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云南大理剑川的石宝山,往幽深的山间走去,崖壁上密密麻麻的石窟就藏在林木掩映之中。很多人去过敦煌莫高窟,看过龙门石窟,却很少深入了解这片西南边陲的崖刻。这里是曾经南诏、大理国的皇家石窟,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石钟山石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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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前,手握西南这片土地的统治者,调集手艺最好的工匠,把帝王将相、诸佛菩萨,一凿一凿刻进坚硬的岩石。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么一座规格极高的皇家工程,部分核心造像,偏偏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的题记。崖壁上鲜活的人物就那样静静伫立,他们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直到今天依旧是萦绕在历史圈的巨大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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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绝大多数古代皇家石窟,但凡雕刻帝王、贵族形象,大多会留下石刻文字,记录下造像的主人公,记录开凿的缘由,留给后世一份清晰的历史线索。石钟山石窟偏偏跳出这套固有逻辑。整片石窟分成石钟寺、狮子关、沙登箐三个片区,大大小小的龛窟分布在绵延的山崖上。和中原地区石窟最大的不同,这里没有一味只雕刻佛和菩萨,当朝的国王、王后、大臣、侍从,全都堂而皇之出现在佛窟之内。把世俗王权人物直接雕刻进佛教石窟,放在整个中国古代遗存当中都十分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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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会下意识觉得,这些国王造像,就是南诏时期当朝开凿,国王活着的时候,就把自己的模样刻在了石头上。可后世对造像风格反复比对之后才发现,现存的几处王者大龛,大多是大理国时期,后人追念先辈重新开凿或是改刻完成。距离南诏灭亡已经过去了不少岁月,工匠依照流传下来的故事、图像范本去复刻先辈的样貌,并不是现场写实雕刻。没有当事人留下的题记,后世再努力,也很难一锤定音锁定龛窟当中每一个人的真实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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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崖上有三处最为出名的世俗王者龛像,全部缺少同期的文字佐证。其中一处殿堂式大龛,场面铺陈的十分宏大,岩石之上复刻出厅堂帷帐,王座端放在龛窟正中,周围排布十多位侍从,武士手持兵器护卫两侧,文官分立左右,还有带着特殊羽毛装饰的随从,整套仪仗完整还原古代西南王者坐朝的盛大场面。长久以来,不少人都认为,这一龛刻画的就是阁罗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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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罗凤是南诏发展历程当中绕不开的人物,天宝战争就发生在他执掌南诏的阶段,著名的南诏德化碑,记录下那个时代复杂的家国纠葛,南诏也在他的手中走到国力的鼎盛阶段。龛窟恢弘的格局,刚好匹配一位强盛时代君主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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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反对的声音一直都存在。造像完成于大理国,距离阁罗凤所处的年代已经相隔很久。大理国的工匠,没有亲眼见过阁罗凤本人,他们所参照的,只是代代流传下来的记忆。崖壁造像的服饰、器物细节,可以被后世工匠加入自己所处时代的审美,不能完全当作南诏时期一手纪实画面。也有一部分研究者提出不一样的猜想,这龛当中的人物,会不会根本不是南诏的君主,而是大理国的某位帝王。没有文字来做佐证,所有的判断,都只能建立在推测之上。

另外一处龛窟呈现出君臣议政的画面,王者端坐龙头宝座之上,身边几位大臣分列对坐,能够看到不少和古文献记录可以对应的器物。古书蛮书当中,曾经记录南诏朝堂之上会出现的赤藤杖、铎鞘,都能够在龛窟造像当中找到对应的形象。很长一段时间,大众认知里,这里刻画的是异牟寻。异牟寻执政时期,南诏重新和中原王朝修好,是南诏历史当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样君臣齐聚议事的场景,和他所处的时代背景能够互相呼应。不少科普读物、地方展览,也沿用了这套说法。

但学术探讨永远不会只有一个声音。有研究者把目光聚焦造像的头冠细节,结合造像雕刻工艺综合判断,提出这龛刻画的人物,有可能是大理国早期的段思良。时代背景不一样,人物身份就会彻底改写。我们现代人隔着上千年的时光,想要分辨,只能依靠造像本身的细节,再结合有限的古籍文本互相印证。

狮子关还有一处被大家俗称全家福的龛窟,中间端坐王者,身旁并排雕刻王后,周边环绕着子女与侍从。民间世代流传,这一龛记录的是南诏开国君主细奴逻一家人。地方后世编撰的文献,也和民间传说互相呼应。但传说不能等同于史实,这处龛窟同样找不到开凿当时留下的题记。后世整理的史料,距离龛窟雕刻年代同样遥远,依靠后世回溯的故事,没有办法做实造像主人的真实身份。

我们现在能够读到的南诏相关古籍,蛮书成书距离南诏时代更近,南诏野史成书时间晚很多,南诏图传是留存下来的古画卷,这些资料全部都是文字或者绘画,并没有和石窟一一对应的图像标尺。南诏大理国王室使用的头囊王冠,流传下来可以直接拿来比对的实物图像少之又少。仅仅依靠冠服样式,很难精准锁定崖壁上的究竟是哪一位君王。

这也就造成,不管是教科书,还是各类研究文章,大多会使用推测这样的表述,不会给出百分百确定的结论。很多普通游客来到石钟山石窟,站在龛窟跟前,看着岩石上栩栩如生的君臣群像,心中都会生出感慨,千年前的人物近在眼前,可我们却无法确切叫出他们的名字。

如果说君王造像的身份,是石钟山石窟留给世人的第一道谜题,阿嵯耶观音的身世,就是第二道更受关注的千古疑问。在石钟山石窟当中,这一尊观音造像,第一眼就会给游客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国内大家熟悉的中原唐宋观音,大多体态丰腴温婉,而这一尊观音身形修长,腰肢纤细,上身袒露,下半身长裙紧贴身体,头戴华丽高冠,花冠之上还雕刻有化佛。

整体样貌和中原的观音造像差异巨大,和藏传佛教体系当中的观音,也有着明显区分。南诏图传这份古画卷,把阿嵯耶观音摆在极高的位置,将其称作护佑南诏建国的圣源。在当时阿吒力密教体系之中,它占据十分核心的地位,守护王权,守护这片土地。

围绕这尊特殊观音的身世,这么多年,不同领域的研究者,提出过很多不一样的思考方向。一部分研究者把目光投向东南亚地区,比对大量古代造像遗存之后发现,阿嵯耶观音身上很多艺术特征,身材比例,头冠造型,耳饰璎珞,衣服的纹路处理手法,和古代骠国、占婆、堕罗钵底这些区域出土的造像存在大量相似之处,再往更远追溯,艺术风格能够看到南印度帕拉王朝造像的影子。

顺着这个线索,就衍生出一套传播猜想。南诏和中南半岛各个古国之间,一直有着错综复杂的往来,既有战争冲突,也有商贸文化交流。在双方的接触过程当中,有可能俘获外来工匠,也有可能得到外来的佛像范本。沿着西南丝绸之路,穿过今天缅甸一带,来自东南亚的造像图样,一路传入云南大地。

这套思路拥有不少支持者,却也绕不开现实存在的短板。翻遍东南亚已经出土的古代造像,至今找不到一件和石钟山阿嵯耶观音完全一模一样的实物。我们只能看到大量元素的重合,却找不到直接对应的原始范本。相似不等于照搬,风格同源,不能直接证明这尊造像就是直接从外地传入云南。

还有一部分视角,把传播路径指向西藏中转。南诏图传的文字内容当中,记录有西域僧人到访南诏,提及阿嵯耶观音自蕃国而来。按照这份文本的线索,就形成这样一种推断,造像粉本源自印度,经过西藏流转,再传入南诏境内。可当我们去翻看同一时期西藏留存下来的造像实物,很难找到和阿嵯耶观音高度匹配的作品。同时我们也要明白,古代的图文记录,常常带有神化王权的叙事色彩,古人记录故事,会为了强化神明护佑王权的逻辑进行加工,并不完全等同于客观的事件记录,不能直接拿文本当作铁证。

随着更多实物被梳理研究,当下更多人愿意接纳一种更加折中客观的视角。阿嵯耶观音既不是完完全全照搬外来的佛像复刻过来,也不是云南这片土地上毫无外来影响,凭空想象创造出来。南诏大理时代,西南地区对外交流通道一直保持畅通,能够接触到来自印度、东南亚的各类菩萨图像样本。拿到这些外来艺术元素之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信众、工匠,结合本地阿吒力密教的信仰需求,重新进行改造加工。外来的造型元素被吸收过来,再被赋予一套全新的宗教内涵,让这尊观音承担护佑南诏大理王权建国的特殊神性。

铸造雕刻的工作,全部都在云南本地完成。大理千寻塔出土过金质的阿嵯耶观音,通过工艺分析,能够确认属于本地铸造的产物。外来的是艺术基因,最终成型,是西南土地之上文化融合之后结出的果实。即便这套认知被很多人接受,依旧还有不少现实的难题没有解开。

西南丝绸之路,从云南延伸向缅甸,再通往东南亚,这条通道沿线,可以串联起文化传播链条的连续出土造像十分稀缺。文物链条出现断裂,我们没办法完整还原,当初图像范本,到底经过怎样的流转,一步一步抵达剑川的山崖。时间线上面同样存在疑问。现存带有明确题记的阿嵯耶观音实物,年代落到大理国时期,可是文献叙事,却把这尊神明的故事追溯到更早的南诏。

那么南诏时期,究竟有没有已经成型的阿嵯耶观音造像,还是到大理国阶段,这一套形象才彻底定型,至今依旧是大家不断探讨的话题。除去外观造型,宗教层面同样留有疑问,阿嵯耶观音,到底是外来原有神明,被当地人改换名号,还是本土流传的梵僧神,一步步被抬高身份,归为观音,宗教内核层面,同样没有形成统一的答案。

很多普通游客,去到石钟山石窟旅游,大多只会走马观花看一遍石刻,拍完照片就离开。并不清楚崖壁背后藏着这么多历史疑问。我们看待这些千年谜团,不需要执着于一定要得到一个唯一标准答案。历史留给后世的,并不全部都是板上钉钉的结论。很多千年前的细节,随着岁月流转,已经彻底遗失。战火动荡,纸张画卷腐烂损毁,很多一手材料,再也没有机会重见天日。

现代人常常会有一种固有认知,觉得只要是皇家主持修建的大型工程,就一定会把所有信息清清楚楚刻写在石头上留给后人。石钟山石窟恰恰提醒我们,历史遗存的形态远比想象更加复杂。大理国工匠在崖壁复刻南诏先辈,他们所处的时代,距离先辈已经过去很久,记忆经过代代转述,难免会发生变形。雕刻造像更多承载的是信仰,是追念先祖的情感,并不一定肩负严谨档案记录的功能。工匠想要传递的,是王权与佛教结合的精神寄托,不是留给后世考古用的身份档案。

放到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当中也是一样,隔了几代人的家族往事,很多细节就会变得模糊,长辈口头讲述的家族故事,会夹杂记忆偏差,会加入情感化的演绎,没有文字物证,就很难分清哪些是史实,哪些是代代加工之后的传说。千年前的古国,同样面对这样的处境。

中原的石窟,我们能够顺着题记、史书,把大部分人物脉络梳理清晰,石钟山石窟因为地处西南,留存下来的文字资料总量有限,才会出现这么多悬而未决的疑问。可这些谜团,并不会削减石窟本身的价值。恰恰相反,正是这些没有解开的谜题,让我们看到古代西南多文化交融的真实模样。中原汉地文化、西藏文化、东南亚南亚的艺术信仰,都顺着古代通道涌入云南,在这里碰撞融合,生长出独属于南诏大理国的文化面貌。

我们不应该用中原地区的考古标尺,硬性套用到西南古国遗存上面。中原有中原的历史叙事逻辑,南诏大理有自己记录历史、表达信仰的方式。不留下题记,不等于工匠粗心大意,也不代表工程规格不够。只是那个时代,他们没有产生要给后世考古者留下线索的想法。雕刻崖壁造像,服务的是当时人的信仰诉求与王权诉求。

这么多年,一代代的研究者翻遍古籍,比对一件又一件出土文物,不断提出新的思考,也不断推翻旧有的认知。但考古研究,讲究实物说话,现有材料不足以盖棺定论的时候,就只能保留多种合理猜想。也许未来某一天,云南的地下,会出土新的石刻、文书,那些沉睡地下千百年的文物重见天日,就可以填补当下的空白,帮我们厘清王者造像的真实身份,理清阿嵯耶观音完整的传播脉络。但也存在另一种可能,那些丢失的信息,已经永远消散在时光之中,我们永远无法拿到确切答案。

历史的魅力,从来不是所有谜题都能一一破解。部分未知,同样是古代文明留给后世的一部分礼物。石钟山石窟静静待在剑川的山林之间,不管谜团是否解开,崖壁之上的造像,依旧默默诉说着千年前西南大地的烟火与信仰。

很多朋友去过云南旅游,大多会把目光放在大理古城、洱海、丽江这些热门打卡地,石钟山石窟往往被忽略。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在大理剑川的深山当中,保存着这样一座南诏大理国的皇家石窟。国内说起石窟艺术,大家第一反应就是敦煌、云冈、龙门,石钟山石窟的曝光度,和它本身的历史分量并不匹配。当你真正站在崖壁之下,直面千年前工匠一凿一凿刻出来的造像,你就能真切感受到西南古国厚重的历史质感。

不知道在看文章的各位,有没有去过剑川石钟山石窟?如果你去过,站在那些造像面前的时候,内心会生出什么样的感受。对于南诏国王造像的身份,还有阿嵯耶观音的身世,你更倾向哪一种解读思路。如果有机会去到石钟山石窟,你最想亲眼看一看哪一龛造像。也欢迎大家聊聊,你还知道哪些国内留有巨大未解之谜的古代石窟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