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山里,青石镇。

青石镇就一条主街,从东头到西头四百来步,两边是几家小饭馆、一个供销社、两间杂货铺。镇上一天过两趟班车,一趟早上六点四十,一趟下午三点。

镇口那段是土路,路上铺着碎石子,下雨天石子往下陷,天晴了踩上去硌脚。

九月十九号下午,加代手底下的小毛被人从那段土路上抬回来。四个人按着他,一根撬棍落在右边膝盖上。完事以后,他们把他拖到路边,放在一家小饭馆的门口。饭馆老板姓沈,用一块门板把他抬了进去。

加代是九月二十号中午到的。

“腿是谁打的。”

“四个开车的。”沈老板说,“都是邬老四砂石场的人。他们把人往这儿一放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加代问人在哪儿。

“在我后屋床上。”沈老板说,“腿肿成这样,我不敢让他坐班车下山。昨天夜里他疼得咬被子。”

加代问他,人醒着没有。

“醒着。”

“你把人抬进来,不怕。”

“怕。”沈老板说,“我把门板搁在后屋,三天没敢往外抬。他要是死在我店里,我这店就开不成了。”

“那你为什么还抬。”

“我儿子在镇上念书。”沈老板说,“我不想让他看着一件事从门口过去,没人管。”

加代进了后屋。

小毛躺在床上,一条腿架在两床被子上。他看见加代,先想坐起来,手撑着床沿撑了两下没撑起来。

“哥。”

“躺着。”

“钱没收到。”

加代没接这句。他看了看小毛那条腿。膝盖肿得比大腿还粗一圈,皮肤绷着,发亮。

“欠款那家说,钱先扣在邬老四手里。”小毛说,“我去了两趟,第二趟他连门都不开。”

加代问他,在镇口下车的时候,谁跟他说了头一句话。

“车还没停稳,就有个人过来说,这钱你别收。”小毛说,“后来我在旅店住了两天,第二天早上门上被人拍了个手印。”

“第三天呢。”马三问。

“第三天在镇口,两个开车的把我截住,从车上拽下来,土路上拖了几步。”小毛说,“第四天,四个人把我按在土路上。”

“你看清人了吗。”

“看清了。”小毛说,“有一个是砂石场开拖拉机的,头两天还跟我说过话。”

小毛的娘在表行边上摆一个修鞋摊。加代第一次见他,是前年下大雨那天,他把摊子从雨地里往屋檐下拖,拖了一身泥。后来加代收他,是因为他自己弯下腰,把客人掉在地上的一只鞋捡起来,擦干净了。

九月二十一号,话先递到了镇上老村长那儿。

“老村长姓周,七十一。”马三说,“镇上三家杂货铺,两家是他儿子的。加代让人送了东西过去,数目不小。”

“他怎么回的。”

“老村长找过去,邬老四回的话是,腿是我的人打的,钱我不出。”

“原话。”

“原话。”马三说,“他当着面跟邬老四把话说完了,邬老四就这么回他。”

“老村长自己怎么说的。”

“他先问加代是从哪儿来的,我说从南边,他就没再问。”马三说,“东西他收了,收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还说什么。”

“他说,我今年七十一了,这个镇上我说话越来越不顶用。”马三说,“他还说,邬老四那十几个人,一个月工钱一百五,钱是从砂石场出的;砂石场的钱,是从镇上收上来的。”

“镇上被压的那七千四,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马三说,“他说他比谁都清楚,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你怎么问出来的。”

“我没问。”马三说,“他自己说的。他说完那句,把烟袋锅在桌角上磕了两下,磕完了才走的。”

“磕烟袋锅是什么意思。”

“他们那儿的老规矩。”马三说,“话说完,烟磕干净,这一段的交情就不认了。”

转过一天,加代进了镇,身边只带两个人。

小饭馆里坐着一桌邬老四的人,四个,桌上摆着一只砂锅。

“你就是加代。”

加代问邬老四在哪儿。

“他不在。”

加代又问钱的事怎么说。

“钱在镇里。”那人说,“山里的钱出不了这个镇,这是老四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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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怎么谈崩的,马三说不清楚。他只知道最后加代那两个兄弟被人架着胳膊推出饭馆,门槛上绊了一下。加代自己站在门口没动。加代往外走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膝盖磕在门槛上,磕得闷响,当时没觉得疼,第二天才发木。

九月二十二号晚上,马三带一个人去镇口那个修车棚摸路。

修车棚是两间草棚,棚顶压着油布,棚里停着三辆摩托。

“你们找谁。”

四个人从棚子后头绕出来,手里拿着的是摩托车的后座弹簧和一根车轴。

动手很短。马三把最前头那个推在摩托上,摩托倒在地上。后头一根车轴抡在他背上,他往前扑了两步,扶住修车棚的柱子。两个人倒退着跑出镇口,一直跑到班车停的那个土坎底下。

“背怎么样。”加代问。

“没事。”马三说,“就是喘气的时候背上一抽一抽的。”

九月二十二号夜里,加代在沈老板那间后屋里坐到半夜。

“砂石场的手续跟谁挂的。”加代问。

“挂的是县里一个建材公司。”乔巴说,“手续是别人的,场子是邬老四的。一天出二百方,一方七块,一天一千四。”

“砂石场那个管事的。”

“姓武,五十来岁,会写字。”乔巴说,“每天的进出都记在他一个小本子上。邬老四不认字,本子上的数他看不懂,全靠这个人念给他听。”

“这个人怕不怕邬老四。”

“怕。”乔巴说,“他更怕自己没饭吃。”

“他这半年压了哪几家的钱。”

“六家。”乔巴说,“镇上三家杂货铺、一家饭馆、一家兽医站、一家磨坊。压的数目从六百到一千八,加一块七千四百块。”

“磨坊也压。”

“磨坊压得最狠,一千八。”乔巴说,“磨坊那家的老头今年六十八,他儿子在外头当兵。”

“小毛那笔货款呢。”

“一万一千二。”乔巴说,“钱没出他们的柜台,就锁在那家自己的柜子里,他们不敢给,也不敢退。”

“那家门上现在什么光景。”

“挂了把新锁。”乔巴说,“小毛去过两趟,头一趟给倒了杯水,第二趟门就没开。”

“他为什么不跑。”

“跑不了。”乔巴说,“他的铺子在这个镇上,他跑了,邬老四头一个不放过他。”

“小毛住的那家旅店。”

“镇口那家,一晚三块五。”乔巴说,“他住进去第二天,门上就被拍了手印。”

“谁报的。”

“旅店老板。”乔巴说,“邬老四给了他两百块。他今天早上把那两百块送过来了,我没要,让他自己拿着。”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不敢不收。”乔巴说,“我跟他说,这一回你也别收。”

“小毛前几天在镇上干什么。”加代问。

“他去欠款那家坐着。”乔巴说,“坐了两天,人家给他倒过一杯水。第三天他再去,门从里头插上了。”

“邬家院。”加代问。

“在镇东头,青砖院墙,上房是堂屋。”马三说,“院门口一对石墩,石头是砂石场拉来的。”

“院后头呢。”

“上房后头有条小路。”乔巴说,“小路通后山,半山腰接着一条盘山路,能上到镇外。我昨天自己走了一趟,上去四十分钟。”

“他家里平时几个人。”

“三四个。”乔巴说,“他手底下那十几个开车的都住在镇上,一喊就到。”

“他们真听他的。”

“听钱的。”乔巴说,“一个月一百五,比供销社的正式工少十块。他们不走,是因为砂石场的活就在跟前,走两步就上工。”

“一喊就能到齐。”

“喊是能喊齐。”乔巴说,“散得也快。他们家里都在镇上,没人愿意为一百五把家搭进去。”

九月二十三号下午,加代把十六个人分了两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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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刚带六个,明天早上从镇口主街进来,把街面压住。”江林说。

“一峰带八个,不走镇口。”江林又说,“走镇外那条盘山路,从后山小路翻下去,直接进邬家院。”

“我带两个人进堂屋。”加代说。

“从后山小路下去,先到后墙,翻墙进院。”丁建说,“院子当中有一个石碾子,碾盘有一人高。”

江林点了马三的名。

“我在镇口修车棚坐着。”马三说,“镇上对外的电话在供销社,我盯着那儿,谁打电话我都知道。”

加代是二十四号早上六点进的镇。他没走主街,从镇外那条盘山路绕过来,走到镇东头的时候,天刚亮。

镇口那家杂货铺刚开门。他进去买了一只暖水瓶,铁皮的,外头套着一层绿漆,八块五;又买了一包茶叶,一块二。

“同志,你买暖水瓶干啥。”

“用。”

铺子后头有个打水的口子,他让人把暖水瓶灌满了。

邬家院在镇东头。院墙是青砖的,院门就开在青砖墙上,两扇木门嵌在砖里,门框上头起了一圈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