搓来搓去,嘴角抽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带着哭腔喊出来:“诺子……真办妥回来了?”

“三叔,三婶。”

我几步迎上去,一把托住陈建国的胳膊,顺势把那本沉甸甸的不动产权证塞进他掌心里,“房子全收拾好了,手续今早办结的。翻开看看,户主那一页,写的是您二老。”

陈建国的手狠狠一抖,手里的拐杖差点滑脱在青石板上。

他哆哆嗦嗦翻开那层硬壳,浑浊泛黄的眼珠子死死定在内页的红印章上,粗糙满是口子的拇指一遍遍摩挲着上头的人名,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没喘顺气。

“诺子……这使不得,真使不得!”

他回过神来,急赤白脸地把本子往我手里塞,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老高,“这宅基是你爹生前留下的,盖房的每一分钱都是你在外头拼出来的,我和你婶两把快入土的骨头,怎么能占你这么大一份家业?村里人戳脊梁骨都要把我们戳死!”

“三叔,当年要是没您连夜拉走那两车口粮换学费,我陈诺连美院的台阶都摸不着,早冻死在哪条街上了。”

我死死按住他的手掌,没让他把东西推回来,“屋里通铺了地暖,上楼有升降机,今年入冬任凭外头怎么落雪,您那条老寒腿都不用遭罪。这就是你们的家,谁嚼舌根都不好使。”

林秀芬偏过头去,拽起围裙角狠狠在眼窝上摁了几下。

围在院墙边的村民一阵唏嘘,前排几个本家老人抽着旱烟连连点头。

人群里的王二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往前凑了半个身位,压着嗓子冲院里喊:“诺子,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后生!不过婶子给你提个醒,你那个大姑,这两天可满村乱转,净打听你这栋新楼呢。”

我眼皮一抬:“陈玉琴?”

“可不就是她!”

王二婶拍了下大腿,嘴撇得老高,“前天回村,见人就吹她家梁浩攀上了省城的大户人家,说梁浩现在有头有脸,马上要娶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可怪就怪在,上个月有人瞧见梁浩在县城几个楼盘乱转,尽看现房,可这婚期到底哪天办,娘俩捂得比贼还严实!更寒碜的是,前天梁浩开回村的那辆黑奔驰,挡风玻璃边上还沾着租车行的条子没撕干净呢!别人多问了一嘴,你大姑当场翻脸跟人扯皮,扭过头就挨家打听老三这新宅子花了多少银子、房本办下来没有。”

听到“梁浩”和“陈玉琴”这几个字,陈建国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后挪了挪,把那条拖沓的瘸腿往门框背阴处缩了缩,脸上的热络劲儿一下子被一种习惯性的局促和窝囊给冲淡了。

“老三……她再怎么着,也是你大姐。”

陈建国搓着粗糙的指节,低着头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身边人能听清,“当年她做事是不地道,可今儿个咱家乔迁……她要是真蹬门,乡里乡亲看着,别撕破脸闹得太难看。”

我没接这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沉重气派的紫铜入户门。

还没等院里的人喘匀这口气,外头的水泥路上冷不丁传来一阵急促又尖利的细高跟踩地声。

紧接着,一道又脆又高、穿透力极强的女人笑声隔着人群砸了进来:

“哎哟!建国!秀芬!我就说村西头今天怎么跟过年似的,大老远就瞧见你们这气派的大房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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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在门前的乡邻下意识往两边让了让。

十年都没踏过这片荒坡半步的大姑陈玉琴,身上裹着一件扎眼的枣红色呢子大衣,脖子上晃荡着粗金链子,满脸堆着热得发烫的笑。

她的两只手里格外费劲地提溜着一个系着大红缎带的进口海鲜大礼盒,脚步不停,直勾勾奔着新宅的正门闯了过来。

第04章

陈玉琴脚下的细高跟鞋在刚铺好的青石板路上磕出清脆急促的声响,那身扎眼的枣红色羊绒大衣随着步子来回晃荡,把围在院子外头看热闹的乡亲挤得连连后退。

十年前她嫌弃村西头的泥泞路脏了皮鞋,十年未曾踏进这片坡地半步,如今踩在这平整如镜的大理石台阶上,脚底下却走得比谁都急切。

“三弟!秀芬!”

陈玉琴扯着高亢尖细的嗓门,脸上的厚粉随着笑意堆出一道道深褶子,两只吊梢眼却早越过了站在门前的三叔三婶,滴溜溜地往那两扇泛着沉稳暗光的紫铜大门里头瞟,嘴里不住地咂舌,“哎呀呀,刚才我在村口就听人说咱老陈家出了天大的喜事,这气派,这门楼,放眼全县城也找不出第二家来啊!我说建国啊,你可真是有福气,住上这么大的小洋楼,怎么也不提前跟大姐通个气?”

三叔陈建国身子猛地一僵,布满老茧的粗手下意识扯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下意识把那条落下一瘸一拐劳疾的右腿往门扇阴影里收了收。

他习惯了低眉顺眼,在大姐面前局促得不知该把手往哪搁,嘴唇嗫嚅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三婶林秀芬抿紧了唇线,上前小半步,侧身牢牢护在三叔身侧,眼神里没有半点迎客的热络,只有十年风霜淬出来的冷硬与防备。

我没有说话,只是往前稳稳迈了半步,整整齐齐地挡在两扇厚重的大铜门正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阶下的大姑。

一米八几的身量在午后的斜阳下投下一道宽阔的阴影,不偏不倚,正好把陈玉琴全身笼罩在里头。

陈玉琴往上迈的脚步骤然顿住,被我这一挡逼得硬生生停在了第三级青石台阶上。

她脸上的假笑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秒,脖子上挂着的那条泛旧的足金粗链子随之一颤。

但她眼珠一转,随即扬起更为热络夸张的笑容,双手吃力地将怀里抱着的那个深蓝色泡沫大礼盒往我胸口跟前送。

“哎哟,瞧瞧,这是小诺吧!十年前大姑就看出你是个有出息的苗子,这一转眼长得这么高、这么俊,大姑在街上碰见都快不敢认了!”

陈玉琴满脸堆欢,腾出一只戴着旧金戒指的手想来拍我的胳膊,见我眼神冰冷,手掌在半空顿了顿,顺势拍在礼盒盖上,“大姑听说你们今天新居落成温锅,特意天不亮就从城里最好的进口水产行订了这箱深海尖货!这一盒子足足花了我两千块现大洋,里头装的全是顶级的野生大虾大蟹,专程提来给你们热锅温灶的!”

盒盖四角贴着花里胡哨的外文字样封条,正中央还扎着一朵宽边的烫金大红丝带,表面看起来确实像模像样、贵气逼人。

可就在她把那只沉甸甸的礼盒迎面往前递的一瞬间,迎面扑来的秋风里,猛然夹杂了一股极不协调的恶臭。

那不是活海鲜该有的海水咸鲜,而是透着一股从封箱胶带缝隙里幽幽渗出来的刺鼻腥馊,混杂着死鱼烂泥发酵后的腐败酸味,直往人的鼻腔骨缝里钻。

我站在高高的门槛上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半点要伸手去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