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深圳,罗湖。
加代的表行在这条街上开了六年,门脸两间,柜台上摆着四排表。后头隔出一间库房,堆着货箱和工具。
那年站柜台的一个月四百二,管住,中午在店里吃饭。宿舍在店后头的楼上,八个人一间,上下铺。
加代是北京胡同里出来的,当过兵,八十年代末南下。他见着老人客气,见着来修表的、来问路的都客气。
北京那边,他有个老伙计叫盛广林。
加代当兵回来那年,在轧钢厂干了两年。盛广林是带他的老班长,比他大九岁。
加代南下的时候,盛广林把自己攒的四百块钱塞进他兜里,说了一句:出去别丢人。
九五年五月,加代收到一封北京来的信。
信是盛广林写的,就几行字:他儿子小盛想来深圳,让我照看着点。
加代把信看完,让江林去广州站接人。
那天早上江林走的时候,加代跟他说了三句话。
“接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哥。”
“他要是说北京话,你听得懂吧。”
“听得懂。”江林说。
晚上十点,江林从广州打回一个电话。
“哥,人接到了。”
“怎么样。”
“个子挺高,话不多。”江林说,“他先问了我一句,代叔忙不忙。”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忙。”
“明天早点回来。”
那年头北京到广州的硬座一百九十六块,坐三十几个小时。小盛到广州是凌晨四点,又转了六个小时的汽车。
江林把人接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小盛那年二十岁,个儿不矮,背一个旧军挎,脚上一双白球鞋,进门先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代叔。”
“进来。”加代说,“坐下说。”
小盛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把军挎放在腿上,从里头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名帖。
名帖是老式的,硬纸,边上磨得起了毛,上头印着盛广林三个字。背面有两行字,是他爸的笔迹:代老弟,孩子交给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
加代把名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放回信封,收进抽屉。
“你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小盛说,“就是腿上有老毛病,一到下雨就疼。”
“家里还有谁。”
“我妈,还有一个妹妹,上高一。”
“路上吃的什么。”
“面包。”小盛说,“车上卖的盒饭五块一份,我爸给我煮了十个鸡蛋。”
“吃了几个。”
“三个。”小盛说,“剩下七个,我给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大姐了。”
加代看了他一眼。
“你爸让你来,说让我干什么了吗。”
“我爸说,来了就听代叔的,甭问为啥。”
“那就行。”加代说。
那天晚上,加代在街口的饭馆请小盛吃了一顿饭。两个人加上江林,三个菜一个汤,一瓶啤酒。
第二天上午,店里的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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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满仓也在。他三十八岁,黑龙江人,来店里三年,管库房和进货,工钱一个月七百。
他是老周介绍来的。老周跟加代在北京的时候就认识,前年托人带了句话,说这个人是自家亲戚,靠得住。
加代让他管了库房。三年里,货一次没出过错。
小盛的事,头一天下午就在店里传开了。
崔满仓走过来,站在柜台边上,声音不低。
“代哥,老盛的儿子来了,这孩子咋也得分个位置。”
“你说什么位置。”
“这孩子是老盛的儿子。”崔满仓说,“老盛跟你是过命的交情,咱不能亏着孩子。让他管柜台上的事,或者让他跟车,都行。”
“柜台上的事谁管。”
“我帮着带。”崔满仓说,“跟车也行,跟车轻快。”
加代把手里的表放下。
“满仓,你先去把库房的货点一遍。”
“代哥,那孩子——”
“孩子的事我跟他说。”
崔满仓站了一会儿,回库房去了。
那天下午,加代把小盛叫到了柜台后头。
“你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小盛说,“我在家给人看过半年摊儿。”
“会认表吗。”
“不会。”
“认字吗。”
“高中毕业。”
“那从柜台干起。”加代说,“站柜台,一天八个小时。”
“代叔,我站柜台?”
“站柜台。”加代说,“你能站住,我再让你学别的。”
小盛那天没说什么。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加代看得出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小盛站到了柜台后头。
头三天,他把两款表认错了两回。
有天下午来了个客人,问一块双狮的价,他报成了一百八。实际是二百四。
江林在旁边把话接了过去,客人买了那一块。
客人走了以后,小盛站在柜台后头没吭声。
“报错价不丢人。”江林说,“报错了不说,才丢人。”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小盛拿着一张纸,把柜台上四百多个款抄了一遍。
店里两个伙计那几天也说过话。
“老盛的儿子,就站柜台。”
“我听说崔满仓给他要过位置。”
“代哥没给。”
这几句,小盛听见了一半。
六月里的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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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来岁,穿一件短袖衬衫,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包,进门就往柜台上放了一张收条。
“我找加代。”
“我是。”加代说。
“我姓谢,在国贸那边做电器。”老谢说,“上个月,你们店里的崔满仓收了我三千,说能让我在你们柜台上摆货。钱收了,货一件没上。”
加代把那张收条拿起来看。
“这三千,是他跟你收的。”
“是。”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他是你的人。”老谢说,“代哥,我不管你店里的事。我就要个话。”
加代把收条放在柜台上,让人去库房把崔满仓叫来。
崔满仓进门的时候还在笑。
“代哥,找我。”
“这三千,是你收的。”
“是俺收的。”崔满仓说,“代哥,这个事俺跟你说——老谢那批电器,摆在咱柜台上,一个月能多挣一千五。俺这是给店里找来的路子。”
“那你收他的三千呢。”
“这个钱是先垫着的。”崔满仓说,“等货摆上去,我再跟他说这个钱算进抽头。”
“你跟我讲过吗。”
“我怕你嫌麻烦。”
“他问你是什么人,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是店里的人。”
“你说的是你是我的人。”老谢在旁边说了一句。
店里的人都站着。柜台上摆着表,柜台上摊着那张收条。
加代把收条收起来,放进兜里。
“老谢,你先回去。这三千,明天上午到店里来拿。”
老谢走了。加代让崔满仓也回库房。
那天晚上收工以后,加代把小盛叫到了后头的小屋。
“你兜里有多少钱。”
“代叔,你说什么。”
“你兜里现在有多少钱。”
小盛把头低下去。
“崔叔给了我两千。”
“什么时候。”
“上礼拜。”小盛说,“他说我爸跟你的交情值这个数,让我先花着,别跟人说。”
“你花了吗。”
“花了三百多。”
“买什么了。”
“买了双鞋,还有给我妈寄了一百。”
“你爸给你的信里,说过什么。”
“说让我听你的。”
“还有呢。”
“说别在外头拿他的名儿。”小盛说,“他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
“那你怎么还收人家的钱。”
“崔叔说那是你让给的,我就收了。”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屋里就一盏灯,外头街上有车过去。
“明天早上,你照常去柜台站到八点。”加代说,“我找你。”
第二天早上八点,小盛照常站到柜台后头。
那天开门之前,他把柜台面擦了两遍,把四排表一块一块摆正。
“代叔,我要是干不好呢。”
“干不好就再擦一遍。”加代说,“柜台在这儿,跑不了。”
九点钟,加代从后头出来,站在柜台前头,看了看那排表,又看了看柜台。
柜台是旧的,漆掉了两块,底下一排便抽屉。最下面那一格,放的是抹布、鸡毛掸子、备用的柜台钥匙,还有一小盒螺丝。
加代把柜台最下面那格抽屉拉开,把钥匙交给他。
“这一格是你的。”
小盛两只手捧着那把钥匙,没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