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绪四年秋季的时候，和田的夜晚来临得特别急促且深沉。在左宗棠所在的中军大帐里面，点了三盏用牛油制成的灯，风把灯的火苗撩拨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把他的影子投射到悬挂在帐壁之上的舆图上面。他已经六十七岁了，他的两颊被来自西北方向的风沙打磨出像蛛网一样的细纹，只有他的一双眼睛仍然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有一封以六百里加急速度从和田送过来的信件，这信件是刘锦棠亲自书写的信。在信里面讲，在克复和田之后进行逐户的清点工作，竟然在城南山谷当中搜查出流散的印度人有四千八百三十七人。
其中老弱妇孺超过一半，青壮年也大多带着伤残。询问他们的来历，才知道是在阿古柏在位的时候从英属印度被裹挟过来的工匠、商贩以及佣兵。
左宗棠把信笺慢慢放在桌子上面，他的指尖在那个数字上面轻轻点一下。帐子里面的空气沉闷得让人难以喘气。过了很长时间，他张嘴说出了六个字：“杀不得，放不得。”
这六个字，完全说出了一个惊人的困境局面。
有五千个来自异乡的人，他们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阿古柏原本是浩罕国的将领，趁着清朝内部有忧患、外部有麻烦的时候侵占新疆，自己封自己为“洪福汗”。他能够在南疆盘踞长达十三年的时间，全依赖外部势力给予支持。英国为了遏制沙俄在中亚的扩张，通过英属印度向阿古柏输送军火、工匠、商人和从事情报工作的人员。
阿古柏投桃报李，允许印度商人自由进出新疆，大批印度人跟着就涌进来。在这些人当中，有在喀什军工厂制造枪支的工匠，有经营香料和茶叶的商贩，还有携带测绘仪器偷偷观察清军动向的间谍。
阿古柏失败灭亡之后，这些人处于进退都很困难的境地——回到印度害怕遭到清算，留在南疆担心被清军杀害，只好隐瞒自己的姓名分散居住在各处。等到清军攻下和田，四千八百三十七名印度人就这样出现在左宗棠面前。
杀不行，放也不行，这个困境怎么解决呢？
要是把他们杀掉，英吉利驻喀什噶尔领事已经有文书送过来，说这些人是大英帝国的属民。一旦进行屠杀，英国就有借口来干涉，西北的局势还没有稳定而西南又会出现问题。
要是把他们放走，这些人在南疆居住很长时间，懂得当地语言、熟悉地理情况、了解我方的实际情况，一旦被英俄驱使，肯定会成为心腹大患。要是把他们囚禁起来，五千个人要吃饭喝水，左宗棠自己的军队粮食都很紧张，怎么去供养他们呢？
杀、放、囚禁——这三条路，每一条都走不通。这哪里是俘虏，分明是一个会爆炸的火药桶。
左宗棠所采取的三步棋措施
左宗棠没有着急去行动。他首先命令手下人把印度人转移到城外废弃的驿站，给他们提供口粮但是不允许他们自由进出。与此同时，他调集懂得外语的文书和军士，对五千多个人一个一个地进行排查、一个一个地登记并造册。
这项工作花费几个星期的时间才完成。在摸清楚他们的底细之后，左宗棠使出了可以称得上经典的三步棋。
第一步，留下有技术的人。凡是懂得枪械制作、火药制造、机械制造的人，全部送到兰州机器局。这些人弥补了西北兵工方面的技术不足，在清军的看管之下仿制铜帽底火、开花炮弹。后来左宗棠在奏折里面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仿制洋械很有成效”，这句话意味深长。英国本来想借着“保护侨民”来讹诈清廷，结果技术人才反而帮助清军提高了军工能力。
第二步，分散商人。对于普通的商人以及从事手工业的人而言，要是他们愿意离开，就发放文牒并且护送到边界的位置；要是他们愿意留下，就让他们放弃英属的身份，按照大清的保甲制度重新进行登记然后入户。在刘锦棠所上的书里面明确地提到，就算是留下也不能留在新疆这个地方。这些人被进行分散的安置，使得他们没有办法形成势力。
第三步,送间谍。对于身上被搜出测绘仪器、密码本、地形图的人，全部收缴他们的物证，把人和物一起押送前往总理衙门，然后转交给英国驻华使馆。把物证摆放在桌子上面，英国方面想要不认账都不可以。南疆英军的基层情报网被实际地拆解。
这三步棋走完以后，那五千个印度人各自有各自的去处。英国人口中所说的“清杀印度人”变成了“清允许印度人自己选择去还是留”，让他们抓不到任何的把柄。左宗棠没有耗费一兵一卒，然而却不露声色地斩断了列强伸向西域的黑手。
在一局棋的背后存在着百年的远见。
对这一局棋进行复盘，左宗棠的突出之处就在于——他所看的从来都不是这五千人本身。他所想要达到的，是让新疆能够实现长治久安。
在这之前，英国曾经要求清政府划出北疆的一部分地方给阿古柏建立国家。左宗棠的回应强劲有力：“英国可以划出本国的国土，或者是印度的国土，大清的土地一寸都不会退让！”对那五千个印度人手下留情，并非是软弱，而是属于一种更高层面的强硬。
他运用一套组合拳把列强进行干预的所有借口都给堵住了，同时在新疆这个地方建立起新的秩序——在喀什设立夷商会馆，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商人，想要做买卖就必须要按照大清的规矩来做。
1880年的时候，左宗棠向朝廷上书推动新疆建立省份，最终在1884年正式达成。从军事上收复到政治上建省，从把外敌驱逐到切断渗透，左宗棠花费了整整七年的时间，把新疆紧紧地印在大清的版图之上。
光绪四年秋天的那个夜晚，当左宗棠在舆图的前面说出“杀不得，放不得”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在做一道简单的选择题。他是在下一盘关于百年国运的棋——而事实也证明了，他这步棋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