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可以从“无”中产生,这一命题违背了我们最原始的直觉,也挑战了哲学的基本公理。帕门尼德说:“无中不能生有。”这是西方哲学的早期支柱,几千年来几乎未被动摇。它不仅影响了形而上学的构建,也潜移默化地塑造了科学家对自然因果的信任。即使到了近代,人们也习惯把这个命题与能量守恒律等价视之:若能量不能被创造,那么宇宙必然源于某种先存的实体。
然而,现代物理撕开了这个逻辑的表层。关键在于,宇宙的总能量可以是零。广义相对论指出,引力具有负能量,而物质与辐射拥有正能量。在一个封闭的宇宙中,这两者可能正好互相抵消。如果宇宙的全部正能量与负能量加总为零,那么就不存在能量“从无中产生”的问题。也就是说,“什么都没有”和“宇宙总能量为零”在物理意义上并不矛盾。
量子力学接过这一线索,给出了更加激进的结论。在这个理论中,世界不是由确定事件组成,而是由可能性构成。只要某个事件不违反守恒定律,它就有非零概率发生。宇宙从“无”中诞生,不需要必然的因果链,只需要不被禁止。
我们早已知道,所谓“真空”并不是空无一物。量子场论中的真空是一种最低能态的量子场背景,充满虚粒子的涨落。
这些涨落并非虚构,它们可以被实验观测到。卡西米尔效应、拉姆位移、电子自能修正……这些现象都证明了,真空拥有结构、能量和引力效应。更进一步,宇宙学中的“暗能量”——正是这种真空能量的宏观表现。它不但存在,而且主导了宇宙的膨胀。
当我们追问宇宙为何在138亿年前突然进入爆炸式演化,暴胀理论提供了解答。阿兰·古斯在1979年提出,某种特殊的量子场——暴涨子场——在高能态下会产生负压,从而导致时空本身以指数速度膨胀。这种膨胀迅速抹平空间的不均匀性,为后来的大爆炸和物质生成奠定了均匀背景。暴涨持续的时间极短,约 10^-32 秒,但其扩张效应却足以将一个亚原子级别的区域拉伸到宇宙尺度。
暴涨不是大爆炸的后果,而是它的起点。宇宙不是从“某处”炸开,而是整个空间在每一点处同时扩张。然而,即便暴涨能解释“宇宙如何迅速变大”,它仍未回答“宇宙为何最初存在”这个更深问题。暴涨子场本身从哪里来?如果宇宙起始于体积为零、时间为零、空间为零的“绝对无”,又如何越过这个物理鸿沟?
这正是量子隧穿登场之处。亚历山大·维伦金提出,一个体积为零的“宇宙”可以通过量子隧穿跃迁至有限尺度的暴涨态。这不是空间中的穿越,而是存在本身的跃迁。在经典物理中,粒子必须跨越势垒才能到达目标区;但在量子力学中,粒子的波函数可以以非零概率“渗透”势垒,在物理上不可能的位置瞬间出现。同样,宇宙也可以以微小但非零的概率,从“无”中跃迁为“有”。
一旦隧穿完成,暴涨启动,时间开始,空间展开,热化过程发生,大爆炸接力而来。物质、辐射、粒子、星系、引力波……一切从此接踵而至。
更惊人的是,这一切过程都不需要“因果”。在量子力学中,事件的发生不需要“原因”,只需要“可能性”。宇宙的产生不必是某个外在动因的结果,它可能就是一个概率事件的实现。哪怕其概率极低,在无限的时间或无时间的背景下,它依然“必然发生”。
但问题并未就此终结。如果宇宙可以通过物理法则从“无”中诞生,我们自然要问:这些法则本身来自何处?隧穿概率、波函数、能量结构、空间拓扑,这些数学语言是谁写入的底层逻辑?它们是否独立于宇宙存在而存在?是否像“2+2=4”一样,无需物质支撑即可自洽?
这是我们目前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们可以追溯宇宙的起源至概率、至法则、至逻辑结构,但我们还未找到逻辑本身的起源。或许逻辑不需要起源;或许数学是真正的实在,宇宙只是它的一种实现方式。
从帕门尼德到量子宇宙论,我们走得很远。但终极的问题仍在那儿:为何存在,而不是不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