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一九三三年,一趟列车正从南京驶向天津。
车厢里,国民党阵营里的一位大员钱大钧,干了桩让外人根本摸不着头脑的怪事。
除了把一名身份已经败露的中共要害部门特工偷偷放跑,等到人家要下车那会儿,这位长官居然自己掏腰包,硬塞给那人三百现大洋。
脱险的这位大人物,正是陈赓。
那年头,两党斗得正凶。
要是能把红队这等骨干分子逮住,板定是奇功一件。
再说了,钱大钧本就是蒋介石身边的心腹大将。
可偏偏,这位钱长官脑子里压根儿就没有扣人的想法。
不少人觉得,这无非是靠着黄埔军校那点香火情。
话虽这么说,可这想法实在太浅薄。
只要咱们把钱大钧在车厢里的种种反常做派掰开揉碎了看,你就会发现,给人行方便绝对不是脑子一热。
这位把国民党内部那套潜规则玩得滚瓜烂熟的政客,分明是在脑子里打足了算盘之后,挑了一条最有利的道儿。
这事儿还得从火车开进浦口站那当口讲起。
那会儿,陈赓的日子简直是在刀尖上舔血。
自从大革命受挫,咱们党在北方的那些地下网,尤其是顺直省委那边,接连被内鬼和特务给搅和了,人马折损得厉害。
这趟出门,他就是领了党中央和周恩来的死命令,要去天津卫把隐蔽战线重新拉起来。
他这身子骨当时也扛不住。
往前推六载也就是一九二七年,南昌起义的队伍在会昌和敌军死磕。
陈赓左边大腿挨了两颗子弹,在血泊尸堆里硬挺了仨钟头,才让叶挺手下的弟兄扒拉出来。
打那以后,他拖着伤腿去了汕头、香港,结果好几家西医院都不敢收留。
他一路上连顿饱饭都没吃上,兜兜转转到了上海,多亏周恩来出面托人,这条命才算保住。
大腿的旧伤落下了病,这等于说,真要碰上啥麻烦事,他想拔腿开溜都费劲。
火车停在浦口时,几位披着将校呢子的国民党军官钻进了头等座。
陈赓目光一扫,立马瞧见了几张熟面孔。
为了躲开这帮从前军校里的旧相识,他二话不说钻进了三等座里头。
帽子檐儿往下使劲一拽,挡住多半张脸,缩在椅子里装作睡死了过去。
谁知道,他还是露了相。
钱大钧那双毒眼早就认出他了。
紧接着,这位钱长官干了第一件让人捉摸不透的事。
他既没找巡警过来拿人,也没偷偷摸摸下达抓人的命令。
反倒是打发了个贴身卫兵跑过去传话:“陈老板,我家钱军长想请您挪步去聊两句!”
陈赓只能继续装糊涂:“兄弟你找错主了吧!
鄙人是个买卖人,免贵姓李。”
这卫兵不清楚里头的道道,扭头就回去交差了。
陈赓心里直敲小鼓,拖着那条病腿站起来就打算溜。
可偏偏还没挪出几步路,那个当兵的又折返了回来,一把将他拽得死死的。
正赶上两人在那儿较劲,钱大钧本尊直接溜达过来了。
瞧瞧这位军长是咋说咋做的。
他迈着大步子走上前,守着一车厢的旅客放开嗓门大乐:“哈哈哈!
我就知道没看走眼,果真是你陈赓老弟,还得老夫这个当教官的亲自过来请,麻溜地过来叙叙旧!”
不光是这样,当他拽着陈赓进了那帮将领扎堆的头等包厢时,钱大钧居然当着大伙儿的面儿打起哈哈来:“诸位瞧瞧,兄弟我今儿逮着个喘着气的共产党哦!”
这举动太不合常理了。
逮住对头家掌管机密的骨干,难道还需要到处嚷嚷?
肯定不行啊。
按理说早就该暗地里绑了去,大刑伺候着。
那这位长官干嘛非得吆喝得满世界都知道?
这就显出人家的手腕了。
他成心用那种特别离谱、满嘴跑火车的调调,硬生生把一出“两党交锋”的险棋,降维打击成了“熟人碰面”的戏码。
事情被他这么一搅和,周遭的氛围都烘托到位了。
这时候要是哪个愣头青掏枪喊着要拿人,那可就成了不识抬举、扫大伙儿兴的蠢材了。
陈赓的脑瓜子转得多快啊,当场就听懂了人家给铺的台阶。
这么一来,他立马顺杆往上爬。
他接住话头就开始诉苦:“鄙人早就不干那些营生了,眼下正经搞倒买倒卖呢,正打算上河南寻胡宗南兄弟讨口饭吃。”
钱大钧乐呵呵地打趣:“怎么着?
你小子这是浪子回头啦?”
陈赓撇撇嘴:“那边嫌我没觉悟,早就不要我了!
老教官您还不摸我的底?
成天没个正经,散漫惯了,人家嫌弃得很!”
这两位的嘴皮子功夫,绝对是神仙打架。
陈赓心里和明镜似的,这时候绝对不能宣扬啥革命真理。
要是他摆出一副铁骨铮铮、随时准备掉脑袋的架势,那钱军长就算只为了在一帮同僚跟前不栽面儿,也得当场叫人把他给办了。
得,这下他把自己演成了个倒霉蛋——因为脾气太臭被队伍踢出来、扔在一边不管,只能厚着脸皮去投奔老同学混饭吃的落魄户。
这下子可给足了钱大钧下坡的台阶——大伙儿都瞅见了吧,共党那边都不要他了,不就是个跑江湖混饭吃的嘛,我何苦要跟这么号人过不去?
剑拔弩张的劲儿算是全散了。
钱大钧居然拉着陈赓扯起了闲篇,自己挑起了一段老黄历。
说的就是当年陈赓把蒋介石从死神手里拽回来那档子事。
钱军长感慨道:“那回校长遇着天大的凶险,全仗着你出手。
打那之后校长火冒三丈,非要崩了我这个卫队头头。
又是你帮着求情,作证说我找校长找了一宿,眼泪都急出来了,校长的火气才压下去。
你不光是校长的活菩萨,也是我钱某人的再生父母啊!”
陈赓连连摇手:“那都不叫事,用不着挂在嘴上,您好歹也是教过我的长官嘛。”
话说到这份儿上,陈赓琢磨着这关算是混过去了。
等火车开进徐州地界,他找了个借口溜下车,暗搓搓地钻进了另一节车厢里。
谁知道没消停多大会儿,那个当兵的又摸过来了:“陈老板,军长请您再过去一趟。”
这回,钱大钧可没带他去人多眼杂的包厢,而是挑了个没人注意的犄角旮旯。
刚一站定,长官的脸当场拉了下来,劈头盖脸就开始骂街:“陈赓,你跟我耍啥心眼?
你嘴上说洗手不干了,我能摸不透你那点肠子?
就凭你的骨头,能随随便便换山头?
你糊弄得了那帮糊涂虫,休想蒙我!”
陈赓还在那儿满嘴跑火车死活不认账。
钱大钧没等他说完就开口拦住了:“你踏踏实实在车上待着!
看在过去那点情分的面上,我肯定不拿你开刀。
可你自己也得长点心,等哪天在阵地前碰上,我绝不会像今天这么好说话。”
火车总算停靠在天津卫。
钱长官确实没食言,除了让陈赓平平安安走人,另外瞧见他大腿的枪伤没好利索,还硬是掏出三百块现洋让他寻个大夫。
等陈赓的背影没影了,旁边的副手心里憋不住了,替所有看客问出了那个疑惑:“钱长官,您怎么就把他给撒了?”
钱大钧心里早就盘好了一本账。
他透了底:“当年在岛上我是他的教官,多少有点香火情。
他给校长挡过灾,也替我求过情。
在那些黄埔生里头,这家伙的威望不是一般的高,谁也动不了他,连蒋介石都不好使。
我今儿要是把他绑了,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帮学生还不得把我祖宗八代给骂翻了?
索性装作没瞅见,干脆送个人情得了!”
就这几句交底的话,把钱大钧肚子里的九九全给抖落出来了,同时也把国民党系统里头那股子烂到根里的病根儿给扒了个精光。
为啥这位大员硬是没抓人?
说白了有三条理儿。
头一个,自己人的情分盖过了上头的规矩。
陈赓保过蒋介石的命,也拉过钱大钧一把。
在这位钱长官眼里,要是踩着救命恩人的脑袋去请赏,江湖道义上铁定说不过去。
在那个全靠讲究人情往来的国民党圈子里,自己还得背上个忘恩负义的黑锅。
再一个,小山头的油水压倒了整个阵营的大局。
陈赓哪怕是披着红色的外衣,可人家更是黄埔头一期的老大哥,在那帮嫡系将领里头说话极有分量。
钱大钧门儿清,一旦给陈赓上了铐子,肯定得戳了那群带着枪杆子的黄埔弟兄的肺管子。
为着一个对方阵营的人,去惹翻整个天子门生圈,这笔账能赚吗?
血本无归啊。
还有,就是想明哲保身,躲开上头的麻烦。
钱大钧刚才那句“谁也动不了他,连蒋介石都不好使”,摆明了是把最高领袖的御人手段看透了。
那位委员长对陈赓的心思纠结得很。
真要把这尊大佛押回南京,最高领袖是动手还是开恩?
动手吧,委员长就成了杀恩人的白眼狼;开恩吧,整个党国的军法就成了个笑话。
与其把这么一块烫手的火炭丢给委员长,不如自己干脆在半道上把人撒了。
这么一来,既把欠的债给抹平了,又不用担什么掉脑袋的干系。
咱们回过头再瞅瞅车厢里的这场偶遇。
面上瞅着,是这位长官讲究江湖义气,陈大将自有老天护佑。
说白了,这分明是那个腐朽政权的机器从骨子里开始烂掉的实锤。
试想一下,一个带兵打仗的要员,在撞见死对头的谍报头子时,脑子里转悠的根本不是什么江山社稷,也不是两军对垒的输赢。
他全盘算计的,都是自己的面子、圈子里的闲话、顶头上司的脸色,还有自己欠下的人情债。
靠着这种班底,怎么可能在战场上活到最后?
兜兜转转,钱大钧当年的断言果真灵验了。
陈赓后来哪怕真让国民党军抓进了大牢,那位最高统帅也着实拿他没半点法子。
天底下那些做顺水推舟的买卖,其实骨子里都标着实实在在的筹码。
这三百块银元加上一趟高抬贵手,给钱大钧换来了半夜不怕鬼敲门的安生。
可与此同时,也给那个政权在大陆整建制报销的惨剧,添上了一抹极不起眼却又要命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