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六年。

深圳往惠阳去的那条路上,中间有一段荒着的废工地。土堆半人高,野草从水泥墩子缝里长出来,四周围着半截围墙。

那一年,一斤大米一块三,一台摩托车八千多,工地上的小工一个月挣六百。

加代在这条路上走过三年。他往惠阳送过酒水,也收过表。

惠阳那边有一个人叫廖四。廖四开着一间砂石场,管着两条街的场子,手底下二十来号人。

廖四手底下最硬的一个,叫关铁。

“关铁多大。”

“三十八。”江林说,“在廖四那儿干了七年。”

“怎么个硬。”

“他不说话。”江林说,“从进门到出门,一句话没有。出手快,收手也快。惠阳那边传过一句话。”

“什么话。”

“说关铁不讲道理。”江林说,“因为你不晓得他要讲什么。”

“他家里。”

“有老娘,有妹妹。”江林说,“老娘六十七,妹妹二十,都在惠阳。”

加代敲了敲桌面。他知道关铁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往他仓库门口来过两趟。

头一趟是一九九六年三月。

加代在惠阳有一间仓库,靠河,堆的是从港线过来的酒水。仓库里看门的是周强,加上三个伙计。

三月十九号夜里十一点,两辆车停在仓库门口。

下来了九个人。领头的那个下车以后没有往前走,站在车头的位置,两根手指夹着一根烟。

周强从仓库里出来。

“找谁。”

那个人不说话。

后头一个人上来把话说了:“这批货,廖老板要过路钱。一个月八千。”

“什么过路钱。”

“你自己想。”

周强在惠阳待了两年,也不是软的。他回屋里叫了三个伙计出来,四个人站在仓库门口。

对面九个人也没多话。

先动的是周强。他朝站在车头那位走过去,想把人从车边上拽开。

他走到一半,胳膊被从侧面捞住,整个人被带着转了半圈,脚下一绊,摔在了地上。摔得闷,人没出声,趴在那儿缓了两秒。

接着是三个伙计。一个被按在仓库的卷帘门上,一个被撂在水泥台阶上,第三个自己退回了屋里,把门从里头拉上了。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站车头那位一根烟抽完,把烟头摁在车头上,上车走了。

周强在地上躺到天亮才爬进去。第二天去医院,左边两根肋条裂了,住进去十八天。那年他一个月拿一千二,住院花了三千一。

加代是从深圳过去的。

他到的时候周强刚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加代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问,先给他把住院费交了。

“哥。”

“躺着。”

“我不该让人砸了。”

“你没错。”

“他们来了九个人,我们就四个。”

“四个人守一个门口,你守了四分钟。”加代说,“够了。”

周强把脸转到墙上。

“那个人。”

“我知道。”

“他站在车边上,一句话没说。”周强说,“我让人撂倒的时候,他连头都没转一下。”

三月二十五号,加代去了惠阳,找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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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四在砂石场后头有个院子,院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一瓶酒,四个菜。廖四五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链子,笑的时候眼睛眯着。

“加代哥。”廖四站起来,把主位让出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三月十九号夜里,我仓库门口。”

“我知道这事。”廖四说,“关铁去了。”

“是你让他去的。”

“我没让他去。”廖四给他倒酒,“我这边的人,谁的脾气我都管不住。他这个人犟。”

“他替我收过路钱。”

“他没打你人吧。”廖四说,“人不都没事吗。”

“我兄弟两根肋条裂了,在医院。”

“哎呀。”廖四叹气,“这个关铁。我回头说他。”

“过路钱我不要交。”

“加代哥。”廖四把酒杯放下,“惠阳这边的规矩,路是有人走过的。你要在这儿走货,就得认这边的规矩。”

“我不认。”

“那你就找关铁谈。”廖四又笑了,“他不跟我谈,我也不跟他谈。”

加代把酒喝了,站起来。

四月三号,第二回。

那天下午三点多,惠阳那间卖酒水的门市,门开着。加代的伙计阿波在柜台后头记账。

一辆面包车停在门口,下来四个人。

他们进店。有一个人先开口。

“老板在不在。”

阿波抬起头。

两个人没说话,抬起柜台一角往旁边一掀。柜上的酒瓶子摔了一地,玻璃碴子铺到马路上。另外两个人把靠墙两排货架推倒了。

阿波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被一个人从背后抱住腰,按在门框上。

“别动。”那人说。

“你们干什么。”

“砸东西。”

阿波挣了两下,脸上挨了一拳。鼻子里挂了彩,淌到下巴上。

砸完,四个人上车走了。

当天晚上,加代到了惠阳。门市里还立着那张掀翻的柜台,地上全是玻璃。

“几个人。”

“四个。”阿波说,“一句话没说,进门就掀柜台。”

“脸认得不。”

“有一个在车上没下来。”阿波说,“蓝褂子,四十来岁。”

四月五号,加代又去找了廖四。

这回廖四见了他,先自己说话了。

“加代哥,门市的事我知道了。”

“是谁砸的。”

“我这儿的人多了,我管不住。”廖四说,“不过我已经办了。”

“怎么办的。”

廖四朝院外扬了扬手。院子外头进来一个人,正是关铁。

关铁站在院子当中,三十八岁的一个人,肩很宽,脸很平,两只手垂在身侧。他一句话没说。

“我给关铁扣了三个月工钱,两千一,赔你那门市。”廖四说,“够不够。”

“不够。”

“那我再加五百。”廖四笑着,“加代哥,我给你这个脸。”

加代看了关铁一眼。

关铁也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着地面。

加代没接着往下说。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加代让江林去打听关铁这个人。

“别打听他的事,打听他家里的事。”

三天以后,江林回来了。

“哥,查着了。”

“说。”

“关铁他娘,叫周桂英,六十七。”江林说,“一九九三年生的病,在惠阳医院动的手术。那时候关铁手里没钱。”

“谁出的钱。”

“廖四。”江林说,“两万七。廖四当时给了钱,让关铁按了个手印,账挂在关铁名下。”

“后来呢。”

“后来关铁还了八千。”江林说,“还欠一万九。”

“他妹妹呢。”

“关小惠,二十岁,在廖四的砂石场车间里做工。”江林说,“廖四给她的工钱是一个月两百,这两百不发现金,直接在账上抵。要抵七年十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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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把烟点上,抽了两口。

“她们住在哪儿。”

“廖四厂子后头第三排宿舍,最东边那间。”江林说,“我去看了一眼。那间屋没有窗户,门口摆着两个水桶。他娘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给厂里一百多号人烧水。”

“关铁一个月去看她们几回。”

“两回。”江林说,“去的时候廖四的人在后头跟着。这些年他没跟廖四提过一个字。”

“哥,要不要先去把人接出来。”

“先不动。”加代说,“人接出来,关铁明天就得跟廖四翻脸。他一个人翻不动。”

“那怎么弄。”

“先请项爷。”

项爷七十二岁,东莞人,住在东莞一条老街上,门口种着一棵鸡蛋花。早年在惠阳这一片走过货,如今不做了。谁家跟谁家要约点,都得请他老人家在场。

四月十号,加代去了东莞。

“项爷。”

“加代。”项爷坐在藤椅上,“你三年没登我的门了。”

“什么事。”

“惠阳,廖四。”

“廖四那边有个关铁。”项爷说,“我知道这个人。”

“我要跟他约点。”

“一对一。”

“一对一。”

项爷把手里的茶碗放下。

“你想清楚。关铁我看了七年,他不说话,也不收手。”

“清楚。”

“约点的规矩你懂。”

“懂。”

“打完了呢。”

“打完了算完。”加代说,“不问第二遍。”

“行。”项爷说,“日子你定,我过去坐。”

四月十二号,项爷让人带话过来,日子就定在十五号下午。

四月十五号下午,两地之间那处废工地。

下午两点半,场子里站了六十来号人。

一边是加代的人,江林、邵伟、白小航、乔巴、马三、丁建。另一边是廖四的人,二十来个,站在半截围墙底下。

场中间放着一张条凳,项爷坐在条凳上,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廖四坐在围墙底下的一把躺椅上,两条腿架着,旁边站着两个人。

加代从土堆那头走过来,走到场子正中间站住。上身穿一件白衬衫,下头一条黑裤子,脚上一双布鞋。

关铁从另一边走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根钢管,一头用布缠着。

关铁走到场子当中,离加代五步远的地方。

关铁把手里那根钢管往地上一戳,站住了。

“加代。”廖四在围墙底下开口了,“这一场你要是赢不了,惠阳那条路你以后别走了。”

“规矩我先说。”项爷说,“手里有东西就用手里的,谁倒了就算。不许追着打,谁也不许上手帮。”

加代把衬衫的袖口往上卷了两折。

“关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