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带兵打仗的人,案头一铺开,竟全是楹联高手。

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彭玉麟,放在晚清军政史里,是湘军几个最硬的名字;放到书房里,又都是能把十四个字、二十八个字写出一生气象的人。

这事最反常。

军营里是军报、饷银、炮船、战局,落到纸上,却成了“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字不长。

心很大。

左宗棠二十五岁那年,会试落第,回到湖南。一个年轻举人,身上没有多少官场筹码,眼前也没有稳当出路。

可他在书房里写下的,不是失意。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这副联一摆出来,左宗棠的底色就露出来了:他不是把楹联当消遣写,他是在纸上安放自己的志向。

这也是比较四人的第一把尺子。

曾国藩写联,像修身日课。

他生于一八一一年,湖南湘乡人,道光十八年进士。后来办湘军,做大事,可他的文字里常常不是刀兵气,而是一个读书人反复勒住自己的手。

“大处着眼,小处着手;群居守口,独居守心。”

“不为圣贤,即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这些联语像放在书桌右角的一把戒尺。

他每天看见。

也像每天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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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还有个极特别的癖好:爱写挽联。

写到什么程度?

清人笔记里记过,他甚至拿写挽联当练笔,给还活着的朋友预写挽联。这在当时很犯忌讳,朋友看见,脸色自然不会好。

他没有说话。

这不是小毛病,却能看出曾国藩写联的功夫从何而来:他把楹联当成练笔、练心、练判断的工具。

等真到挽人时,手上便有分寸。

一副挽乳母联,写得尤其重:

“一饭尚铭恩,况保抱提携,只少怀胎十月;千金难报德,论人情物理,也应泣血三年。”

一个官宦子弟,为乳母写到“只少怀胎十月”,这不是寻常酬应文字。

曾国藩的好,在厚。

厚在伦理,厚在自省,厚在一句话里总藏着规矩。

可厚也有边界。

他的联往往像家训、像札记、像座右铭,耐读,却不总是开阔。

胡林翼不同。

他生于一八一二年,湖南益阳人,道光十六年进士。后来任湖北巡抚,是湘军中极重要的筹划者。

胡林翼留世时间短,咸丰十一年病逝,才四十九岁。

少了二三十年。

这对一个楹联作者很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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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的联不算多,却常常清冷、透彻,带着一种处事人的警醒。

故居正门上挂的那副,很短:

“欲正人心;引为己任。”

八个字,几乎不像风雅,更像担子。

他还有书房联:“若能杯水如名淡;应信存茶比酒香。”

杯水,存茶。

两个小物件,写出一个人的取舍。

胡林翼的强处,在清。

清醒、清淡,也清刚。

可若论气象,他吃亏在寿数,也吃亏在题材。

他太早把自己耗在军政里,文字来不及铺开。

彭玉麟又是另一种。

湖南衡阳湘江东岸,退省庵门侧有一副联:“水得闲情,山多画意;门无俗客,楼有赐书。”

这不像军门。

像画室。

彭玉麟生于一八一六年,祖籍湖南衡阳,早年并无显赫科名,后来随曾国藩创办湘军水师,成了“雪帅”。

他最妙的地方,是能把山水写进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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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迎翠轩,他写:“两岸凉生菰叶雨;一亭香透藕花风。”

石钟山,他写:“江流石不转,把酒登临,叹滚滚英雄安在;路险心亦平,凭栏俯仰,喜茫茫风月无边。”

这手笔很漂亮。

水气、花香、江流、石骨,都能入联。

彭玉麟的联,有画。

画里有水,有梅,有亭台楼阁,也有一个带兵人放下军务后的眼睛。

他一生不恋官位,几次辞官,诗、书、画、对联都有造诣。这样的人写名胜联,自然容易出彩。

可他的问题也在这里。

题景极好,胸襟也宽,但若与左宗棠、曾国藩放在一起比“沉雄”和“历史感”,还差一口厚重的社稷之气。

真正把四人拉开距离的,是左宗棠。

左宗棠的联,一落笔就不小。

题南阳诸葛草庐:“出处动关天下计;草庐我亦过来人。”

这话若别人写,容易显狂。

左宗棠写,偏偏压得住。

他早年落第,长期布衣,后来入幕、办军务、督师西征,收复新疆,晚年又以衰病之躯赴福建督办军务。这样的经历撑在后面,联语里那点“我亦过来人”,就不只是自负。

是走过来的。

最能见左宗棠水平的,是挽林则徐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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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则徐一八五〇年病逝。左宗棠闻讯后,写下:

“附公者不皆君子,间公者必是小人,忧国如家,二百余年遗直在;庙堂倚之为长城,草野望之若时雨,出师未捷,八千里路大星沉。”

这一联,一开口就有是非。

“附公者不皆君子,间公者必是小人”,不是一般客套挽语。

它把林则徐生前所遭的议论、朝局里的倾轧、士林间的判断,全压进了开头。

下联再推开。

庙堂看他是长城,草野望他像时雨。最后七个字,“八千里路大星沉”,一下从个人哀悼推到国运苍茫。

这就是左宗棠胜出的地方。

他能把一个人的死,写成一个时代的缺口。

曾国藩写胡林翼,也有好联:

“逋寇在吴中,是先帝与荩臣临终恨事;荐贤满天下,愿后人补我公未竟勋名。”

稳,准,沉。

左宗棠挽胡林翼则更放得开:

“论德则兄胜弟,论才则弟胜兄,此言吾敢承哉?召我我不赴,哭公公不闻,生死暌违一知己;世治正神为人,世乱正人为神,斯言君自道耳,功昭昭在民,心耿耿在国,古今期许此纯臣。”

这一联里有兄弟相知,有生死错过,也有对胡林翼一生功业的定格。

一句“哭公公不闻”,纸上忽然有了空位。

人已经不在。

所以若分高下,大致可以这样排:左宗棠第一,曾国藩第二,彭玉麟第三,胡林翼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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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胡林翼不高。

是传世作品太少。

不是彭玉麟不美。

是山水名胜之联虽有画意,论格局与沉雄,终究不及左、曾。

曾国藩胜在厚,彭玉麟胜在雅,胡林翼胜在清。

左宗棠胜在一个“大”字。

大志向,大开合,大悲慨。

晚年左宗棠病逝福州,时间是一八八五年九月五日。他留下的,不只有军功和边疆经略,也有那些写在书房、祠堂、名胜、挽幛上的字。

纸张铺开,墨痕落定。

一个老臣的手停住了,联语里的风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