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国城镇化进入“下半场”,数以千万计的年轻产业工人在城乡之间徘徊——他们不再务农,却也无法真正融入城市。生活和梦想,该安放何处?
在崇州大划街道的黑石河畔,一个名叫“青年理想村”的地方,正在探索一种可能:让乡村不止于田园牧歌,而是“长成”匹配年轻人审美与节奏的潮玩生活场。这里不编织乡愁,只为打造一个大家下班后真正想去的地方。
下午五点半,阳光依然明亮
沿着黑石河绿道走进崇州市大划街道戚家湾
这里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梅林茶社的户外舞台上,二十四岁的代尚威抱着吉他轻轻拨弦,两位同事手持麦克风放声歌唱。台下,几十位年轻人或坐或站,随着节拍欢呼摇摆。
他们都是附近工厂的产业工人,有比亚迪电子的技术员,也有福蓉科技的质检员。上班时,他们是生产线上精准运转的一环;此刻,他们是主唱、乐手和热情的观众。
在这里,弹唱只是众多选择之一。有人端着咖啡静坐凫岛营地的水岸,看阳光从麦田上缓缓滑过;有人钻进非遗小院,学制香、编竹编;也有人沿着绿道信步而行,任火锅香从梅林方向飘来,饿了便循香而去。每天下班后,越来越多年轻人把时光安放在这里。从厂区骑共享单车过来,不过十分钟。
几年前,戚家湾还是一个普通的林盘村落,安静、少有人至。彼时的大划街道,人气虽旺,却只有拥挤的场镇和单调的夜晚。如今,一条蜿蜒的黑石河绿道将年轻人的脚步从工作引向生活,从厂区引向乡野,引向这个专为四万产业工人打造的潮玩、生活与成长社区——“青年理想村”。
什么是“青年理想村”?
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村庄,也不是商业街区或产业园区。它是崇州市大划街道针对4万年轻产业工人“下班后无处可去”的现实困境,在乡村林盘空间中植入潮玩业态、创业院落、非遗体验和品质社交场景,从而打造的一个兼顾生活、社交、审美、创业与归属感的产居融合社区。简单地说就是:用乡村的空间,装下年轻人的生活,服务工厂里的人。
四万人的困境
大划街道位于崇州市东大门,面积22.48平方公里,属于崇州市经开区消费电子产业园的组成区域之一。这里聚集了26家工业企业,比亚迪电子等头部企业赫然在列,产业工人约4万人。
加上原住居民和三产服务人员,这个街道的管理人口峰值接近7万人。而只有1.6平方公里的场镇核心区,却挤进了近4万人。1400余户出租屋、8000余间房、700多家餐饮旅馆网吧、近1万辆汽车,构成了大划街道每天必须面对的运行管理压力。
物理空间的拥挤只是问题的一半。“我们做过调研,这里的产业工人80%以上是20、30岁的年轻人。”大划街道党工委副书记、街道办主任涂洪溥告诉记者,“他们从各地来到工厂,每天就是车间、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场镇上的业态基本是刚需型消费——快餐店、小超市、网吧。”
这群被称为“新大划人”的年轻人,从各地涌入这里,一头扎进工厂。他们的日常消费以基本需求为主,工作之余的休闲选择不多。城市的多元消费场景距离较远,乡村的活力也尚未被充分激活。吃饭、睡觉、上班,占据了他们大部分时间。
“产城融合不能只停留在产业配套上,更要解决人的需求问题。”涂洪溥说,“如果连工人们下班后想喝杯好咖啡、听场现场音乐都满足不了,我们拿什么留住他们?”
场镇容量已近饱和,向外疏解的方向只能是乡村。
一条绿道的连接
大划街道把目光投向戚家湾——一个沿黑石河分布的林盘村落,这里距离场镇不到两公里。
戚家湾位于大划街道崇镇社区,黑石河蜿蜒而过,沿线分布着崇镇社区2组、1组、3组、7组共4个林盘,是典型的川西林盘风貌。但长期以来,这片“近在咫尺”的乡村资源处于闲置或低效利用状态:部分宅基地常年空置,优质自然资源未充分发挥其生态效益和经济效益。
为什么不把场镇的高密度人口引导到乡村去?
为此,大划街道决定以黑石河绿道为纽带,将场镇、园区与戚家湾串联起来,在乡村空间中植入年轻人真正需要的业态,打造一个适合企业青年们的理想村落。
全长1400多米的黑石河绿道,成了连接产业工人生活区与青年理想村的“精神通道”。沿河而行,一边是潺潺流水,一边是美人梅林和大田景观,骑行或散步就能从喧嚣的工业区走进宁静的林盘村落。当青年们走上这条绿道,就相当于从“工作模式”切换到“生活模式”。
林盘里的新业态
沿着黑石河绿道走进戚家湾
你会惊讶于这片林盘里
“长”出的一处处场景——
梅林茶社是最早走红的地方。梅花盛开时,这里曾三次登上央视。社区收储闲置资源后采取“保底租金+委托运营”方式引入商家,配套茶社剧场。如今,这里不仅是喝茶休闲的场所,更是产业工人展示才艺的舞台。代尚威的“乐队”,就经常在这里演奏。
非遗蜀香与尚德小院,是崇镇社区最早收储盘活的两个小院。蜀香是成都市级非遗项目,通过“耘划”乡村人才驿站招引主理人入驻,打造了制香工坊、技艺培训、文化体验等新消费场景,带动周边10多位居民参与非遗产业。尚德小院则走定制餐饮路线,专门服务园区企业的商务接待和年轻人的私密聚会。
夏记古法酱油,利用一栋建成逾百年的老宅,引入本地传统酱油匠人。社区采取“保底租金+每斤酱油分红”模式,还向居民推出“众筹酱油缸”,众筹者每年可免费领3斤酱油。传统工艺在这里不再是展示品,而是可体验、可消费、可传播的生活方式。
凫岛咖啡,利用闲置房屋和沟渠林地,打造出自然河渠亲水项目,配上高标准农田景观,成了年轻人最爱的打卡地。鹿予花园火锅则在自然村野形态基础上梳理修缮,以草坪花丛搭配木质棚房,吊锅火锅的野趣吸引了大量食客。
柒湾百物集,从金鸡风筝传承人工作室起步,后引入竹编产业,既能培训居民利用闲暇制作竹编获取收入,又形成了传统手工艺的展示和销售空间。
“我们不是简单地在村里开几家店。”涂洪溥强调,“青年理想村的逻辑是:用潮玩活动做流量入口,用多元场景做内容引擎,用基础配套做保障支撑。核心是满足年轻人的生活需求、社交需求、审美需求、创业需求和归属需求。”
不只是年轻人的理想村
“青年理想村”的建设,会不会对原有村落造成冲击?
面对记者的疑问,大划街道点明了现实:现有村落有大量闲置资源,部分宅基地长期空置,优质自然资源未得到充分开发。
“我们的做法不是推倒重来,而是盘活存量。”涂洪溥告诉记者,社区集体经济深度参与,收储闲置资源后,采取保底租金分成、租金加技术分成和人才驿站招引主理人投资等多种合作模式引入业态。“所以,‘青年理想村’的落地,受益的不只是外来年轻人。”
除了带动村民增收,“青年理想村”的建设,也反过来带动了基础设施的提升:道路硬化、灯光亮化、环境美化、天然气和污水管网逐步完善。
“年轻人来了,业态进来了,村民的房子租出去了,农产品有销路了,集体收入增加了,村子也更漂亮了。”涂洪溥总结,“这不是谁取代谁,而是新老居民共生、城乡要素对流。”
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接下来,梅林茶社还将推出“百姓大舞台”,让产业工人与村民同台演出,也让“我们都在大划”的认同感悄然生长。
这便是“青年理想村”区别于普通商业街区的底色——它不是被快速复制的消费场景,而是从土地上长出来的社区生态。在这里,乡村不再是城市的配套,而是年轻人主动奔赴的生活方式。一杯咖啡可以喝到打烊,一首歌可以唱到尽兴。下班后的时间交给了绿道上的晚风、舞台前的歌声、工坊里的双手,以及一桌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崇州·青年理想村
四万人的青春,在工作之余也可以拥有吉他、咖啡、非遗······一片安放梦想的林盘。让每一个背井离乡的年轻人,都能在异乡找到故乡。这,大概就是“青年理想村”的意义。
文、编辑:王佑涵 刘馨月 余霞 李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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