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沈华亮,别署砺土斋主人,写了半辈子隶书。常有人问起我书法正经入门的地方,说来有意思,我和专业书法学习的缘分,是从省书协培训中心篆隶班开始的。当时培训班设在榕门路南昌古玩城六楼,我第一次去上课,是空着手的。
没带笔墨,没准备作品,连个装东西的书包都没拿,就揣着满心口的激动上了楼,只想着先去听听,看看正经练书法的人都是什么路子。
推开门的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屋子都是墨香。同学们大多穿着江西省书法培训中心的统一服装,拎着同款书包,背后的长筒里卷着待点评的作品,大家挨个儿把作品放到讲台边,六尺整张的作品堆得像小山,有人带两三幅,有人抱来四五幅。那摞沉默的作品立在那儿,好像明明白白地告诉我:这里藏着好多高手。
我当时活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满眼都是写得极见功力的佳作,看得眼花缭乱,心里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发怵。
早上九点课准时开,当时是张老师和一位河南来的篆书专家一同带班。张老师简单开场后,就把大家的作品一幅一幅挂起来逐一点评,点到名字的人上前站在作品旁,其他人坐在底下认真听,不少人举着手机录下点评要点。我从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样的阵仗,哪想到自己真能坐进这样的教室。
我们班真是藏龙卧虎。
同学里有大学校长、教授、在职的老师,也有还在念书的大学生,年龄跨度特别大,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头发花白、七八十岁的学长学姐也有。不少人已经是省书协会员,甚至有中书协会员,还有作品入选过国展的高手。
能坐进这间教室,靠的都是真本事——报名时人人投过自己的作品,凭字说话。大家来自各行各业,揣的却是同一个目标:沉下心打磨作品,冲刺省书协展览,奔着中书协的门槛去。
成年人自发凑到一起学字,规矩只有一个:凭实力赢尊重。
我们是隶书班,张老师特意要求大家选临的碑帖尽量不要重样,要百花齐放。班里临《礼器碑》《乙瑛碑》《张迁碑》的人最多,《石门颂》《衡方碑》《肥致碑》相对少些,那时候我还没开始临《鲜于璜碑》。
学员的水平差距确实不小,有人已经深耕书法十几年,还有开书法培训机构的专业老师,也有像我这样刚入门的新人。我算得上是新人里底子最薄的——那是我第一次系统听老师讲碑帖源流,讲临帖的正确方法,讲国展作品的创作逻辑。
当时的学习模式叫“临+创”,老师管这叫“一加一叠”:临一幅碑帖,再配套创作一幅同风格的作品。每月集中上课一次,一连上两天。
周六上午是固定的点评课,老师把每个字的笔画拆碎了讲,大多以鼓励为主。都是成年人抱着热爱来求学,那份护着大家学字初心的耐心,特别难得。下午是自由临帖时间,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走,走到谁的桌边就一对一指导,遇到卡壳的地方还会动手示范。
中午全班一起聚餐,五六十人的大班,虽说每次总有人因故缺席,可只要坐下来的人,那份开心是装不出来的。成年人的世界里,这种不为名利、全凭喜好凑到一起的融洽,太珍贵了。
周日上午是专题课,老师会把一块碑拆得透透彻彻地讲,比如某次就专门讲了书法落款。下午接着自由练习,外地来的同学吃完午饭就要赶火车返程,张老师从不先走,一直陪到所有人下课。我们本地的学员常常练到下午四五点,人少的时候,张老师给每个人指导的时间也能更充裕些。
第一天上课我啥都没准备,笔墨作品一样没带,就东瞧瞧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可就是这堂空手去的课,实实在在给我推开了书法专业学习的大门。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写隶书的地方叫砺土斋。这些年一笔一画磨下来,作品两次入选了全国性展览,也算没有辜负当初那颗热乎的初心。
回头看,那间宣纸堆成小山的教室,就是我书法梦开始的地方。我空着手站在那摞作品旁边看的时候,心里已经悄悄种下了一颗要把字写一辈子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