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皇帝站在怀里哭,隆裕太后手里捧着退位诏书,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养心殿里,袁世凯跪在黄案前。她看着这个握着北洋兵权的大臣,声音发颤,问出那句最扎心的话:
“如今,是你跪我,还是我跪你?”
这不是一句气话。
大清到了这一天,名分还在宫里,刀枪已经在宫外。太后还是太后,可她能倚靠的,偏偏只剩这个臣子。
隆裕进宫时,还是叶赫那拉氏静芬。她嫁给光绪帝,坐上皇后的位置,身边却没有多少暖意。
慈禧太后喜欢她,因为她是叶赫那拉家的人。光绪帝不亲近她,因为这桩婚姻本来就带着安排的影子。
她坐在皇后位上,看似尊贵,手里却没有一件能真正由自己决定的事。
一九〇八年,光绪帝和慈禧太后相继离世。三岁的溥仪被抱进宫,隆裕从皇后成了皇太后。
帘子垂下来了。
可帘子后面不是慈禧,而是一个被推上前台的女人。前朝有亲贵争权,外面有革命风潮,怀里还有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一九一一年十月,武昌起义爆发。消息传到北京,紫禁城里的脚步声忽然急了。
摄政王载沣撑不住局面,朝廷又把袁世凯请了回来。这个被罢黜过的北洋旧臣,转眼成了内阁总理大臣。
这一步,宫里人都看明白了。
兵在袁世凯手里。朝廷想平乱,要靠他;南方想议和,也绕不开他。
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七日,养心殿内,隆裕太后同袁世凯谈了许久。
殿里摆着黄案,帘后光线暗。她看着袁世凯,最后把话交出去:
“余一切不能深知,以后专任于尔。”
这话一出口,等于把大清最后的活路,压在袁世凯一个人身上。
袁世凯答得恭顺,礼数也照旧。可他膝盖跪在宫砖上,手里攥着的却是北洋军。
隆裕太后心里大概清楚,跪拜已经不说明谁高谁低了。
所以她才会落泪问他:现在究竟是臣子跪太后,还是太后求臣子?
袁世凯急忙表忠,说自己受朝廷恩典多年,只有臣跪君,哪有太后跪臣的道理。
话说得漂亮。
可南北议和已经开始,退位条件也摆上桌面。宫里每多拖一天,宫外的枪口就更近一分。
一九一二年二月三日,隆裕太后认可清室优待条件,袁世凯把条件电告南方。
清帝尊号不变,暂居宫禁,民国政府以外国君主之礼相待,岁用银四百万两。她抓住的,已经不是江山,是孤儿寡母最后一点体面。
九天后,退位诏书送进养心殿。
隆裕太后还没看完,眼泪就下来了。六岁的溥仪站在她怀里,看见她哭,也跟着哭。
袁世凯和在场大臣也哭。
这场哭声里,有人哭祖宗基业,有人哭身家前程,也有人哭一个旧朝终于关门。
诏书盖上御宝,大清二百六十八年的统治走到尽头。中国两千多年的君主专制,也在这一纸诏书里断开。
隆裕太后没有等太久。
一九一三年二月二十二日,她病逝,年仅四十六岁。袁世凯下令下半旗志哀,官员穿孝二十七日。
两年后,袁世凯又想把共和改回帝制。洪宪年号刚挂出来,反对声就从各地压过来。
八十三天,皇帝梦碎。
养心殿那张黄案前,隆裕太后曾低声问他,究竟谁该跪谁。等袁世凯也倒下,宫砖还在,帘子还在,那个抱着小皇帝落泪的女人,已经把最后一枚御宝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