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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阅读方式日益多元、信息获取越来越便捷的今天,读书似乎变得更容易了,却也更容易流于浮泛与匆忙。

重读蔡元培先生《我的读书经验》和钱穆先生《近百年来诸儒论读书》,仍能感受到两位北大先贤穿越时光的提醒:读书不仅要广,更要专;不仅要知其大意,更要有熟读、勤笔、深思的笨功夫。

蔡元培先生以自我批评示人,坦言自己读书“不能专心”“不能勤笔”;钱穆先生则从近代读书风气入手,指出重著述、轻熟读、少涵养等弊端。

九十年后再看,这些话并未过时。

读书的笨功夫与好风气——两位北大先贤关于读书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作者:杨虎

春风万里暖,书香四月天。在《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实施的第一年,人们翘首以盼的全民阅读活动周大幕开启,精彩纷呈。读书,成为这个春日里最美好最馥郁最被重视的话题之一。作为一名以书为业的大学出版人,我一贯认为,无论什么时候,大学校园里最有魅力的风景,一定是随处可见的读书身影。

大学出版人要服务好师生的读书生活,首先就要让自己读书的身影也融入其中,做个爱读书、读好书、善读书的读书人,能够切身体会到“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的亲近与幸福。

另外,还要做个宣传、推广和引导阅读的有心人,其目的,正如叶圣陶先生所说的“让不读书的读书、少读书的多读书、读了书的善于读书”。只有阅读风气持久而浓厚,出版业才会生机勃勃,文化事业才会兴旺发达,大学才会有文化殿堂的味道。

要做好第一点,得掌握适合自己的读书方法,并一以贯之地坚持下去;要做好第二点,得了解当下的读书风气,才能有的放矢地做推广和进行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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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培

两位北大先贤关于读书的文章,给我提供了无尽的启发。在大家都在热情讨论读书话题、积极举办读书活动的氛围中,发点思古之幽情,三复其言,总结心得,一定会收温故知新之效。

两位北大先贤,一是蔡元培先生(1868—1940年),一是钱穆先生(1895—1990年)。他们既是近代以来国人所共仰的学界大师,更是腹笥丰赡的读书种子。

古往今来,谈读书者,多从“为何读”“读什么”“怎么读”三个维度为他人传道说法,其中足可金针度人的至理名言比比皆是。其用意皆在作育读书人才,营造读书风气。

两位先贤同具此种良苦用心,为世人留下了不少关于读书的遗墨与佳作。其中有两篇立意颇新的文章在今天读来,尤其发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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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在北大课堂上

两篇文章,均首次发表于1935年,分别是蔡先生的《我的读书经验》和钱先生的《近百年来诸儒论读书》

前者是时已年近古稀的蔡先生通过自我反省,总结自己多年读书的不足,作为时人和后人读书治学的前车之鉴。

后者是年值不惑的钱先生通过介绍陈澧、曾国藩、张之洞、康有为、梁启超五位学者的读书理念和方法,梳理并褒贬近百年读书风气的迁延流变,文中对当日读书风气的弊端批评尤力。

如果说,蔡先生的文章,是夫子自道、让人景仰的自我批评;那钱先生的文章,则是言之谆谆、针砭时弊的批评良药。

我的读书经验

蔡元培

我自十余岁起,就开始读书。读到现在,将满六十年了,中间除大病或其他特别原因外,几乎没有一日不读点书的。然而我没有什么成就,这是读书不得法的缘故。我把不得法的概略写出来,可以作前车之鉴。

我的不得法,第一是不能专心。

我初读书的时候,读的都是旧书,不外乎考据、词章两类。我的嗜好,在考据方面,是偏于诂训及哲理的,对于典章名物,是不大耐烦的;在词章上,是偏于散文的,对于骈文及诗词,是不大热心的。然而以一物不知为耻,种种都读;并且算学书也读,医学书也读,都没有读通。所以我曾经想编一部《说文声系义证》,又想编一本《公羊春秋大义》,都没有成书。所为文辞,不但骈文、诗词,没有一首可存的,就是散文也太平凡了。

到了四十岁以后,我开始学德文,后来又学法文,我都没有好好儿做那记生字、练文法的苦工,而就是生吞活剥看书,所以至今不能写一篇合格的文章,作一回短期的演说。在德国进大学听讲以后,哲学史、文学史、文明史、心理学、美学、美术史、民族学,统统去听,那时候,这几类的参考书,也就乱读起来了。后来虽勉自收缩,以美学与美术史为主,辅以民族学;然而这类的书终不能割爱,所以想译一本美学,想编一部比较的民族学,也都没有成书。

我的不得法,第二是不能勤笔。

我的读书,本来抱一种利己主义,就是书里面的短处,我不大去搜寻它,我只注意于我所认为有用的或可爱的材料。这本来不算坏。但是我的坏处,就是我虽读的时候注意于这几点,但往往为速读起见,无暇把这几点摘抄出来,或在书上做一点特别的记号。若是有时候想起来,除了德文书检目特详,尚易检寻外,其他的书,几乎不容易寻到了。我国现在有人编“索引”“引得”等等。又专门的辞典,也逐渐增加,寻检自然较易。但各人有各自的注意点,普通的检目,断不能如自己记别的方便。

我尝见胡适之先生有一个时期出门常常携一两本线装书,在舟车上或其他忙里偷闲时翻阅,见到有用的材料,就折角或以铅笔作记号。我想他回家后或者尚有摘抄的手续。我记得有一部笔记,说王渔洋读书时,遇有新隽的典故或词句,就用纸条抄出,贴在书斋壁上,时时览读,熟了就揭去,换上新得的。所以他记得很多。这虽是文学上的把戏,但科学上何尝不可以仿作呢?我因为从来懒得动笔,所以没有成就。

我的读书的短处,我已经经验了许多的不方便,特地写出来,望读者鉴于我的短处,第一能专心,第二能勤笔,这一定有许多成效。

蔡元培《我的读书经验》全文

在《我的读书经验》中,蔡先生说他从十余岁起读书,近六十年来,中间除大病或其他特别原因外,几乎无一日不读书,但却没有成就,原因就在于两方面的“不得法”:一是“不能专心”。虽然以“一物不知,深以为耻”的心态广泛阅读,种种书都读,但却“生吞活剥”“乱读起来”,没有将书读通,导致想编写的著作一部都未能成书,所作文辞,包括骈文、诗词、散文都乏善可陈。虽然学习外文,但至今不能写一篇合格的文章。

二是“不能勤笔”。读书时采取利己主义的方法,不看书的短处,只注意自己认为有用的,或可爱的材料。为速读起见,没有养成摘抄和做标记的习惯。想起来,要用时,几乎不容易寻到。他还举胡适和清人王士祯勤于做记号、摘抄、背诵的习惯为例反衬自己的不足。因为从来懒得动笔,所以没有成绩。最后,蔡先生语重心长地告诫读者“:望读者鉴于我的短处,第一能专心,第二能勤笔。这一定有许多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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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元培墨宝(即留万古名何用,宁似刹那心太平)

在《近百年来诸儒论读书》一文中,钱先生在评述梁启超先生的《国学入门书要目及其读法》后,特别提到近十几年来读书风气的三点变化:一是“只注意各自做各自的专门家,或教人去做专门家,而没有注意到为一般人着想。如梁启超所谓‘凡属中国人都要读的’这一层意思,有些人根本没有想到,有些人则不认有此需要。”二是仍犯着陈澧所谓“不肯读一部书,此病能使天下乱”的旧毛病。“对于任何书本,皆不耐去做熟读成诵的功夫。”三是“全看自己的地位远在前人之上,读书只为是供给我著书的资料,著书便是我自己学问的表现。因此无论读文学、读哲学,其意亦只在供我之考订批评。”“以如此的风气,来看梁氏书目,开首便是《论语》《孟子》,要人熟读成诵,摘记身心践履之言以资修养,宜乎要笑绝冠缨,发生不出影响来。”

以上风气导致的结果就是:“读书只会愈读愈生僻,绝不会耐心去读人人必读之书。只会愈读愈疏略,绝不会读到熟读成诵。读书的成绩,只是一批批的论文和著作、专家和发现,却从不会从读书中造成对政治、社会、民族、文化有力量有效益的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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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

蔡先生的文章言少意丰,如道家常,一派蔼然长者之风。怹的学问、道德和事功如泰山北斗,早有公论。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说怹读书没有成就,显然不是事实。怹却能博学知服,放下身段,极其谦逊、真诚地自揭自短,痛陈教训,为后辈指导读书的门径,这种自律甚严、教人甚切的风范又有几人能企及?读书的目的,固然有为讲说、为著述,但更重要的是培养读书人的气质,做出读书人的样子和成绩。蔡先生的这种勇于自我批评的风范,不正是从一个侧面证明了怹才是真正能做到知行合一的读书人?

另外蔡先生教导后辈“能专心”“能勤笔”的读书法,看似为老生常谈的笨功夫,实为最能收实效的科学方法。能专心,则能心无旁骛地坐冷板凳,深掘一井务在得水,而不至于被时风搅扰,心浮气躁,泛滥无归。能勤笔,则深契清儒顾炎武提倡的“著书不如抄书”之训。以我之见,“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的抄读之法至少有四点益处:积累资料,以备查阅;加深印象,以助记忆;练习书法,怡悦性情;功力渐深,可成著述。

钱先生的文章文长意深,褒贬得宜,一副忧世正俗心肠。其批评当日读书风气的三大弊端,可谓鞭辟入里,一针见血。今日读来,如同面对严师,受当头棒喝。遗憾的是,九十多年过去,在今天,我们任何人恐怕也不敢非常自信地说,不重视阅读人人必读之书、不重视对经典熟读成诵、重著述轻读书等问题已经被消除殆尽。甚至,有些弊端是不是还愈演愈烈,裹挟着一批又一批甚至一代又一代的青年后进不得不盲从此种读书风气?著作、论文、成果漫天皆是,真正像蔡元培、钱穆这样的读书人又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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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墨宝

(桃源在何许,西峰最深处。不用问渔人,沿溪踏花去)

我也承认,一代有一代的风气,一代也有一代的学问。面对浩浩荡荡众人习以为常的时风,作为个体,既要了解和适应,但也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定力。深受北大“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传统的影响,我并不拒斥日新月异的新技术、新风尚,但更重要的是,我对那些铺天盖地的热闹保持着警惕,更多地是在了解了之后坚定地走适合自己的正确的路。

或许,当创新成为时髦时,高质量的保守和坚持,往往会成为最大的创新。风气如此、他人如此、热闹如此,AI漫天呼声又如此,天资愚钝如我者很难跟上趟,何妨谨遵先贤的谆谆教诲,坚持多下笨功夫,“扎硬寨,打死仗”,钝学累功,做自己喜欢且擅长做的事。

无论什么时代,就读书一事而言,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事,为何读、读什么、怎么读、都是自己想明白后可以做主的事。在读屏的同时,应该且值得把读书、读好书、自己去读、读有墨香的纸书作为一种自觉的生活方式,且读且思、且诵且抄、且知且行。用这种看似笨拙、冷清、逆潮流而动的积累,去抵御焦虑、保持清醒、充盈自我、改变风气。

最后,在为全民阅读欢呼、向先贤致敬的同时,我想郑重向读者推荐梁启超先生的《国学入门书要目及其读法》、钱穆先生的《学籥》以及杨承运、肖东发两位先生编选的《北大学者谈读书》。

《我的读书经验》就收录于《北大学者谈读书》中。我读本科时,初读此书,发现蔡先生是其中唯一一位通过解剖自身不足为诸生说法的传道者,当时所生高山仰止之心,至今难泯。怹老人家才是真正的读书人,怹无愧是我们后学永远的榜样,也是北大永远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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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北大先贤的笨功夫和好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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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送出北大社经典好书一本,

-End-

观点资料来源:

《北京大学校报》(第1715-1716期)

作者系北京大学出版社副社长、副总编辑

转载及合作请发邮件:scb01@pup.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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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越来越快的时代,坚持读书的笨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