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郡的秋天来得早。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从花满楼办公室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摊开的卷宗。纸页哗啦一声翻过去,又落回来,像一只欲飞又止的鸟。
花满楼没有看。
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页纸上写的是什么——第三十七页,现场勘验笔录,第二段第三行,“死者指甲内提取到皮肤组织碎屑,经DNA比对与被告人一致”。
他已经听助理读了七遍。
一
这案子没人愿意接。
谯郡小城,初秋的一个深夜,城郊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张老实死在自己床上,头被钝器砸了七下,屋里两千块营业款不翼而飞。三天后,捕快在邻镇抓到了李三——一个有过两次盗窃前科的流浪汉,身上正好揣着两千块钱,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死者的皮肤组织。
证据链完整,动机明确,影响恶劣。
府衙的刑房主事跟介绍人说:“这案子,谁接谁挨骂。”
家属找了七个讼师,七个都摇了头。
第八个,他们找到了花满楼。
花满楼的九章律师行,坐落在老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牌子也不起眼。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花先生,这案子……还有救吗?"家属的声音在发抖。
花满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节奏很慢,像在数什么。
“卷宗带来了?”
“带来了,三百多页。”
“放着。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家属走后,花满楼让助理把卷宗全部读给他听。一遍,又一遍。
助理叫小周,以前在刑房干过,读卷宗很专业,证据目录、讯问笔录、鉴定意见,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念到第十二遍的时候,小周忍不住了:
“花先生,这案子……确实铁。物证、书证、鉴定结论、被告人前科,全都对上了。而且民愤极大,街上都在喊着要偿命。”
花满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孙子兵法》里有句话,‘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他的声音很平静,“别人觉得这案子没空间,是因为他们只看控方给的证据链。可证据链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有一个环节断了,整条链子就散了。”
“哪个环节?”
"现在还不知道。"花满楼笑了笑,“但一定有。”
二
花满楼决定接这个案子的时候,九章律师行的合伙人都劝他。
“满楼,你这是何苦?打赢了,人家说你钻律法空子;打输了,砸自己招牌。”
花满楼只是说:“我是律师。”
他看不见别人的表情,但他能听出语气里的担忧。他也知道外面怎么议论——一个瞎子讼师,想靠一桩必死的案子出名,想疯了。
花满楼不在乎。
他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第一步,是会见。
大牢的会见室里,李三坐在对面,眼神涣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
“花先生,你别费劲了。我认了,反正我烂命一条。”
花满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就敲桌子。
“李三,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答。”
“行。”
“案发那天晚上,你到底去没去过废品收购站?”
“……去过。”
“你进去了?”
“进去了。我本来想偷点东西,可进去的时候,那老头已经躺地上了,脑袋上全是血。我吓傻了,看见桌上有两千块钱,就……就拿了跑了。”
“你碰过死者?”
“没有!绝对没有!我就是拿了钱就跑!”
“那你指甲里的皮肤组织怎么解释?”
李三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抱着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花满楼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李三,你那天晚上,洗手了吗?”
李三一愣:“洗……洗了吧?我记不清了。”
花满楼嘴角微微上扬。
三
回到九章律师行,花满楼让小周把鉴定意见再读一遍。
“……死者指甲内提取到皮肤组织碎屑,经DNA比对,与被告人李三的DNA分型一致,似然比为1.2×10^17……”
"停。"花满楼打断,“鉴定意见里,有没有说皮肤组织是怎么来的?是抓伤的,还是脱落的?是新鲜的,还是陈旧的?”
小周翻了几页:“没说。就说提取到了,比对上了。”
“鉴定机构是哪家?”
“府衙法医铺。”
“鉴定人是谁?”
“两个,一个叫王建国,一个叫刘芳。”
花满楼的手指又开始敲桌子了。
"小周,你去查一下这两个鉴定人的资质。还有——"他顿了顿,“去查一下,这个法医铺,去年有没有出过问题鉴定被推翻的案例。”
小周眼睛一亮:“花先生,你怀疑鉴定有问题?”
“不是怀疑。是每一份证据都要经得起推敲。“花满楼慢悠悠地说,”《刑律疏议》有云,鉴定之辞,必核验而后用。什么叫核验?不是盖个章就行。鉴定人的资质、鉴定程序、鉴定方法、鉴定材料的保管链条,任何一个环节有问题,这份鉴定意见就不能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孙子曰:'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控方觉得最铁的证据,往往就是最脆的地方。因为他们自己也信了,就不会去查。”
四
小周的调查有了结果。
鉴定人王建国的资质没问题,但另一个鉴定人刘芳——她的法医鉴定资格牌,去年年底到期了,今年三月才续的。而这份鉴定意见的落款日期,是今年二月。
"也就是说,出具鉴定意见的时候,刘芳没有鉴定资质?"小周的声音都在抖。
"严格来说,是其中一名鉴定人不具备法定资质。"花满楼点点头,“按律法,鉴定人不具备法定资质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可是……还有王建国啊,他资质没问题。”
"两个人的鉴定,一个人没资质,这份鉴定意见的程序就违法了。"花满楼说,“而且,你再想想——为什么两个人的鉴定,偏偏是那个没资质的签了字?另一个真的参与了吗?还是只是挂名?”
小周倒吸一口凉气。
花满楼继续说:“这还只是程序问题。实体上,我还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
"死者指甲里的皮肤组织,到底是怎么来的?如果李三真的跟死者搏斗过,抓伤了死者,那死者指甲里有李三的皮肤组织很正常。可如果——"花满楼的声音慢了下来,“如果李三根本没碰过死者呢?”
"那皮肤组织怎么会……"小周忽然停住了,“你的意思是——栽赃?”
"我没说栽赃。我说的是——证据保管链条。"花满楼说,“现场提取的证物,从提取、封存、送检到鉴定,每一步都要有记录,有见证人,有签字。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检材被污染了、被调换了,鉴定结果再准也没用。”
他让小周去调现场勘验的同步记录,还有检材移送的全部文书。
三天后,小周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花先生,现场勘验记录……缺了一段。”
“哪一段?”
“提取死者指甲内生物检材的那一段。笔录里,法医蹲下去,然后就跳了十步。再往下写的时候,检材已经装在瓷瓶里了。”
花满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很好。”
五
开堂那天,府衙大堂围满了人。
堂下群情激愤,有人举着"严惩凶手"的牌子。县尉宣读状纸的时候,下面一片叫好声。
花满楼站在辩护席上,面无表情。
他看不见那些愤怒的脸,但他听得见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要把他和他的当事人淹没。
可他是花满楼。
潮水淹不死一个会游泳的人。
法庭调查阶段,县尉出示了DNA鉴定意见,作为本案最关键的物证。
"大人,"县尉说,“这份鉴定意见证明,死者指甲内的皮肤组织与被告人一致,直接证明被告人与死者发生过肢体冲突,结合其盗窃前科和携带赃款被抓获的事实,足以认定其抢劫杀人的犯罪事实。”
知府看向辩护席:“辩护人有什么意见?”
花满楼慢慢站出来。
全场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瞎子讼师,能说出什么花来。
"大人,"花满楼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辩护人对这份鉴定意见的合法性、真实性均有异议,申请法庭予以排除,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理由?”
"第一,程序违法。"花满楼竖起一根手指,“本案鉴定意见由两名鉴定人出具,其中鉴定人刘芳在出具鉴定意见时,其法医鉴定资格牌已过期两个月,不具备法定鉴定资质。按律,鉴定人不具备法定资质的,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堂下一阵骚动。
县尉立刻反驳:“辩护人注意,本案有两名鉴定人,即使其中一人资质有瑕疵,另一人王建国的资质是完全合法的。而且鉴定意见的结论是客观的,不能因为程序上的小瑕疵就否定实体结果。”
花满楼笑了笑。
"县尉说这是小瑕疵。那我再说第二点——"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检材来源不明,保管链条断裂。”
“什么意思?”
“本案的关键检材——死者指甲内的皮肤组织,现场勘验记录缺失了提取过程的关键十步。这十步里,检材是怎么提取的?用了什么工具?有没有受到污染?有没有被调换?我们不知道。因为没有记录,没有见证人签字确认。”
花满楼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
“律法有云,物证来源不明、收集程序有疑,不能作出合理解释的,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连检材从哪来的、中间有没有被动过都搞不清楚,鉴定结果再精确,又有什么意义?用一个来源不明的检材去定一个人的死罪,这不是小瑕疵,这是草菅人命。”
最后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大堂里鸦雀无声。
六
但花满楼的攻击还没有结束。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即使不考虑程序问题,这份鉴定意见也只能证明死者指甲里有被告人的DNA,不能证明被告人就是凶手。”
县尉皱起了眉:“辩护人什么意思?DNA都对上了,还不能证明?”
"DNA对上了,只能证明接触过。怎么接触的?是搏斗中抓伤的,还是无意中碰到的,还是——"花满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还是有人故意把被告人的皮肤组织放进了死者指甲里?”
全场哗然。
"辩护人!"知府敲了敲惊堂木,“请注意你的发言,没有证据的猜测不要乱说。”
“大人,我不是猜测,我是在提出合理怀疑。“花满楼不慌不忙地说,”《刑律》有云,对一切案件的判处都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不轻信口供。只有被告人供述,没有其他证据的,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没有被告人供述,证据确实、充分的,可以认定被告人有罪和处以刑罚。什么叫证据确实、充分?就是要排除合理怀疑。”
他顿了顿,继续说:
“本案中,被告人承认去过现场、承认偷了钱,但否认杀人。那么,死者指甲里的DNA,就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搏斗中留下的,另一种是其他方式留下的。控方有没有排除第二种可能?没有。因为除了这份鉴定意见,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被告人与死者发生过肢体搏斗。被告人身上没有伤,死者身上也没有反抗伤——除了那七下钝器伤。”
花满楼转向审判席:
“一个抢劫杀人的案子,凶手对着死者脑袋砸了七下,死者居然没有反抗?指甲里的皮肤组织,不是搏斗中抓伤的,那是怎么来的?这难道不是合理怀疑?”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七
案子没有当庭宣判。
三个月后,一审判决下来了——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判处李三无罪。
判决书送达那天,李三在大牢里号啕大哭。他说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真的能活着出来。
消息传开,谯郡炸了锅。
有人骂花满楼是讼棍,是帮坏人脱罪的帮凶;也有人说,官府都判无罪了,说明人家确实有道理。
争论归争论,李三还是被放了出来。
花满楼没有接受任何采访。他照旧每天去九章律师行,喝茶,听卷宗,接待当事人。
直到一个月后。
邻州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作案手法一模一样——钝器砸头,抢走现银。凶手在现场留下了指印,比对结果出来,是一个叫赵四的惯犯。
赵四被抓后,交代了十几起案子。
其中一起,就是谯郡废品收购站那桩。
他说,那天晚上他杀了人,刚要走,听见外面有动静,就躲在了门后。然后看见一个流浪汉溜进来,拿了桌上的钱就跑。
他当时就笑了。
他知道,这个替死鬼,背定了。
可他没想到,有人能从铁板一块的案子里,硬生生撬出一条缝来。
消息传到谯郡的时候,整个城市都沉默了。
那些骂过花满楼的人,那些喊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人,都不说话了。
有人在街上碰到花满楼,想上去说句道歉的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花满楼只是微微点头,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他看不见那些愧疚的脸,但他听得见那些欲言又止的呼吸声。
他什么都没说。
八
九月的风又从窗缝里钻进来。
花满楼坐在九章律师行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新的卷宗。
小周在旁边读:“……被告人王某,涉嫌抢劫致人重伤,被害人指认明确,作案工具上有被告人指纹……”
花满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茶香袅袅。
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数什么。
又像在下一盘,刚刚开局的棋。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安徽省律协刑事专业委员会委员,亳州市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
全市看守所律师特约监督员,亳州市检察院人民监督员,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荣誉奖项:
亳州市法律援助优秀律师,亳州市律师协会论文比赛一等奖;
金亚太律师事务所优秀律师,金亚太律所成立30周年拓荒功勋奖,长三角刑辩三百人才工程"杰出表现奖"……
专业研修:
中国人民大学9·11刑辩高级研修班第七期学员,华东政法大学刑事辩护高级研修班第一期、第五期学员;
并持续参加庭立方、iCourt等机构的刑事辩护专项研修。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