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点撷英
我国教育规模和质量持续提升,教育焦虑却未同步缓解,升学竞争与学业压力不断向低学段传导。本文认为,问题不只是评价工具的失效,更在于选拔功能对育人功能的遮蔽。“失效”意味着工具需要更新;“异化”则意味着工具反过来支配教育目的,需要从制度层面重建评价。标准化选拔曾在教育机会、人才与识别机制稀缺的条件下,为人才配置、程序公平和社会流动提供重要支撑,其长期积累的公信力仍是改革需要守护的制度资源。但高等教育普及化使竞争从“能否上大学”转向学校层级与相对位次,优质机会的结构性稀缺不能仅靠扩大供给消除;人工智能对例行认知任务的替代,则冲击了传统考试所测能力的稀缺性和选拔价值。这不意味着基础知识失去教育意义,而是其预测未来表现的效力需要重新论证。历史前提发生变化而制度持续存续,评价便可能由服务成长的手段转化为支配教育的目的。这种持续性来自已有成本、协调失灵、观念和公信力四重锁定:学校与家庭投入深度依赖考试,单个主体难以率先退出竞争,考试信念内化于社会观念,而更依赖专业判断的评价又面临社会信任约束。
选拔压力并非停留在升学考试,而是沿学段下移、向非考试领域弥散,并形成自我强化的闭环。学前教育的“小学化”、小学的提前学习和隐性选拔、初中课程围绕中考窄化、高中资源向头部学生集中,均表明高学段的选拔要求在改写前序学段的教育任务。评价结果一旦用于资源分配、问责与筛选,教师、学生和家长便会围绕指标作出策略响应,教学改进让位于位次竞争。其深层问题还在于评价对象错置:个体成绩的聚合不能替代系统评价,学校对社会流动、区域发展、产业结构和社会凝聚的贡献因此被遮蔽,教育的关系性资产与长周期效果也难以显现。改革不仅要改进测量技术,更要区分个体成长的诊断与教育系统社会功能的评价。当“能否测量”取代“是否值得培养”成为标准,教育价值便被测量便利性挤压。测量覆盖过窄与应试技巧等无关因素干扰并存;当指标承载高利害后果,优化指标的激励又可能削弱其对真实能力的反映。经济学揭示文凭信号与通胀,社会学揭示表演性文化和分层再生产,心理学揭示内在动机受损,知识哲学强调默会知识与试错价值,伦理学则追问排序对尊严的影响。这些分析共同指向量化选拔的结构性风险。本文反思的是量化的过度扩张与不当使用,而非否定量化方法本身。
转型的核心,是把评价从教育之外的分配装置还原为支持成长的内部信息回路。评价目的应从确定位次转向支持发展,时机从学习后的总结转向学习中的伴随,内容从标准化知识技能扩展至判断、创造、协作和责任。评价情境从隔绝工具转向真实的人机协作,主体从单一外部评价转向自评、互评与技术辅助,结果从分数排名转向多维发展轨迹。人工智能为持续观察、多模态分析和个性化诊断提供技术条件,却不保证育人转型自动发生:更多行为记录可能深化量化控制,不透明算法可能削弱申诉与问责,持续数据采集可能带来权力风险并固化早期画像,技术也无法替代对教育目的的价值讨论。转型不能只依赖技术升级,还需要功能解绑、选拔外移后移、信任重建和不可测价值的制度保护。功能分层与解绑,意味着诊断评价不承担分配后果,选拔评价限定范围,问责评价以系统而非个体为对象;选拔外移与后移,需要职业资格、能力认证和重视实际表现的用人机制共同分担教育的筛选负荷;社会信任重建,依赖程序透明、结果可申诉、专业共同体自律与长期积累;为不可测量之物保留空间,则要求保护不受量化考核支配的探索活动与课程时间。教育评价改革最终是价值与治理的重构,需要守住公平筛选底线,以渐进、可验证和允许局部试错的方式推进。让评价重新成为教育的一部分,而非让教育服务于评价,才是改革的根本方向。
本文摘自《北京大学教育评论》2026年第4期
作者|李永智(中国教科院教育公平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刘芳(上海师范大学教育学院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