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借走我近百万积蓄吹嘘要单干,我直接转了账,三个月后他在我投资的门店里,看到自己名字愣住
清茶浅谈
2026-10-13 15:09·广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九十八万,一分不剩。
韩梓洋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声音大得隔壁桌都能听见,说三个月让“梓洋小馆”开遍全城。
小姨叶玉洁抹着眼泪,说梓洋懂事了。
我把一张折好的纸推过去,让他签。
他签得飞快,笔尖划破纸面都没停。
三个月后,社区食堂开业,红布落下,四个字露出来。
韩梓洋躲债路过,抬头看见,脚下一软,整个人钉在原地。
01
那天晚上,魏淑兰把账本拍在饭桌上。
她手劲大,搪瓷杯盖震得叮当响,筷子滚到桌沿,我伸手接住了。
“九十八万,你疯了。”
我没说话,把筷子放回原处。
超市刚盘完账,收银机里的零钱还没整理,一摞摞用皮筋扎着,堆在鞋柜上。
魏淑兰穿着拖鞋,脚后跟干裂的口子蹭着地砖,她往前一步,把账本翻开。
“这是给儿子留的,他明年结婚。”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她很少说粗话。我没接茬,起身去厨房倒水。暖水瓶空了,我拧开煤气灶,蓝色火苗舔着水壶底。客厅里魏淑兰翻账本的声音哗哗响,像在撕纸。
韩梓洋是下午来的。
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袖口蹭得发亮,头发打了发胶,一股廉价橘子味。
进门先喊嫂子,又蹲下来逗狗。
狗不理他,他尴尬地站起来,搓着手说:“哥,我看中一个铺面。”
我问他多少钱。
“一年租金十八万,押金两万,加盟费六十万,装修设备二十万。”他掰着手指头,眼睛亮得吓人,“还差九十八万。”
“你手里有多少?”
“两万。”
魏淑兰在厨房剁排骨,刀砸在砧板上,一声比一声重。
韩梓洋当没听见,掏出手机给我看效果图。
门头是仿古木匾,写着“梓洋小馆”,底下小字标注:社区食堂,人均十五元。
他说要开遍全城,先开三家,再搞加盟。
“曹总说了,三个月回本。”
我问曹总是谁。
“品牌方老板,曹振华,做餐饮二十年了。”韩梓洋划着手机屏,翻出一张合影,一个胖男人搂着他肩膀,背后是红色加盟牌子,“人家大公司,全国连锁。”
我把手机还给他。
“你查过这个牌子吗?”
“查什么查,人家办公室在市中心,光装修就花了三百万。”
他嗓门大了,橘子发胶味更冲。魏淑兰端着排骨出来,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两滴。
“梓洋,你哥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嫂子,我三个月就还,连本带利。”
他说这话时看着我,眼睛里有种东西,像小时候摔破膝盖跑来找我,说哥,疼。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摸出手机搜那个品牌,网页做得漂亮,招商电话占线。
我又搜曹振华,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跳出来,标题写着“加盟骗局揭秘”,点进去,已经被删了。
缓存里只剩一句话:该公司注册地址为虚拟办公室。
第二天家族聚会,小姨叶玉洁来了。她六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的老年斑像褐色的米粒。她把我拉到阳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存折。
“德子,这是姨攒的,八万,你拿着。”
“姨,你收回去。”
“梓洋不懂事,可他是你弟。”
她把存折往我兜里塞,手指头粗糙得像树皮。我想起三十年前,她卖粮供我读中专,粮站门口,她数钱的手也是这么糙。
“姨,钱的事我来管。”
“你别惯他。”
她说这话时自己先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里面有泪。
饭桌上韩梓洋喝多了,举着酒杯站起来,说年底要开三家店,给妈买大房子。
亲戚们鼓掌,有人喊梓洋有出息。
小姨低头擦眼睛,魏淑兰给我夹菜,筷子碰在我碗沿上,叮的一声。
散席后韩梓洋跟我要计划书和身份证复印件,说品牌方要备案。我让他明天来家里拿。
他走的时候哼着歌,羽绒服拉链没拉,风灌进去,衣摆鼓起来像翅膀。
02
韩梓洋第二天来得早。
他穿了一件新毛衣,领口标签还翻在外面,坐下就催我转账。我把计划书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小字。
“品牌方近三年无直营店,全是加盟,你查过吗?”
“查了查了。”
“曹振华名下有三家公司,两家注销。”
“哥,你懂什么。”他把计划书合上,手按在封面上,“人家商业机密,能让你全知道?”
他说话时脚尖点地,一下一下,像踩缝纫机。
我没再劝。
去卧室拿了银行卡,当着他的面,手机银行转账,九十八万。
到账提示音响的时候,他跳起来,抱了我一下。
我闻到他身上还是橘子发胶味,混着新衣服的浆洗味。
“哥,你等着。”
“把这个签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借款协议,两页。
第一页写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期限。
第二页折在里面,附了一份授权委托书,约定三个月内未开业,借款自动转为门店股份,陈德有权代办工商登记。
韩梓洋接过去,翻到签名页,笔已经拿在手里。
“这么正式。”
“亲兄弟明算账。”
他笑了一声,刷刷签字。笔尖划破纸面,戳出一个小洞。他没看第二页,把协议推回来,起身就要走。
“等等。”我拿手机拍了协议,“留个底。”
“哥,你太小心了。”
他走了。门关上,魏淑兰从卧室出来,眼睛红红的。
“你真转了?”
“转了。”
“陈德,你……”她没说完,转身回屋,摔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把协议展开。第二页末尾,韩梓洋签名的正下方,有一行小字:本人已知晓并同意上述全部条款。他签字的时候没翻过来看。
我给罗欣妍发了条信息:查一下曹振华,所有关联公司。
罗欣妍回得很快:收到。
那天下午家族群里热闹。
韩梓洋发了转账截图,配文“感谢表哥支持,梓洋小馆敬请期待”。
亲戚们排队点赞,有人问什么时候开业,有人说要去捧场。
小姨发了一个笑脸表情,又撤回了,改成“加油”。
魏淑兰一直没说话。
晚上她做了面条,两碗,一碗卧鸡蛋,一碗没有。她把有鸡蛋的推给我,自己吃白面。
“我不是心疼钱。”她说。
“我是心疼你。”
我没接话。面条很烫,我低头吃,热气糊了眼镜。她起身去阳台收衣服,晾衣杆碰在铁架上,哐当一声。
第二天,韩梓洋租了铺面。
他在群里发了合同照片,门面在城东新小区底商,二百平,年租金十八万。
照片里他站在空荡荡的毛坯间,手比大拇指,笑得牙床都露出来。
亲戚们又一轮点赞,小姨发了语音,声音哽咽:“梓洋长大了。”
我把照片放大,看到墙角有一行小字:物业直租。
我打电话给刘长贵,房东。他正在打麻将,背景音哗啦哗啦的。
“陈老板,那铺面我本来要租给做教培的,你表弟来,嘴甜,我就签了。”
“押金多少?”
“两万,他付了。”
“合同写的是谁的名?”
“韩梓洋啊。”
我挂了电话。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超市的遮阳棚上,咚咚响。罗欣妍推门进来,伞还在滴水。
“查到了。”她把一摞打印纸放在收银台上,“曹振华,名下三家公司,两家注销,剩下那家注册地址是虚拟办公室。法人不是他,是个叫贾英华的。”
“贾英华是谁?”
“他老婆,三年前离婚了。”
我翻着打印纸,看到一张曹振华的照片,比韩梓洋手机里那张胖了一圈。底下附了法院公告,三起加盟合同纠纷,全部败诉,未执行。
“报警了吗?”
“还没有,证据不够。”罗欣妍把伞靠在墙角,“陈总,你表弟那六十万,估计悬了。”
雨越下越大,超市里没客人,日光灯嗡嗡响。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协议又看了一遍。
第二页授权委托书最后一行,我手写加了一句:三个月内未开业,甲方有权处置乙方全部权益。
韩梓洋签的时候,笔尖戳破的那个小洞,正好在“全部权益”四个字旁边。
03
韩梓洋开始在群里发装修进度。
第一张照片是砸墙,他抡大锤,姿势不对,锤头差点甩出去。
第二张是水电开槽,地面画了白线,歪歪扭扭。
第三张是瓷砖,堆在门口,包装箱上印着品牌名。
我放大了第三张,包装箱角落有行小字:尾货处理,概不退换。
魏淑兰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叠衣服。
我给罗欣妍打电话:“去城东那家铺面看看,到底动没动工。”
她下午回的:“陈总,铺面锁着门,里面什么也没动。隔壁卖建材的说,你表弟就第一天来过,再没见人。”
“装修照片呢?”
“应该是网上找的。”
我挂了电话,翻到韩梓洋发的第四张照片。
洗手间效果图,瓷砖花纹和第三张堆在门口的货一样。
我拿手机对着电脑屏幕拍了一张,放大,图右下角有半截水印,虽然裁过,还能辨认出“装修效果图网”几个字。
当天下午,银行短信来了。
九十八万转出后,账户里还剩十二万流动资金。
韩梓洋转走六十万,收款方是“曹振华”个人账户。
我立刻打银行客服,申请紧急止付。
客服说钱已到账,需要警方介入。
我又打110。
接线员问清情况,让我去派出所做笔录。出门时雨还在下,魏淑兰追出来递伞,没说话。我接过伞,她站在门口,睡衣袖口湿了一圈。
派出所里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姓曹俊宇,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把协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全摆出来。他翻了翻,抬头看我。
“你转钱之前就知道有问题?”
“知道。”
“那你还转?”
“我不转,他一分钱都保不住。”
曹警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他打了几个电话,又让我签了一份报案材料。
临走时说:“六十万那笔,我们联系收款行冻结。剩下的三十八万,你账户里那十二万,先别动。”
“能追回来多少?”
“不好说。曹振华名下没资产,钱一到账就分散转走了。”
我走出派出所,雨停了,地上积水映着路灯,碎成一片片。手机响了,韩梓洋打来的,声音很兴奋。
“哥,瓷砖到了,明天开始贴。”
“梓洋,曹振华你还能联系上吗?”
“能啊,刚才还发微信呢。”
“你让他接电话。”
“人家忙,大老板。”
他挂了。我站在路边,水汽从裤脚往上渗,凉飕飕的。罗欣妍发来消息:曹振华手机已关机。
那天晚上韩梓洋在群里发了最后一张装修照。
吊顶做好了,灯带亮着暖黄光,他站在底下比了个V。
亲戚们说漂亮,小姨发了个红包,韩梓洋领了,回了个笑脸。
魏淑兰把手机递给我看:“你不说?”
“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明白。”
她没再问,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第二天中午,银行回电:六十万那笔,冻结了四十二万。曹振华个人账户余额只剩这么多,其余十八万已转出,去向不明。
我给曹警官打电话,他说:“先冻结,等案子定性。你表弟那边,最好让他来报案。”
我打韩梓洋电话,关机。
打小姨电话,她说梓洋去外地看建材了,信号不好。她声音发虚,末尾带颤。
“姨,曹振华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小姨压低的哭声:“德子,姨知道,梓洋昨晚打电话哭了半宿。他不敢跟你说。”
“他在哪?”
“在老家,你姨父坟上。”
我挂了电话,拿上车钥匙。魏淑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去哪?”
“接人。”
“钱呢?”
“冻了一部分,剩下的再想办法。”
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动作很慢。
“陈德,你图什么?”
“图他叫我一声哥。”
她没说话,转身回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
04
韩梓洋在老家待了三天。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老宅门槛上,羽绒服蹭得全是灰,头发打绺,橘子发胶味没了,一身烟味。旁边放着半瓶白酒,见了我也没站起来。
“哥。”
“起来。”
“我对不起你。”
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没拉他,走进院子,从井里压了半桶水,拎出来泼在他脚边。
“洗把脸。”
他不动。我蹲下来,把协议第二页拍在他膝盖上。
“自己看。”
他翻到授权委托书那页,看了半天,抬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早知道了?”
“我提醒过你。”
“那你为什么还转?”
“我不转,你连这四十二万都剩不下。”
他把脸埋进膝盖,闷声哭。我等他哭完,把水桶推过去。他洗了脸,又拿袖子擦,越擦越脏。
“曹振华抓到了?”
“没有,钱冻了一部分。”
“哥,我完了。”
“没完。”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城东那家铺面,房东同意转租。我盘下来了。”
他猛地抬头。
“你盘它干什么?”
“开店。”
“开什么店?”
“梓洋小馆。”
他愣住。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回城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我开车,他缩在副驾驶,盯着窗外。
高速路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田里麦苗刚冒头,绿得发黑。
他忽然开口:“哥,那六十万,我是不是拿不回来了?”
“冻结了四十二万,剩下的十八万,曹振华转走了。”
“那我的信用卡……”
“你信用卡欠多少?”
“八万。”
我没接话,打了一把方向盘。下了高速,进城,红灯。他盯着街边一家关门的奶茶店,玻璃上贴着转让告示。
“哥,我把你钱赔了,你还要开店?”
“店是我的。”
“那我的名字……”
“你签了协议。”
他不再说话。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车蹿出去。后视镜里,他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安全带。
第二天我去找刘长贵,重新签了租赁合同。房东搓着手笑:“陈老板,你表弟那押金,我退给他了。”
“退了多少?”
“他信用卡还了?”
“那我哪知道。”
我没再问。罗欣妍带着装修队进场,按韩梓洋计划书上的效果图施工。我把计划书给她时,她翻了两页,皱眉。
“陈总,这计划书全是空话,预算也不对。”
“哪不对?”
“六十万加盟费,他写了二十万。装修二十万,他写了八万。剩下四十万,不知道花哪了。”
“那就按实际的来。”
罗欣妍把计划书合上:“店名真用他的?”
“用。”
“工商登记呢?”
“我有委托书。”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当天下午,我去工商局办了登记,法人是我,合伙人韩梓洋。罗欣妍当店长,工资按市场价开。
装修期间,韩梓洋在家躺了半个月。小姨给我打电话,说他天天喝酒,不出门。我去看他,他缩在床上,胡子拉碴。
“哥,我没脸见人。”
“那就在家躲着。”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哥,曹振华那四十二万,能退给我吗?”
“退给你干什么?”
“还信用卡。”
“那钱是冻结的,等案子结了再说。”
他坐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那我干什么?”
“三个月后,店开业,你来上班。”
“上班?”
“端盘子。”
他瞪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我把一张纸条放在床头柜上,上面写着罗欣妍的电话。
“明天去找她报到。”
“我不去。”
“那你就等着法院传票。”
我走了。下楼时听见他在屋里砸东西,枕头砸在门上,闷响。小姨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德子,你别逼他。”
“姨,我不是逼他,我是在救他。”
她没说话,从锅里捞了两个煮鸡蛋塞给我。鸡蛋烫手,我揣在兜里,走到小区门口,掏出来剥了一个。蛋黄太干,噎得我直捶胸口。
05
三个月过得快。
罗欣妍每天发进度照片,墙刷白了,灶台砌好了,招牌底架焊上了。我让她把“梓洋小馆”四个字先包起来,开业当天再揭。
韩梓洋在开业前一周来找我。他瘦了一圈,胡子刮了,头发剪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进门站在收银台前面,手插在兜里,不说话。
“想通了?”
“哥,我来上班。”
“什么岗?”
“罗店长给你排班,早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十点。”
“行。”
他答应得痛快,我反而多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视线,盯着货架上的方便面。
“还有事?”
“那四十二万,银行说案子结了才能退。”
“我想先还信用卡,不然利息越滚越多。”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过去。
“预支你三个月工资,一万八。”
他没接。
“拿着。”
他拿了,手指头在卡面上摩挲,忽然说:“哥,你当初为什么不再劝劝我?”
“劝了,你不听。”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拦得住吗?”
他想了想,摇头。把卡揣进兜里,转身走了。玻璃门合上,风铃叮当响。魏淑兰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你真让他端盘子?”
“嗯。”
“亲戚们怎么说?”
“说我狠。”
“你不怕他们戳脊梁骨?”
“怕。”我把账本合上,“但更怕他这辈子就这么废了。”
开业那天,下雨。
不大,毛毛雨,风一吹,凉飕飕的。
社区食堂门口摆了两排花篮,都是供应商送的,红绸带上写着“开业大吉”。
罗欣妍穿了件红色工装,头发扎得利落,站在门口迎客。
亲戚来了不少。小姨第一个到,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染黑了,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我走过去,她拉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德子,梓洋呢?”
“后厨备菜。”
“他……他知道今天开业?”
九点十八分,揭牌。红布落下来,“梓洋小馆”四个字露出来,仿古木匾,字是电脑体,规规矩矩。亲戚们鼓掌,有人拍照发群。
就在这时,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羽绒服脏得发亮,头发乱蓬蓬,脸上胡子拉碴。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像喝了酒。走到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整个人僵住。
韩梓洋从后厨端着一盆面团出来,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那个人是韩梓洋。
不对,端面团的是韩梓洋。
门口站着的是另一个韩梓洋,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更瘦、更脏、更老。
两个人面对面,一个穿着白色工装,一个穿着脏羽绒服,中间隔着两盆绿植。
罗欣妍先反应过来,挡在门口:“先生,今天开业,进店有优惠。”
脏羽绒服没理她,眼睛死死盯着招牌,又低头看手里的手机。手机屏上是一张截图,家族群里的开业照片,花篮、红绸、招牌,清清楚楚。
“这是……我的店?”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铁。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韩梓洋。”
“你身份证呢?”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然后指了指门口的公示牌,合伙人信息贴在右下角,他的名字,他的身份证后四位。
他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
看完,退了一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店里。
罗欣妍在摆碗筷,后厨飘出葱油香,小姨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低着头擦眼泪。
“哥,这店……”
“你的名字,我的钱,罗店长的管理。”我掏出协议,第二页朝他展开,“三个月前你签的,借款转股份,你是合伙人。”
他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忽然他蹲下来,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店里安静了,亲戚们都不说话,小姨站起来,想过去又不敢。
魏淑兰端了一杯水出来,放在他旁边的地上,没说话,转身回了吧台。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两条路。还九十八万,或者从服务员做起,股份保留,分红抵债。”
他没抬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选第二条。”
他站起来,袖子擦了把脸,跟着我进了后厨。罗欣妍递给他一套工装,他接过去,手抖得系不上扣子。小姨终于忍不住,跑过来抱住他,哭出了声。
亲戚们开始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我站在门口,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招牌上,“梓洋小馆”四个字泛着暖光。
06
韩梓洋第一天上班,打碎三个碗。
罗欣妍没骂他,拿扫帚把碎片扫了,让他去后厨洗菜。
他蹲在水池边,手指头泡得发白,一句话不说。
中午忙起来,他端菜上桌,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烫了客人袖子。
客人跳起来:“你怎么回事!”
韩梓洋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张,说不出话。罗欣妍过来道歉,免了单,又送了一份凉菜。客人走了,她回头看了韩梓洋一眼。
“再有一次,扣三天工资。”
“知道了。”
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没出声。下午两点,午市结束,他坐在后门台阶上吃饭。米饭配白菜,他扒拉了两口,放下筷子。
“曹振华那四十二万,能退回来吗?”
“等案子。”
“要是退不回来呢?”
“那就慢慢还。”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饭扒完,又回去洗碗。晚上十点,下班。他换回自己的衣服,那件脏羽绒服,罗欣妍拦住他。
“明天换件干净的。”
他走了。
我锁门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马路牙子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
他在看家族群,里面有人发今天的开业照片,底下评论不多,有人说“好好干”,有人说“早知今日”。
我走过去,他站起来。
“明天别穿这件了。”
“去超市拿件工装棉袄,记我账上。”
他没说谢,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拐进巷子就没了。
第二天,曹振华来了。
他带了三个人,穿黑夹克,脖子上挂金链子。进门就喊:“韩梓洋呢?让他出来。”
罗欣妍拦住他:“你谁?”
“我是他加盟商,他欠我尾款。”
我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曹总。”
曹振华看见我,愣了一下。他比照片上胖,脸油光光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你是?”
“陈德,韩梓洋的表哥。”
“哦,那个借钱的。”他自顾自坐下,翘起二郎腿,“合同上写的是韩梓洋,六十万加盟费,他只付了六十万,还有设备尾款十八万没结。”
“设备在哪?”
“仓库。”
“哪个仓库?”
他报了个地址,在城郊。我让罗欣妍查,她打了两个电话,回来说:“那个仓库三个月前就退租了。”
曹振华脸色变了,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设备根本没有。”我从抽屉里拿出报警回执,放在桌上,“曹振华,你名下三家公司,两家注销,剩下一家虚拟注册。三起加盟纠纷,全部败诉未执行。韩梓洋那六十万,你转走十八万,剩下四十二万被冻结。”
他脸上的笑没了。金链子晃了晃,他身后三个人往前一步。
“陈老板,你查得挺细。”
“我不查,我表弟就得替你背锅。”
“你想怎么样?”
“要么现在走,要么我报警。”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拿起桌上的回执扫了一眼,撕成两半。
“你报啊,我上面有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曹警官的电话,按免提。响了两声就通了。
“曹警官,曹振华在我店里。”
“别让他走,我们马上到。”
曹振华的脸彻底白了。他转身要走,门口进来两个民警,正好堵住。曹警官走在后面,手里拿着文件。
“曹振华,涉嫌合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他被铐上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小姨从后厨跑出来,看见这阵仗,腿一软,魏淑兰扶住了她。
韩梓洋站在洗碗池旁边,手里还攥着抹布。他看着曹振华被带走,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抹布掉在地上,沾了水,洇开一片。
07
曹振华被抓的消息在家族群里炸了。
有人发新闻链接,有人发截图,有人@韩梓洋问怎么回事。
韩梓洋没回,手机扔在更衣柜里,从早忙到晚。
晚上下班,他坐在后门台阶上,我给了一根烟。
“戒了。”
“什么时候戒的?”
“昨天。”
我把烟收回去。他抱着膝盖,看着巷子口的路灯。
“哥,那十八万,是不是追不回来了?”
“曹振华名下没资产,那十八万他转给前妻了。”
“前妻?”
“贾英华,三年前离婚,但一直住一起。”
他没说话,下巴搁在膝盖上。后厨的灯灭了,罗欣妍锁门出来,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明天早班别迟到”,走了。
“哥,亲戚们怎么说?”
“你自己看。”
他把手机开机,家族群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有人骂曹振华,有人说韩梓洋活该,有人@我问是不是设的局。
小姨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发抖:“都别说了,梓洋在上班。”
群里安静了几秒,又有人发:“上班?端盘子?”
韩梓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阶上。
“哥,我想把店名换了。”
“还清钱再换。”
“那得还到什么时候?”
“看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巷子,路灯照着他,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我锁门回家,魏淑兰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曹振华判了?”
“还没,先刑拘。”
“那钱呢?”
“追回了一部分设备款,罗欣妍在办手续,大概能回来六万多。”
“剩下呢?”
“剩下慢慢还。”
她放下毛衣针,看着我。
“陈德,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他还?”
“那店名……”
“等他什么时候还清了,他自己决定换不换。”
她没再问,起身去倒水。路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手放在我肩膀上,按了按,又拿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