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深圳,罗湖。
这条街叫螺岭老街,不长,四百来步。街两边十几间铺面,卖面的、修车的、裁缝、五金、杂货,还有一家卖表的。
那家卖表的是加代的铺子。门面一间半,前头摆柜台,后头一间小屋搁货。
这条街上的铺面,多半从一个人手上租。那人姓骆,四十来岁,一身短褂,走到哪儿手里都摇着一把蒲扇,人都叫他骆胖子。
加代跟这条街的交情,是从一碗面开始的。
卖面的老周在街当中支了三张桌子,一碗面一块二。加代每天早上在他那儿吃一碗,钱当面给,从没欠过。
“代老板,你给整的。”
“不用找。”
“那我给你多下一筷子。”
“您多下我吃不了。”
修车摊的老杜一天挣三块钱。他媳妇前年生了场病,家里空了。头一年秋天租子上不来,加代替他垫了一个季度,一千二。
“代哥,这钱我一定还。”
“你要是想着还,就先攒着。”加代说,“孩子上学的钱不能挪。”
五金铺的老板是东北人,姓魏,脾气直。
“代哥,我跟你唠个实话。这条街上的租一年比一年高,我快顶不住了。”
“顶不住你跟我说。”
“你也顶不住呢。”
“我顶不住的时候我就走。”加代说,“你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街尾裁缝铺姓陈,女儿那年出嫁。加代去了,随了二十块钱的礼。那年头街坊随礼是五块。
“代哥,你这礼太重了。”
“你闺女做的衣裳我穿了三件。”
“新的旧的你不知道。”
“新的旧的我都穿着。”
街口那间铺子空了大半年,里头常坐着一个看铺子的老头,姓聂,七十来岁,先前是这条街的环卫,扫了三十年。
“老聂,晌午了,吃了吗。”
“吃了,代老板。”
“门别老关着,通通风。”
“我就是看个门。”老聂说,“这门开不开,我说了不算。”
那几个月,老聂白天就在那间空铺里坐着,晌午吃家里带的两块饼。天冷了,加代让伙计每天给他送一壶热水,送了整整一个冬天。
“代老板,我这水钱算不过来。”
“您算什么。”
“一天一壶,一个冬天。”
“那您就当是我自个儿喝剩的。”
那一年,这条街上临街的铺面,一间一年三千六。往里缩一点的,三千。
那年一个修车的摊子一天挣三块,卖面的一天卖四十来碗,毛利不到五块。
入秋的时候,骆胖子在街口那间空铺里摆了一张桌,招租。
过了三天,街口就吵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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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铺子租给了一家做卤味的,收了两千的定钱。隔了两天,又租给一家修鞋的,也收了两千。
两家拉着板车到门口,谁进门谁就被对方拦。
“我先交的钱。”
“你先交的你搬东西啊。”
“你叫他出来。”
“他不会出来的。”
到中午,两家在街口动了手,被街坊拉开。修鞋的板车翻在地上,一箱子鞋和自己的裤子全滚出来。
两家都说自己交了钱。修鞋的姓范,说交了两千。卤味的姓梁,说交了两千二。
“他给你条子没有。”
范师傅愣了半天。
“他没给。”
“你连条子都没有,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他收了我的钱。”
“他收钱的时候有谁在。”
“就我们俩。”
骆胖子是下午来的。
“吵什么吵。”
“骆老板,这铺子到底租给谁。”
“租给谁我说了算。”骆胖子把蒲扇往桌上一拍,“这铺子两千二一年,要租的就这个价。”
“前两天说两千。”
“前两天是前两天。”骆胖子说,“现在这条街上,铺面紧。”
那天他顺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两天之内传遍了整条街。
“明年起,整条街的租,一间涨一千二。”
涨上去就是四千八。一间铺面一年四千八,对卖面的老周来说,是三个月的毛利。
那几天,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算自己的钱。
老周把那沓零票子在桌上数了两遍。
“代老板,我这一年卖面挣三千八。”
“你还得进面,还得付电钱。”
“进面一千二。”老周说,“我剩不下钱。”
“你先别急。”
“我不急,我媳妇急。”
第三天早上,加代的铺子门口被堵上了。
堵门的是骆胖子的两个人,一辆板车横在门面当中,车上一堆碎砖头。他们说这条街要修,挖开的路面先搁在这儿。
“修几天。”
“修好了就搬。”
“那我这铺子怎么开门。”
“你侧着身进咯。”
那三天,加代铺子里一个客人都没进。他把柜台往里挪了半尺,自己侧着身子进出了三天。
老聂拄着一根竹棍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老聂。”
“在。”
“这铺子空了半年,他为什么不让您锁门。”
“他没给我钥匙。”老聂说,“他给我一把锁,钥匙在他手里。”
第四天,骆胖子来了。他没进门,站在门底下。
“加代,我跟你谈个事。”
“你说。”
“你这间铺子,我出钱买。”
“我这铺子是我租的。”
“你跟房东的租,往后我接。”骆胖子说,“我出三万,买你在这条街上做买卖的这几年。你搬走。”
“三万。”
“你搬不搬,你一个人能挡住一条街。”骆胖子把蒲扇拍在柜台上,“加代,这条街上的房子一大半在我手上,十几家人靠我吃饭。你一个人跟他们对着干,你担得起吗。”
加代把柜台上那把蒲扇拾起来,递回去。
“骆老板,你这把扇子使了几年了。”
“三年。”
“该换了。”
第五天,骆胖子的人把老周的东西搬到了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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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张桌子、两口锅、一摞碗,堆在马路牙子上。老周蹲在锅边上,两只手抱着脑袋。
加代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他走到老周跟前蹲下。
“起来,跟我走。”
“代哥,我这个铺子……”
“你的铺子还在。”加代说,“他要清,就得把这条街的人都清了。他敢清,我们就在这儿看着。”
加代让伙计和五金铺的老魏把东西搬回门口堆着,一件没少。锅盖上磕了一个坑。
隔了一天,卤味摊的梁老板把钱交齐了。交完钱,他开始挨家传话。
“代哥,梁老板今天上我那儿去了,说让我先把钱交了。”
“他说他的。你听不听,你自己定。”
梁老板自己来找加代的时候,脸上挂不住。
“代哥,我不是不帮你,我这摊子本钱小。”
“你交你的钱,不用跟我说。”
“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加代说,“你有你的日子。”
那天晚上,加代在街上走了两趟。
他从街口走到街尾,十几间铺子,一家的灯都还亮着。老周在门口收拾锅,看见他喊了一声。
“代哥。”
“收拾吧。”
骆胖子给了期限:三天之内,整条街下一年的租子交清,一间不落。交不上来的,卷铺盖走人。
一间四千八,十几间,一共四万四。
加代自己那间铺子也涨到四千八。那年他从广州拿的货,整整压了两个月才出手。伙计的工钱他一天没拖,自己那头几个月没添过东西。
阿海问他。
“哥,咱是不是紧了。”
“紧一点没事。”
“紧到什么时候。”
“紧到这条街上的人都还在。”
修车的老杜来找他,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代哥,我打算走。我表弟在东莞那边有个摊子。”
“你想好了。”
“我想了半个月。”
“那你走。”加代说,“垫的那点钱,你以后回来再说。”
老杜站在那儿没动,把扳手往地上一放,又捡了起来。
“代哥,我不走了。”
那三天,加代一间铺子一间铺子地走。
“代哥,我这钱凑不齐。”
“还差多少。”
“差六百。”
“六百我先给你垫上。”
“代哥,你垫不了一街。”
“我先垫上。”
老魏把五金铺的门关了半扇,跟他站在街上说了半宿。
“代哥,你要是垫了这四万四,往后这条街上的人就都觉得你有钱。”
“他们有这个觉得,我也没法子。”
“你这人,太实在了。”
“我不是实在。”加代说,“这条街上有十几家,走了三家,剩下的十家就撑不住。撑不住就都得走。”
第三天下午,加代把那四万四凑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