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聊起云南古代历史,第一反应就是南诏和大理。看过电视剧、听过民间故事的人,大多知道大理国和中原王朝往来频繁,也清楚那时候朝堂之上往来书信,刻在石碑上的官方记录,用的都是我们熟悉的汉字。可很少有人知道,在官方汉文之外,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白族先民,还发展出一套属于自己的书写方式,后世把它叫做白文,古时候也叫僰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这套文字依托汉字改造而来,用来记录当地人日常使用的白语,见证过云南数百年的烟火人间,可到了今天,留存下来的实物屈指可数,不少写在碑石上的词句,一代代学者反复钻研,依旧拿不出所有人都认可的解读。很多普通历史爱好者听说这件事,都会生出疑惑,曾经被民间广泛使用的文字,怎么就落到这样的处境,那些写着白文的古书又去了哪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翻开史书不难发现,白文兴起于南诏中后期,在大理国时期民间慢慢普及,元明两代依旧还有人在使用。这里要分清一个现实,不管是南诏政权还是大理国政权,朝堂处理政务,和周边区域互通文书,镌刻官方大型碑刻,主流选择始终是汉字。白文从诞生开始,就扎根在民间土壤,它不是朝廷颁布推行的标准文字,没有官府出面修订统一的用字规范,更多流淌在普通人的生活当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老百姓记录家族往事,抄写佛经注解,创作本土诗歌,镌刻家族墓志,都会用到这套文字。古人拿到现成的汉字,摸索出几种灵活的使用思路,有的时候只取用汉字的读音,把原本汉字的意思放到一边,用读音匹配白语里的口语词汇,就像我们现在用汉字给外来词做注音。有的时候保留汉字原本的含义,读出来却是本土语言的发音。遇到汉字没办法表达的本土词汇,就改动汉字的笔画,增减偏旁部件,改造出新的字形,还会模仿汉字造字逻辑,重新创造方块字形,专门对应白语独有的说法。

没有官方统一规范这件事,给这套文字埋下了后世解读的隐患。同一个日常词汇,不同地区、不同时代的书写者,可以挑选不一样的汉字,也可以选用自己改动出来的异体字。同样一句口语,甲刻碑的时候用这几个字,乙抄写书卷的时候换成另外一套字形,不存在唯一正确的书写模板。大家靠着口耳相传的语言习惯,在小范围之内能够看懂彼此写下的内容,一旦脱离熟悉的地域圈层,隔上几十年上百年,后人再回头看,理解的门槛就会陡然抬高。

在大理国存续的岁月里,民间出现过不少用白文书写的典籍,其中最被后世惦记的,就是《白古通》,也被称作僰古通记。这本书记录南诏到大理国世代更迭,本土族群的传说旧事,是了解古代云南地方历史十分重要的本土著作。那时候还有僧人用白文翻译、转述佛经教义,面向普通百姓讲经说法,这类文本在当时流传很广,普通百姓更容易听得懂,看得明白。除史书、佛经之外,民间的诗歌唱词,家族记事,各类契约,都有不少白文写本在民间流转。

世事变迁,大理国覆灭之后,时代一步步向前推进,原本在民间流传的大量白文手写文本,开始一步步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元代之后,中原文化对云南地区的渗透持续加深,到明代,地方推行新的治理举措,兴办学堂,普及汉文教育,官方层面不再扶持这套民间自创文字。读书求学的人,学习的是中原典籍,练习书写的是标准汉字,普通家庭的子弟想要考取功名,接触、研习白文的机会越来越少。

白文不再是年轻人读书时必须接触的内容,它的传承,更多依靠民间少数老人、民间艺人代代抄写。手写的书卷本身就十分脆弱,战火、迁徙、潮湿的气候,家庭变故,都能让一本珍贵的古书就此消失。没有官府专门收藏保管,也没有大规模刊印复刻,大部分民间文书都是孤本,一旦损毁,就再也没有副本留存世间。《白古通》的白文原版,就这样彻底消失,后世只能从明代文人改写翻译的汉文著作里面,找到部分片段转述,原始的白文文本再也寻不到踪迹。当年僧人宣讲使用的白文佛经,也没能保存下完整原件。

如今我们能够触摸到的古代白文实物,大多是刻在石头上的碑刻、摩崖石刻,还有少量铜像上面留存下来的简短铭文。石头相比纸本,更能够对抗岁月侵蚀,可就算是碑刻,存量也十分有限。南诏时期,能找到的白文相关遗存,大多只是遗址出土的残碎瓦片,瓦片上面留下寥寥数个字符,篇幅很短,上下文信息缺失严重,很难完整判断它记录的内容。到大理国,有部分碑刻夹杂零星白文,铜像上面留存几十字的发愿铭文,真正篇幅完整,文字数量可观的作品,大多已经到元明时期。

山花碑是现存名气最大的白文碑刻,正式名称叫词记山花·咏苍洱境,出自明代,整块石碑上面镌刻诗歌,篇幅完整,是现在研究古白文最重要的实物材料,除此之外,还有数方明代白文墓志铭,元明时期的摩崖题记,构成我们今天研究古白文的核心实物资料库。后世民间流传的白文抄本,大多是清代乃至近现代的大本曲唱本,属于后世民间文艺传承,并不是南诏大理国时代遗留下来的原件。很多人会产生误解,觉得既然有碑留存,就能轻松读懂千年前古人想说的全部心里话,现实却远没有这么简单。

现在没有任何一本古代流传下来的白文字典,没有专门讲解这套文字用法的读本流传至今。古代的使用者,靠着口说的白语就能看懂文字,但是这份口头语言的传统,没办法穿越几百年完好无损的交到现代人手上。语言从来不是静止不变,不管哪一种语言,随着时代推移,语音会发生偏移,旧词汇慢慢退出日常使用,新的词汇不断诞生。今天白族地区依旧在使用的白语各个方言,和南诏、大理国时代的古白语对比,语音、词汇层面已经发生不小变化。

我们不能直接拿当代白语,简单反向推导千年前古文字的读音和含义。学者解读古白文碑刻,只能依靠石碑上面夹杂的汉字,诗歌本身的押韵规律,上下文语句逻辑,再结合后世零星转述的本土传说,现代白语方言做综合比对。一块石碑摆在面前,不同的研究者,基于自己掌握的材料,会得出不一样的解读版本,同一句话,不同人翻译出来,意思可以出现明显出入。

一部分字句,学界已经形成比较统一的看法,还有相当多的片段,始终存在多种不同的解读思路,没有形成公认的标准答案。不存在一套已经完全破译完成的体系,可以拿来通读所有古白文遗存。很多人以为考古只要挖出石碑,就能够一键解锁全部古代秘密,古白文的现状恰恰告诉我们,历史研究没有这么简单。石头可以保存千年,可语言的口头传统一旦断裂,解读就会处处受限。

把这件事放到更大的视角来看,世界范围内,有不少古代本土文字,都面临和古白文相似的处境。不少古代地域文明,诞生过适配本土口语的书写系统,依靠民间口传加手写抄本完成代际传递,没有大规模印刷,没有官方力量持续维护。一旦社会环境发生改变,主流书写文字发生更替,再遇上战乱动荡,气候灾害,大批纸质文本直接消亡,只余下少量石刻文物留给后世后人。后世研究者只能凭借有限遗存碎片,拼贴过去文明的样貌,很多历史细节就此永久蒙上迷雾。

我们今天回望南诏大理的白文,不是单纯纠结哪些字到底该怎么翻译,更值得思考的,是文字背后普通人的生活。朝堂的历史,会靠官方文书、正史典籍记录下来,帝王将相的故事更容易被完整留存。可普通百姓的喜怒哀乐,本土族群的民间信仰,口头传唱的诗歌,家族的悲欢过往,很多时候就保存在这类民间文字当中。当这些民间写本大批消失,消失的不只是一套书写符号,还有大量普通古人留下的生活记忆。正史会记录政权之间的战争、朝贡往来,却很少记录寻常百姓心里的悲欢,民间文字恰恰是弥补这部分历史的重要窗口。可惜这扇窗口,已经有很大一部分被岁月封存。

也会有人提出疑问,既然有碑刻存世,为什么不能直接彻底破解这套文字。破译古代文字,需要充足的对照材料。如果有同一篇内容,同时存在白文版本和汉文版本,相互对照,破译工作就会顺畅很多。可如今留存的白文碑刻,几乎找不到完整对应的汉文平行文本。石碑上面,往往是汉文、白文混杂,大量独属于白文的自创字形,没有现成汉字可以直接对应。

存量样本本就不多,每一块碑刻的篇幅有限,可供用来互相印证的语句更少。每多一块出土实物,就多一份解读线索,可新的白文碑刻出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几百年时间流逝,很多词汇已经彻底退出语言,现代方言里面找不到对应的说法,就算看到字形,也无从确认当年它代表什么含义。这不是研究者能力不足,而是历史留给我们的素材本身就残缺不全。

我们也不用因此走向另一个极端,去过度神化这套文字,把它想象成充满神秘感、完全无法触碰的密码。白文本身就是白族先民,结合自身语言现实,对汉字做改造利用发展出来的产物,它的内核扎根在汉字文化圈当中,是中华多元文化里面十分有代表性的一部分。中原汉字传播到西南地区之后,当地族群没有简单全盘照搬,而是结合自身语言特点,灵活改造,用来记录自己的语言,这恰恰体现古代各民族文化交流交融。

汉字向外传播,在不同地域催生出不同的变体,有大家熟知的日文假名,也有西南这片土地上诞生的方块白文。不同地域,基于汉字衍生出不一样的书写形式,各自服务于本土语言,是中华文化多元一体很鲜活的例证。这套文字没有发展成持续沿用的成熟官方文字,是多重历史因素叠加的结果,不代表古人智慧的高下。政权更迭,教育体系更替,书写载体的脆弱,多重因素叠加在一起,共同造成今天遗存稀少的局面。

放在普通人的角度,我们去到大理旅游,逛博物馆,看到陈列的山花碑拓片,看到介绍白文的展板,就能够明白石碑上面,不全是我们一眼就能看懂的汉字。有一部分字形,就算你认识所有标准汉字,放在一起也读不通顺,那就是当年白族先民改造创造,用来记录白语的文字碎片。很多游客路过这类展品,匆匆扫一眼就走,并不知道这背后藏着一段特殊的过往。

我们读历史,常常习惯盯着王朝更迭,战争大事,却容易忽略普通民众曾经使用过的语言文字。这些看不见硝烟的地方,同样是历史不可分割的部分。很多人会幻想,如果当年大量白文古籍能够留存到今天,我们能读到多少已经失传的本土故事,能看懂更多南诏大理普通人真实的想法,能更细致的还原千年前苍山洱海边上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可历史没有假设,纸质书卷扛不住数百年风霜,很多故事就此永远埋进时光里。

直到今天,依旧还有不少学者持续投入古白文的研究工作,整理现有碑刻材料,比对方言资料,梳理每一个字符可能的含义。偶尔有新的石刻遗存被发现,都会给整个研究领域带来新线索。但就目前掌握的全部资料来看,短时间之内,很难实现完整全面破译古白文的目标,还会持续存在大量有争议的词句。学术研究本身就是循序渐进的过程,新的证据出现,过往的解读就有可能被修正推翻,对于古白文的认知,也会随着新材料不断更新迭代。

很多网友看到这段历史之后,心里会生出不一样的感慨。有人惋惜大量古籍失传,遗憾很多本土故事再也无从知晓。也有人会觉得,文字只是载体,文化不会因为古文字流传受限就彻底断绝,白族的民俗、传说、歌谣,依旧依靠口头和现代书面形式传承到当下。不同的想法,都值得被看见。不知道你在了解这段过往之后,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如果你去过大理,有没有在博物馆见过白文碑刻的拓片,你觉得还有哪些消失的古代文字,值得更多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