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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敏碑 本报记者 黄伟 摄

□本报记者 黄伟

芦山县芦阳街道黎明社区一片青翠的缓坡之上,樊敏的雕像背倚罗纯山麓,面朝芦山河。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樊敏阙及石刻,便静卧于这片土地之上。

阙,是矗立于宫殿门前或陵墓神道两旁的建筑,用以显示宫殿的庄严与陵墓主人的威仪,是现存最具代表性的汉代地面建筑。樊敏阙始建于东汉建安十年(公元205年),距今已逾1800载。1988年,樊敏阙及石刻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初秋时节,让我们走进芦山县东汉石刻馆,探访这处被誉为“汉艺精粹”的汉代石刻遗存。

石上春秋 子母阙与沉默的石刻

步入芦山县东汉石刻馆大门,迎面是镌有“汉魂”二字的照壁,背面刻“汉艺精粹”四字。穿过照壁,两座雨棚映入眼帘。较大较高的雨棚之下,矗立着樊敏阙。

芦山县博物馆讲解员宋越悦介绍,樊敏阙原为扶壁式双阙,右阙已毁,仅存部分残件,目前所见为左阙。全阙由红砂石垒砌而成,仿木结构,由阙基、阙身、阙楼、阙顶四部分组成。主阙高5.32米,子阙高3.31米,主阙由13层石料叠砌,子阙由7层石料叠砌。这便是典型的子母阙结构——主阙高大,子阙紧靠一侧,一主一从,高低错落。

阙顶脊正中雕有鲲鹏,口衔绶带。檐下斗拱层四角刻有力士,双臂高举作托举状,肌肉线条刚劲有力,展现出“力能擎天”的气概。最吸引眼球的,是斗拱层上的浮雕。主阙楼面刻《哀牢夷九隆氏龙生十子图》,人物造型生动;子阙正面刻西王母骑龙虎座像,北面刻玉兔像。这些浮雕刀法古朴苍劲,人物栩栩如生,在国内汉代石刻中亦属罕见。

从阙前左侧石阶前行,便见一座亭子。亭内静卧着一只石龟,龟背有植碑基槽——这便是樊敏碑的碑座“龟趺”。龟首略昂,四肢粗壮,背甲纹路清晰。碑身嵌于龟背之上,高2.93米,宽1.2米,厚0.26米。碑首为圆顶圭形,刻双螭交曲环拱,螭体上拱如虹。螭下镌刻“汉故领校巴郡太守樊府君碑”12个篆体字,双行排列。碑身正面碑文为隶书,共558字,分列22行,字迹至今尚可辨识。

樊敏碑是中国现存较为完整的汉代石碑之一,具有很高的历史学术价值。碑的背面刻有北宋芦山县令丘常隶书跋文14行135字,以及南宋县令程勤楷书跋文14行152字。

樊敏阙另一雨棚内,还有一只石龟,腹部平匐,背部有植碑基槽,长1.94米,宽1.4米,高0.45米。这是一件废弃的龟趺,应为制作碑座时的废件。汉代石刻多在采石场就地加工,这只龟或因雕刻出现瑕疵而被弃用。它与完整的龟趺并置,恰好让后人了解汉代石刻的制作流程——从粗坯到精雕,从废件到成品。樊敏阙后还矗立着数具石兽,昂首跨步,如忠诚的守护者。

宋越悦说,馆内的石阶处,另有一具兽形石坯,已雕出身躯轮廓,同样是一件废弃石料,与废弃龟趺一样,是研究汉代石刻工艺流程的珍贵实物,在全国都属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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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参加在樊敏阙开展的研学活动 图片由芦山县博物馆提供 碑阙互证 从哀牢到巴郡的仕宦人生

樊敏阙上的《哀牢夷九隆氏龙生十子图》,并非随意选取的装饰。哀牢夷是汉代西南地区的重要族群,生活在今云南保山一带。樊敏阙上镌刻此图,因樊敏本人与哀牢夷渊源颇深。

据樊敏碑记载,樊敏字升达(一作叔达),东汉蜀郡青衣县(今芦山县)人。生于东汉安帝元初六年(公元119年),卒于东汉建安八年(公元203年),享年84岁。他幼年聪颖好学,通诗书六艺,40岁举孝廉。早年曾在青衣羌国任国丞十年。东汉延熹年间,樊敏任永昌郡长史三年——永昌郡正在古哀牢夷故地,即今云南保山地区。

“他在永昌郡任职三年,所以墓阙浮雕取材于哀牢夷神话,并非偶然。这说明樊敏对当地文化有了解,也折射出汉代中央政权与西南边疆民族之间的密切文化交流。”宋越悦说,此后,樊敏历任宕渠县令等职,因才德兼备被召请入朝。他为官刚直不阿、清正廉明,时人称之为“吏师”。官至巴郡太守,后曾举司徒,位列三公。

碑文还记载,樊敏晚年回到故乡芦山,葬于罗纯山麓沫水东侧,即今日石马坝(芦山县东汉石刻馆所在地)。

“他一生的事迹几乎全靠这块碑留存下来。碑和阙互相印证,是汉代巴蜀地区‘碑阙互证’的典型。”芦山县博物馆馆长杨丽姣说,正因如此,樊敏碑自北宋以来便备受历代金石学家重视。北宋赵明诚《金石录》、洪适《隶释》均有著录。南宋王象之、明代杨升庵、清代顾炎武和李调元、近代康有为和郭沫若等,均对此碑有所论述。

著名美学家王朝闻先生也曾专程到芦山县考察汉代石刻,对樊敏阙及石刻给予高度评价,认为“芦山汉刻,叹为观止”,是“汉艺精粹”,是“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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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参观芦山县东汉石刻馆石兽 图片由芦山县博物馆提供 千年守护 从荒野到展馆的活化之路

“这两具石兽,原是樊敏墓前的神兽。”在芦山县东汉石刻馆室内石兽展示专区,宋越悦站在四具石兽中间,指着她两侧的石兽介绍,它们昂首挺胸作跨步状,肩部有羽翼线条雕刻,雄兽前爪抚蟾蜍,雌兽前爪抚蟹。

这些石兽被移至室内,就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与展示。

樊敏阙的保护,由来已久。从碑背面题跋可知,樊敏阙在北宋时已倒塌,北宋末年,芦山县令丘常发现樊敏碑,将其扶正并建亭保护;南宋初年,县令程勤再次对碑加以保护。1957年,四川省文化局拨款修复扶壁式左阙(右阙仅存部分残件)。

1988年,樊敏阙及石刻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此后,保护工作逐步走上正轨。依托樊敏阙及石刻建起芦山县东汉石刻馆(又称芦山石刻博物馆),占地30亩,集中展出汉代石刻二十余件(组)。

近年来,文物保护力度持续加强。2022年,芦山县博物馆建成雅安市首个集消防与安防系统于一体的文物安全监管平台,率先覆盖芦山石刻博物馆及馆内文物,并接入樊敏阙及石刻等25处文保单位,形成纵深防护体系。2023年,随着国家文物保护专项资金的投入,芦山县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完善樊敏阙及石刻的安防设施,同时升级建设芦山县不可移动文物安全监管平台,新增入侵报警、视频监控、出入口控制、电子巡查、IP紧急对讲、安全防范管理等多项功能,全面提升文物安全技防能力。

2025年至今,芦山县东汉石刻馆进行了环境优化与安全升级,主要包括改造主入口大门、新建消防入口与消防透水路面、广场及步行道路面重新铺装、绿化改造、屋面修缮等。同时,对樊敏阙及石刻核心文物本体搭建了保护棚。保护雨棚柱上贴有二维码,游客扫码即可收听语音讲解。

在文旅融合方面,芦山县依托樊敏阙及石刻推出了多条研学线路。馆内设有研学体验区,可同时容纳40人进行拓片制作体验。2026年以来,芦山县芦阳第二小学等学校数百名学生来到东汉石刻馆开展“探秘汉代瑰宝 传承中华文脉”汉代文化主题研学活动。工作人员带领孩子们依次参观樊敏阙、樊敏碑及东汉石兽展厅,用通俗易懂的讲解让青少年了解浮雕图案背后的寓意。此外,通过多媒体演示与现场操作相结合,让参与者沉浸式感受石刻文化的魅力。

2024年,樊敏碑入选全国首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

芦山被誉为“汉代文物之乡”。樊敏阙及石刻是其中最为核心的代表,从荒野中的倾圮残石,到今日的专题展馆与智慧安防;从北宋县令的扶碑建亭,到当代的数字化导览与研学体验,千年守护之路,让这些沉默的石头重新开口说话,让汉代的风骨与气度穿越时光,依然昂扬。

采访后记 让汉代文化的根脉长出新枝

汉家陵阙,石上春秋。1800余年来,樊敏阙及石刻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青翠的缓坡之上。

芦山县东汉石刻馆照壁上的“汉魂”“汉艺精粹”六字,凝练地道出了樊敏阙及石刻的分量。而真正让这处遗存独一无二的,不是某个细节的精美,而是其整体的系统性。樊敏阙并非孤立的石阙,阙、碑、石兽、石龟、废弃石坯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叙事链:从原料加工到成品陈设,从墓主生平到后世追慕,环环相扣。这种完整性在全国汉代石刻遗存中实属罕见。

汉代文化从来不是空泛的口号。所谓“汉魂”,也非抽象的概念,它刻在哀牢夷图案细密的刀法里,藏在石兽肩部流畅的线条中,写在丘常、程勤跋文的字里行间。

在文物保护领域,芦山县如实呈现,准确解释,创造体验机会。从扫码导览到研学课程,从拓片体验到智慧安防,每一项举措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何让文物被真正理解,而非仅仅被观看”。

岁月可以风化石头,却风化不了刻在石头上的文明记忆。从北宋丘常扶碑建亭,到1957年修复左阙,再到今天智慧安防平台落成、研学线路铺开,千年来,守护樊敏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对这份文明记忆的珍视始终如一。正是这种珍视,让沉默的石头最终开口,让荒野间的遗存变成立体的课堂。

文物保护的最高境界,就是让它重新回到文化的脉络中,成为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感受、可以被传承的活的存在。

(信息来源:雅安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