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十年里,我国建造的住宅楼有很多都是30层往上,整体高度在100米左右,像一根根擎天柱矗立在城市之中。在一线、二线城市,甚至能看到60多层的住宅楼,总高190米左右,宛如天宫。
如果细看近几年的新闻,就会发现,有一个无形的套索,正在高楼的脖子上慢慢收紧。
2020年,国家下发文件,要求各地一般不得新建500米以上的建筑,严格限制新建250米以上的建筑,建造100米以上的建筑也需要慎之又慎、充分论证。
此后两年,国家又去掉了规定当中的"一般",全面禁止新建500米以上的高楼,并且将限高与人口挂钩:人口低于300万的城市,禁止建250米以上的高楼,建造150米以上的建筑都要严格审查。国家还特意把居民楼单独拎出来,规定一般不得新建超高层住宅。
按照我国的标准,100米就算超高层了,这个高度差不多对应30层楼。可以看出,我国对于高楼的限制越来越多,最近落地的新规只不过是进一步收紧,把高度卡在了80米、26层。
政策收紧的另一面,是庞大的存量正在悄然进入运营考验期。
放眼全国,已经建成的超高层建筑已有5000余栋,它们陆续步入长期使用阶段,电梯、消防、管线和外墙开始承受岁月的检验。
楼还立着,可围绕它的居住意愿、交易价格、维修责任和退出方式,都已经没有建设时期那么轻松了。
高楼那么宏伟壮观,上面的视野风景也更好,为何会遭到嫌弃呢?
人命关天,先从最重要的安全方面入手。高楼能够通过强化结构,抵抗一定程度的地震和大风,但消防问题一直是老大难。因为消防车的机械臂长度有限,一般只能伸展到50米左右,相当于十四五楼的高度。对于超高层建筑来说,连楼腰都够不着。
一些专门针对高楼的特种消防车能够到100米左右,但这也只是将将能救援30层,面对那些60多层的住宅,仍然望楼兴叹。
而且这种高端设备全国才几十台,不能指望起火的时候它恰好就在附近,这个概率太低了。
所以,包括住宅在内的高层建筑,都得依赖自身的设施来提供消防能力,包括遍布四处的消防喷头,还有额外设置的避难层。但是在火势特别大的时候,光靠喷头难以扑灭,避难层也只能争取到一些救援时间。
这还是没法解答一个根本问题:当楼下烧成火海了,楼上的人该如何快速疏散逃生?这些高楼所必需的消防设施本身也是沉重的负担,不仅大幅增加了建造成本,还挤占了大量空间。
然后开发商又会把负担转嫁给业主,所以人们会发现高层、超高层住宅得房率特别低,公摊特别高。很多超过50层的住宅,业主得到的套内面积只有建筑面积的六成甚至一半,摆完大件卧室连一张双人床都塞不下。
有些超高层住宅得房率稍微高一点,但业主同样糟心,因为开发商直接砍了电梯数量来减少公摊。对于30层楼来说,两户配一梯都只能算勉强够用,有些50层的住宅居然还沿用这样的配置。
业主等一趟电梯就要十几分钟,上个楼比爬泰山都难。这还是以电梯正常运行为前提,万一坏了或者要维修,那可就酸爽了:有家难回,有门难出,只能在电梯口等到天荒地老。
既然说到了设备,那就要讲讲高楼的维修成本了。高层住宅的运转不仅依赖电梯,还依赖水泵、水箱以及深藏在楼里的各种管线。
不管当初用多好的机器和材料,随着年复一年的高强度使用,这些东西终究还是会坏。啥啥都故障,哪儿哪都漏水,只能斥巨资维修,不然就得忍受居住环境恶化。
大楼本身也并非金刚不坏之身,我国的高层住宅通常按照50年的使用寿命来建造,到期之后就需要对主体结构进行大修或者加强,这又是一笔巨款。
真正棘手的地方,还在于建设速度与养护制度之间的落差。
房屋建成之后,开发企业逐步退出,数百户业主成为共同产权人,原本集中完成的工程管理,随之变成漫长的集体决策。继续居住,需要稳定承担维护费用;出售,需要下一位买家相信楼宇仍有可靠的使用前景;拆除重建,则要重新组织产权、资金和土地收益。
三个出口都受限,那些看似巍峨的大楼就慢慢变成了一块难以接手的"烫手山芋"。哪怕账面上把一万亿元砸下去,也解不开高层建筑的全部养护难题,原因不只在资金规模。
更麻烦的是钱被分散在无数账户里,楼栋的损耗程度又不一致。资金充足的房子暂时不需要大修,急需维修的房子可能余额不足,全国有钱与具体楼栋没钱完全可能同时发生。
随着高楼老化,有条件的业主都会搬走,只剩下买不起新房的人,他们更凑不起维修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越变越烂,高层住宅以后没准会变成贫民窟。当高楼真的老了,哪怕想拆除重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爆破一栋30层的高楼,需要精密计算和大量炸药,花费会达到几百上千万,而且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楼房非常密集的城市核心区既无法承受爆破失败的风险,也无法拉出足够的安全空间,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从顶上开始一层一层慢慢拆。
此前,美国人就用这种办法拆了纽约52层的公园大道270号,总花费高达1.6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11亿元。这笔钱已经够新建一个小区了。
而这还只是拆除本身的账,产权协商、住户安置、后续开发平衡,每一步都会把成本再往上推。这也是为什么很多老旧高层就算已经明显不适合继续住人,却依然只能维持原状——推倒重来的门槛太高,接盘的一方也难以看到合理回报。
超高层住宅在我国之所以能大规模铺开,是有它的时代逻辑的。港商带来的模式契合当年的国情:不需要房企有多厚的底子,通过卖楼花先收业主的房款再拿去建房子的预售制,既能解决暴增的城市住房需求,又能保证城市规划井井有条。
从1996年到2020年,城镇人口从3.7亿增长到9亿,对应的城镇化率从30.5%增长到63.89%,确实需要高楼来容纳人口。
而且城市在不断更新,大量的老旧宿舍楼、自建房被拆,它们往往有五六层甚至更高,内部建筑面积大,开发商需要支付的赔偿也多,只能在原址上建造超高层住宅卖更多套新房,这笔交易才划算。然而,时代并非永远都需要高楼。
随着经济形势的迅速变化,商品房的销售由热转冷,很多高层住宅空置,尤其是那些盲目跟风建高楼的中小城市,房子比人口都多,谁来住?一些高层住宅甚至因为开发商资金紧张迟迟无法完工,只剩灰不溜秋的半成品立在那里,成了城市的伤疤。
当高层住宅的优势不再,它们的缺点就全暴露了出来:消防难、维护难、公摊多、使用不便。面对这种情况,抛弃高楼也在情理之中了。
下一个时代的住宅明显更偏向于居住质量,而非房屋数量。新规除了限制楼高和层数,还强制增加了每一层的高度,从原先的2.8米提升到了3米,减少了闭塞感。
针对上楼不便的问题,新规要求四层及四层以上住宅必须设置电梯,且每个住宅单元至少设置一台。新规还要求每套住宅至少要有一个卧室或起居室能满足日照标准,避免搞得跟地下室一样阴暗。
住宅隔声和噪声标准也变得更加严格,从以前的不大于75分贝提升为不大于65分贝,既保护了隐私,也减少了邻里纠纷。新一代住宅楼变矮了,也变得更好、更舒服了。
虽然还达不到大家心中那种家家户户都住独门独户大别墅的标准,但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从平房、宿舍到高层、超高层住宅,再到大幅改良的新一代住宅,每种房子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也有自己时代的局限性。
摩天大楼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是时候说再见了。而摆在眼前更现实的功课,是那5000余栋已经建起来的超高层将如何度过接下来的漫长运营期。
它们的每一部电梯、每一段管线、每一面外墙,都在无声地检验着当年的建设速度与如今的养护能力是否匹配得上。
住着,需要长期稳定的维护费用支撑,业主人数越多,共识越难达成;卖着,得让接盘者相信这栋楼还有可靠的使用前景,而不是一个吞钱黑洞;拆着,要同时处理产权、资金和土地收益三道关卡,任何一环卡壳都推不动。
三个出口都被现实收窄,才是它们真正的困境所在。一万亿元资金听上去足够庞大,但它无法在楼与楼之间自由流动,只能困在各自的账户里干着急,钱多的地方用不上,钱少的地方修不起。
超高层留下的这道难题不会短期内消失,如何避免它们从城市名片沦为城市负担,将是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必须直面的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