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这块【进士】匾,题写于清代同治五年(1866),题匾人叫罗惇衍,时任户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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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当时被朝野上下誉为“当世魏征”的人,堪称晚清官场传奇人物。何出此言?话题要从题匾时间的三十多年前说起。

清道光十五年(1835),湖南士子曾国藩会试落第,而广东顺德人罗惇衍则考中进士。虽说一人落榜,一人晋级,命运不可同日而语,但罗惇衍对曾国藩印象深刻——多年以后,罗惇衍更是成为了曾国藩生命中的贵人。

根据清代科举进士的入仕进阶规律,他们一般要先在翰林院锻炼两年,然后陆续外放任实职官员。罗惇衍也不例外,他和同届进士张芾、何桂清一起在翰林院“练级”了两年,道光十七年(1837),三人同时顺利通过考评,均被张榜公告准备外放任职——其中罗惇衍拟任四川学政。

外放任职张榜公告的当天,跟罗惇衍同届的进士张芾、何桂清,第一时间去拜会了道光朝的第一权臣穆彰阿以示感谢——实际上他们早在入翰林院时就拜倒在了穆彰阿的门下;反观罗惇衍,不但从未攀附穆彰阿,外放就职前也不肯去拜见后者——他反而去拜辞了大学士潘世恩。

当潘世恩得知罗惇衍自始至终没去穆彰阿家意思意思,不禁大吃一惊,并对罗惇衍的前途表示忧虑:“如此恐生变故。”果不其然,第二天,罗惇衍收到朝廷下达的文件:“罗惇衍年轻未可胜任,着毋庸前往。”得,任命取消,罗惇衍不得不继续留在京城“练级”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得到道光皇帝批示的官方任职文件,其实都是穆彰阿一手操办的结果。在前述待外放任职三人中,罗惇衍明明年纪最大,却偏偏被冠以“年轻未可胜任”的理由取消了任命,而另外二人则顺利外放任职。这是多么“光明正大”的打击报复呀!

当然了,在官方正式档案《清史稿》的记载中,罗惇衍这次被取消任职,正式原因还是被隐藏了,叙述称:“上以惇衍年少,语多土音,留不遣。”意思说,皇帝本人认为罗惇衍年纪不够,而且广东口音浓重,所以留京未派遣任职。

或许是罗惇衍疏远道光第一权臣穆彰阿的教训足够深刻,令后来者不敢再由着自己的性子来。道光十八年(1838),曾国藩再次参加会试,终于科举上岸,得了个同进士的功名。他第一时间拜倒在军机大臣穆彰阿的门下,成为他的得意门生。

曾国藩和罗惇衍,一个攀附道光第一权臣,一个执拗地在官场按部就班静待花开,仕途前景自然不一样。

作为迟两年上岸的“后进生”,曾国藩的仕途发展却更为顺利,他十年七迁,连跃十级,于道光二十八年(1848)升职至二品官,先后任礼部、兵部、工部的侍郎。

反观罗惇衍,他直到道光二十三年(1843),才真正开始进入升职轨道,先后任侍读学士、通政副使、太仆寺卿。道光二十六年,从安徽学政任上转任通政使,等级为三品。

从那以后,论官位,罗惇衍一直在曾国藩之下;但论关系,曾国藩却视罗惇衍为恩人。为什么?因为曾国藩仕途一度遭遇被弃用的险情,好在罗惇衍鼎力举荐,才使前者重新回到皇帝的重用视野中来。具体是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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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道光三十年(1850),道光皇帝驾崩,咸丰帝继位,权臣穆彰阿坐等被清算。不久,咸丰帝以穆彰阿“保位贪荣,妨贤病国”为由,将他革去一切职务。

穆彰阿倒台后,一度攀附于他的曾国藩也被咸丰皇帝视为下一个要弃用的大臣。曾国藩也察觉到了危险,恰逢曾母病逝,于是他上书申请回湖南丁忧。咸丰皇帝顺水推舟痛快答应了,潜台词是,曾国藩有多远滚多远,最好别再回来。

当时晚清上下内忧外患,外有英法势力虎视眈眈,内有太平军进逼北京。时任吏部侍郎、左副都御史的罗惇衍心想,当下正是用人之时,怎么能浪费曾国藩这样的帅才呢?于是罗惇衍向咸丰皇帝大力推荐:既然曾国藩要回湖南丁忧,那就干脆派他全权办理湘军团练,以阻击太平军北上!而咸丰帝同意了这个建议。

不得不说,罗惇衍的远见影响了整个晚清的历史走向。正是他的推荐和主张,让曾国藩和湘军在晚清历史舞台上大放异彩,其历史价值和意义无需赘言。没有罗惇衍的举荐,就不会有赫赫湘军以及作为“晚清第一名臣”形象流芳的曾国藩。

咸丰初年的罗惇衍,官位在二三品之间,恐怕还谈不上位高权重,但他十分敢于向咸丰皇帝提意见:有举荐人才的建议,也有批评朝政的谏言。

在建言方面,《清史稿》是这样评价罗惇衍的:“学宗宋儒,立朝正色。抗论时事,无所顾避。正本清源,供奉罗纲。”实际上,在咸丰年间,朝野上下都称罗惇衍为“当世魏征”——这个称号能说明一切问题。

罗惇衍的魏征之风,之所以具有影响朝政的效果,有着三个方面的深刻原因:

第一,罗惇衍忧国忧民、没有私心,所以朝野上下都信服他的犯言直谏,连咸丰皇帝也认同他的纯粹。

譬如咸丰元年,罗惇衍上书抨击皇室生活奢靡、挥霍无度,他竟然要求咸丰皇帝以身作则、躬行节俭,而咸丰皇帝竟然采纳了这一刺耳的谏言。

其二,罗惇衍身先士卒的政治形象,在朝野上下影响力巨大。比如在咸丰七年(1857),英法联军攻陷广州后,罗惇衍在家乡担任督办广东团练大臣‌,组织了万余团勇‌牵制敌军‌,有效抗击了英法侵略军,并成为清政府与英法谈判的重要筹码。

因此罗惇衍在朝中说什么,皇帝愿意听,同僚更是信服。久而久之,罗惇衍作为“当世魏征”的声名不胫而走。

其三,罗惇衍心胸宽广,爱才、惜才、尊才,看到贤良能干的人才,尤其是能力在自己之上的,他必用尽全力举荐人才,罗惇衍举荐的很多官员后来政治地位都高于他本人。

据史料研究得出的结论,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林则徐,这四大晚清栋梁重臣,他们最后达到的政治和权力地位,前三人相当于今天的正国级,林则徐则相当于今天的副国级。他们先后都受益于罗惇衍的举荐,换言之,罗惇衍是他们的伯乐。

此外,还有骆秉章、周天爵、倭仁、郑敦瑾、袁甲三、吴廷栋、姚莹、吴昌寿等晚清名臣,也都是罗惇衍举荐过的中央级官员。

可以说,凭借罗惇衍举荐过的政治大佬名单,足以形成他在朝中举足轻重的话语权。再说了,这样一个热衷于举荐他人的人,谁不愿听他说话呢?这正是罗惇衍政治影响力的重要来源。

从同治元年(1862)到同治八年(1869),罗惇衍长期担任户部尚书,这证明了他稳健的政治作风。其间,他还先后兼任左都御史、工部尚书、武英殿总裁等职,直到去世。

罗惇衍,一个以敢说敢言闻名、以“当世魏征”声名从政、以伯乐形象举荐官员的人,历经道光、咸丰、同治三朝,做到了善始善终,实属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