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问魏碑是怎么回事?现在很多人对魏碑都弄不清楚,今天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对魏碑的认识。
魏碑这个词,北魏时代没有,唐代没有,宋代更没有,宋元明全都没有这个叫法 。这个名词诞生于清代。清代金石考据学兴盛,学者大量发掘、整理北朝出土石刻,发现北魏这批碑刻书法风格独树一帜,于是把这一类石刻统称为“魏碑”。因为最初大量出土于北方北魏故地,便以此定名,命名逻辑和汉碑、唐碑完全一样,是以时代来概括一类石刻书法。
这里要特别提醒大家:“魏碑”是清代后人起的集合名词,不单指北魏,还包含东魏、西魏、北齐、北周整个北朝的碑刻、墓志、造像题记、摩崖刻石。
魏碑到底是什么字体?首先明确,魏碑属于楷书,是过渡形态的早期楷书。很多人不接受这个说法,总觉得魏碑归魏碑,楷书归楷书,在大家印象里楷书就等于唐代楷书。
其实不是,这就要厘清古人对“楷书”的概念。在古代,“楷”是楷模、法式的意思。每个时代,都有自己那个时代承担“楷书”功能的官方标准字体。 并不是只有唐楷才叫楷书。
秦始皇时期,小篆就是当时的楷书,是举国推行的标准楷模字体。秦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官方正统楷书,一直是小篆。
很多人会问,隶书难道不是楷书吗?隶书要登上历史舞台,从秦始皇时代算起,还要经历数百年漫长演变。这就要讲到汉字史上最重要的大变革:隶变。
什么叫隶变?最早成熟的汉字体系是篆书,也就是大篆。西周时期,文字掌握在贵族上层手里,普通百姓没有学习文字的渠道,官方书写一律使用篆书。
到了春秋战国,社会剧烈变动,诸侯列国发展势力,文官群体扩大,文字教育开始向下普及。基层官吏要处理大量文书,为了写得更快,就会把正规的篆书写得潦草简化,隶书由此萌芽,隶变就此开启。这种把作为官方楷模的篆书,写成潦草速写版本的转变,也可以叫作“变篆”。
这场字体变革,到秦始皇时代依旧没有完成。秦代所谓的隶书,还只是不成熟的古隶,没有完全定型,睡虎地秦简、里耶秦简,就是秦隶的实物证据 。
隶书真正成熟的标志是什么?结合出土文物与文字发展规律来看,隶书要到汉武帝之后才逐步走向成熟。
最重要的实物证据,就是海昏侯刘贺墓出土的大批西汉简牍。这批简牍书写风格丰富,其中规整的简牍,已经具备成熟隶书的特征,出现典型的蚕头燕尾,笔法已经接近后来东汉《礼器碑》这类汉碑隶书。
所以隶书真正成熟,是汉武帝之后,历经汉宣帝、汉元帝、汉成帝一步步定型。到东汉,隶书全面兴盛,迎来汉碑时代。我们后世所说的汉碑,大多诞生在东汉。汉武帝之前,虽然有石头,但那是用于下葬、测日影的无字石碑,还没有刻写长篇铭文的记事墓碑,真正刻字的碑,是东汉才大规模兴起的 。
讲到这里我们再回到魏碑。隶书成熟之后,汉字继续向前演化。东汉晚期,隶书又继续简化,撇捺的波磔不断收敛,慢慢向着方正的楷书演变。经过魏晋的发展,到南北朝,北朝大量石刻,写的就是这种刚刚从隶书脱胎出来的早期楷书,也就是我们说的魏碑。
很多书友会疑惑:魏碑明明叫“魏”碑,为什么南方,也就是南朝,也能看到风格接近魏碑的石刻?
这里存在一个很大认知误区:不要把魏碑等同于“北方专属字体”。
历史上,东晋衣冠南渡,南北分裂,南北书风确实出现分流。南方以二王帖学为主,讲究潇洒流美;北方石刻雄强朴拙,棱角分明,这就是清代阮元所说的“北碑南帖”之说。
但这不代表南方就没有碑刻楷书。南朝宋、齐、梁、陈同样有石刻,只是南朝朝廷长期实行禁碑制度,不允许民间随意立碑,所以南方存世碑刻数量远远少于北方,流传下来的不多 。像《瘗鹤铭》《爨龙颜碑》,都是南朝留下来的著名碑刻,字体同样属于由隶转楷的过渡楷书,书风跟北朝魏碑是同一个字体大体系。
字体演变是全国同步发生的,不是北方单独发明了一套“魏碑字体”。南北都处在隶书向楷书转化的历史进程当中,只是载体不一样:南方更多把字写在纸帛之上,也就是帖;北方更热衷于刻在石头上面,也就是碑。
清代学者最初看到大量北朝出土石刻,便把这一类北朝石刻命名“魏碑”。但是字体本身,南北朝是同源的,所以南方同样会出现书风相近的碑刻作品。
最后做一个简单总结:
第一,魏碑这个名词是清代才创造出来的,南北朝当时没有这个叫法;
第二,魏碑不是隶书,它是北朝的早期楷书,是隶书通向唐楷的过渡字体;
第三,南方不是没有“魏碑书风”,只是南朝禁碑,存世石刻稀少,南北书体演变是同一个大脉络,只是书写载体、审美气质各有区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