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把谈事的地方定在一条船上!加代一个人上了那条船
渲渲姐
2026-10-09 11:21·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那年从广州到肇庆,江上的货船一天能走七八十里。运费按吨算,一吨货走一段水,十八块。
一条两百吨的船,跑一趟下来,船家能落四千多块,油钱、闸钱、装卸的人钱都在里头。
管一段水的话事人,抽的是水脚。头一趟不交,可以;第二趟不交,也可以;第三趟还不交,船就别想过去。
加代那年手上有表行、场子,还有一条从深圳拉到肇庆的货线。这条线他谈了一个月,走的是电器和表芯。
陈阿水是汕尾人,跑海货出身,后来转做江上的转运。他跟加代认识三年。
头一回见面是一九九零年,陈阿水拉了一船汕尾的干海产进深圳,货在码头上卡着,卸不下来。
那天加代正好在码头上接人。陈阿水在货堆前头站着,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是货主。”
“我姓陈,汕尾来的。”
“卡几天了。”
“两天。”陈阿水说,“他们说我的手续不全,可我上个月来卸过一趟,一样的货。”
加代过去跟码头上管仓的人说了两句话,回头冲他摆了下手。
“卸吧。”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陈阿水说,“我记着。”
“记着就行了。”
九一年秋天,陈阿水的船在深圳湾外头坏了机器,漂了两个钟头才被拖进来。加代在表行接到电话,把手里的事放下,叫老魏开车过去。
“机器怎么了。”
“缸垫冲了。”陈阿水说,“修船的开口要三千八,我身上只有两千。”
“差的一千八我先垫。”
“老板,我不能再欠你了。”
“船修不好,你那一船货就臭了。”加代说,“臭了货,你拿什么还我钱。修。”
修船的人第二天上午到。加代站在船坞边上看了半天,一直看到机器响起来才走。
“老板,这一千八。”
“你那条船跑顺了,再来说这个话。”
“我在江上跑了九年。”陈阿水说,“我知道欠人钱是什么滋味。你要是不收,我睡不着。”
“那就等你睡着了再给我打电话。”加代说。
一千八,陈阿水到九二年开春才还上,分了三回,一回六百。
从那年往后,陈阿水每次到深圳都上表行坐一会儿,从来不空手,带两包海米,或者一包虾皮。加代收下,回他一盒烟。
有一回陈阿水在表行门口蹲着,蹲到天黑。
“老板,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我在江上跑货,人家抽我水脚,我该不该交。”
“你要在这段水上跑,就得交。”加代说。
“我就是不服这份钱。”
“不服气也得交。你不交,人家扣你一趟,你赔的比水脚多十倍。”加代说,“跑船的人不算小钱。”
“你这话我记住了。”
一九九三年六月,陈阿水在江上出了事。
他那条船装了八十吨货,从汕头转过来,往肇庆去。船走到西江中间那一段,被两条小船围住了。
货卸到人家船上,人留下。
消息是船上的机手跑回来带的。他到深圳的时候,一只鞋没了,脚底板上都是口子。
“陈老板让留下了。”
“在什么位置。”
“一条货船上,船老大姓阮。”
“阮什么。”
“都叫他阮老大。”
加代让人把机手送医院,当天下午就开始递话。
他先找的是广州做江运的老熟人,一个姓卢的,跑江上二十年了。
“卢哥,替我递一句。”
“递到哪儿。”
“西江中段,姓阮的,管水上的那个。”
“加代,你要为陈阿水说话?”老卢说,“那人不好说话。他那条水路,前年扣过两条船,货到现在还在岸上堆着。”
“前年他扣过两条船。”老卢说,“货到现在还在岸上堆着,两家到现在没坐下来。”
“那是他们的事。”
“加代,你要是为陈阿水出头,我劝你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找他的上头。”老卢说,“他上头是梧州那边的。”
“他上头离江边太远。”加代说,“人现在在他船上。”
“先递话。”加代说,“人放了,货放了,别的我跟他谈。”
第二天中午,老卢回了电话。
“他顶回来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三句话。”老卢在电话里停了停,“头一句,陈阿水欠他三趟水脚。再一句,谁来都不放。最后一句,说要是你加代真想谈,你到船上来谈。”
“船在哪儿。”
“这个他没说。”老卢说,“他还说了一句,多带一个人,船就开走。你自己看着办。”
加代把电话挂了,站在表行柜台前头没动。
江林从外头进来。
“哥。”
“明天去肇庆。”加代说,“你把那条线上的人和码头的关系理出来,我下午要看。”
“哥,陈阿水的事。”
“我知道。”加代说,“你先理单子。”
下午,加代把江林、丁建和一个从东北过来的司机老魏叫到后屋。
“明天一早走。”加代说,“江林跟我到渡口,丁建在肇庆那头等消息,老魏开车。”
“哥,你上船带几个人。”
“一个不带。”
“一个不带?”老魏嗓门大,“哥,那水上可是人家的地方,你就一个人上船?他要是不讲理呢。”
“讲不讲理,见了才知道。”
“那也不能空着手上船啊。”
“我上去是谈事的,不是上去动手的。”加代说,“你们几个在岸上待着,等船上有人下来,先把陈阿水接住。”
“要是没人下来呢。”
“那就等着。”
那天晚上,加代把那条线的船家名单和码头的关系都交给江林。他没说为什么,江林也没问。
第二天一早,四个人开车出门。
从深圳到肇庆,路上走了七个钟头。中午在国道边一个棚子底下吃了碗粉,一碗三块。
老魏一边开车一边说个不停。
“哥,我打听过了,那一条水上有五个渡口,人家想把你扔哪儿就扔哪儿。”
“你打听得挺细。”
“我这人就是嘴碎。”老魏说,“哥,要不我把车直接开到渡口边上去,停在他船头前头。”
“车能下水吗。”
“不能。”
“那就别停船头。”
丁建在车后头笑了一声。加代看着窗外,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车到了江边。
那一段水很宽,江水是黄的。岸边有个小渡口,石头台阶下去五六级,台阶上长着青苔。
渡口边上有条窄跳板,一头压在石头上,一头搭在一条货船的船帮上。
那条船停在离岸两丈远的地方,船身漆是灰的,船尾搭着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人。
岸边堆着几垛货,都用旧帆布盖着。江风一阵一阵,帆布角一掀一落。
陈阿水坐在船尾的棚子底下,两只手绑在身后。他抬起头,看见岸上的人,站不起来,脖子往前伸。
“陈老板。”加代冲他点了下头。
“老板——”陈阿水喊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船尾的棚子底下坐着五个人,最前头那个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毛巾,手里捏着一根竹竿。
“加代先生。”那人站起来,广东腔,声音很粗,“我是阮老大。你一个人来的?”
“我一个人来的。”
“我数过了,岸上你带了三个。”阮老大说,“三个人在岸上站着,不算。”
“不算就好。”
“我话说前头。”阮老大用竹竿往江心那边指了指,“你上船,我们谈。谈不拢,我这条船就开走,你从船上跳下去,自己游上来。你要是带着人上跳板,我船一动,跳板就掉了。”
“我知道。”
“加代先生,讲句实话。”阮老大说,“我把地方定在船上,就是让你没退路。”
江面上有一条运沙的船从远处过去,拖着一道白浪。
江林在加代身后半步的地方站着,手里攥着车钥匙。
“哥。”江林低声说了一句。
加代没回头。
“你和老魏在台阶上等着。”加代说,“船上有人下来,先接住陈阿水。”
“哥——”
“等着。”
加代把衬衫的袖子往上挽了两圈,往台阶下走。
最下面那几级台阶上站着两个人,光脚,裤腿卷到膝盖上。
“加代先生。”头一个伸手拦住,“上船之前,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表、钥匙、烟,都搁这儿。”
加代把腕上的表解下来,回身递给江林,又把兜里的钥匙和烟掏出来放在台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