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湘南,临城。

城西那处车场,铁栅门,一圈围墙,墙头砌着碎玻璃,里头停着十七辆车。门房外头立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着价目,一共七行。

“停一天多少钱?”

“两块。”看门房的老窦说,“过夜加一块。驾驶证押我这儿,取车的时候还你。”

“停三天,来拉一批货。”

“三天,六块。”老窦撕给他一张纸条,“收好,取车认条。”

来的是加代,车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小毛。小毛跟着他还不到两个月,二十出头,一身劲,上下车都抢着替他开门。

那批货是五金件,五百六十箱,在城南一家仓库里。定钱一个月前就付了,对方催了三回,说再不来提,仓库要另收一天的堆存。

加代是第三天下午带着小毛回车场取车的。

铁栅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我的车呢?”

“里头。”老窦从门房里出来,指了指最里头,“第三排,靠墙那辆黑的。”

“这把锁是什么意思?”

“你先别急。”老窦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有点事,得跟你算一算。”

“算什么?”

“停车费加违约金,两百。”

“我停三天,六块。”小毛把那张纸条掏出来,“条子在这儿。”

“条子是三天。”老窦说,“可你车上那批货往下卸的时候,把门口的水泥地碾裂了两块。”

“两块?”小毛蹲下去看那块地,“这缝里都长草了,裂了好几年了。”

“小伙子,你别插话。”老窦往后缩了半步,“这是万哥说的。”

万奎是这车场的内保头头,手底下七个人,白天穿一件灰夹克坐在门口剥橘子。加代那天下午去找他,把纸条放在他跟前。

“万哥,地不是我压的。”

“这一片是我看的。”万奎把橘子皮扔在地上,“地上有印子,就是我说的数。你要觉得亏,城里有说理的地方,你去。就是你车得在这儿搁着。”

“那我明天来。”

“明天来也行。”万奎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明天来可能要涨。”

第二天上午,加代带着马三去了一趟。马三在门口递了三回烟,老窦一回也没接。他从里头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多少?”

“一千二。”马三说,“他说咱那车停的是好位置,占了两个位子。”

“怎么就两个位子了?”

“你那车长。”马三说,“他说你车头车尾都探出去了,算两个位子。”

加代和马三进了门房。万奎坐在里头,桌上摊着一张写满数的纸,手上戴着一双白线手套。

“万哥,一千二。”

“涨价了。”

“涨价的道理在哪儿?”

“道理?”万奎抬起头,“你车停这儿占了个好位置。这个位子,别人停一天三块。你停三天,收你一千二,我还是给你打了折。”

“这车场一天停几辆车?”

“十辆八辆。”

“一辆三块,一天三十。”马三掰着手指头,“占一个位子三天,你要一千二。”

万奎把手套脱了,往桌上一拍:“你这话说得太细。这条路上过车多,我这儿收多少钱,墙上写着。你不服,去问墙上那块牌子。”

加代那天在门房里站着,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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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三在外头跟老窦又聊了一阵,聊出一件事。老窦的儿子前年在这车场里卸废车,被一辆滑下来的车压断了腿,那时候万奎给了八百块,后来老窦就在门房看门,一个月一百二十块。

“你儿子现在咋样?”

“拄拐。”老窦说,“在家给他妈看个小铺子。”

“你在这儿待了几年?”

“两年多。”老窦往门里看了一眼,压低了声,“小兄弟,你们别跟万哥顶。你们是外地的,顶完了就走,我们还得在这儿吃饭。”

第三天,车锁得更死了。钥匙收进门房,车被挪到车场最里头,第三排靠墙,前后各堵着一辆废车。

“万哥说了。”老窦站在栅门里头说,“钱不到位,车不走。”

“我货还在车上,五百六十箱。”远刚说。

“货在车上好啊。”老窦说,“车在,货就在,丢不了。”

货第二天就得进仓。加代让远刚去城南仓库递了个话,说货晚三天到,堆存的钱他先垫上。

“那边怎么说?”

“仓库的赵主任急了。”远刚回来报,“他说五百六十箱压在他仓里,一天算十二块堆存,还得另派人看着。”

“你跟他说,堆存的钱我出。”

“我说了。”远刚顿了顿,“他还说,‘加代,你在深圳是什么人我不管,这是临城。你这货要是拿不下来,我另卖给别人。’”

“他卖了,定钱呢?”

“他说定钱退你。”

那天晚上,加代在旅社门口跟老板聊了几句。

“你们那车被锁了吧。”旅社老板蹲在门槛上,“这条街上被锁过的车,我见过七八辆。有讲理的,有叫人的,最后都交钱了。”

“都交了多少?”马三问。

“有的三百,有的五百,最多的一个交了两千。”

“有告赢的吗?”

“没听说。”老板说,“告赢了,车也得在这儿搁着。”

小毛那天夜里忽然问起那块表。

“马哥,代哥手上那块表多少钱买的?”

“八千八。”

“八千八?”小毛的眼睛瞪起来,“这车场一天两块,他一年也挣不出这么一块表。”

“少说这个。”马三瞪了他一眼。

那两天小毛没睡好。夜里他坐在旅社的床沿上,一遍一遍地问。

“代哥,咱报官不行吗?”

“报官要他什么时候还车?”

“他不还怎么办?”

“他不还,车就在他手里。”加代说,“官下来一趟要三天。三天里他能把车挪十趟。”

“那咱回去叫人。”小毛把身子探过来,“叫广州那边的兄弟,连夜就能到。”

“叫来干什么?”

“砸了他的场子。”

“砸了以后呢?”

小毛愣了一下:“……砸完咱回深圳。”

“车还在他手里。”加代说,“货还在车上。”

小毛没话了。他把两条腿收上去,抱着膝盖坐在床沿上,坐到夜里一点。

第四天下午,加代又去了一趟。这回他不谈钱,只问车。马三和小毛跟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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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了门房,把木牌上那七行字从头看到尾。最上头一行是“停车”,第二行是“过夜”,第三行是“超时”,第七行是“违期不取加倍”。

万奎从后头出来了,后头跟着六个人。门房外头还站着两个来取车的司机,一个提着水桶在擦车。

“来了?”

“来了。”

“带钱了?”

“我来问问,这车什么时候能开走。”

“什么时候能开走,得看你什么时候懂事。”万奎在外头那张藤椅上坐下来,把两条腿岔开,“我在这车场看了四年。头一年也有人跟我讲理,讲到第七天,他自己把钱送来了。后来就没人讲了。”

“你的意思是,这钱我非交不可。”

“不是非交不可。”万奎说,“是你车在这儿。这地方,地是谁的,门是谁的,锁是谁的,我说了算。”

万奎就在那时候动的手。

他往前跨了一步,抬起右手,一巴掌扇在加代的左脸上。

“啪。”

加代站着没动,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他穿一件深灰的夹克,手指头微微张着。

“啪。”第二下,右脸。

加代的眼睛看着门框上那道钉子的印子。

小毛从外头冲进来,被马三一把抱住腰,抱在门框边上。小毛两条腿蹬着地,鞋底把地上的沙土蹬出两道沟。

“代哥!”

“啪。”第三下。

“啪。”第四下。

加代的手垂着,一直垂着。他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啪。”第五下,落在左脸上,跟头一下是同一个地方,火辣辣地烧起来。

加代的嘴角歪了一点。他抬起袖子,在那个地方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