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历史上,太平天国的光环太过耀眼,以至于另一支撼动国本的义军长期被世人忽视。这支队伍没有定都立国的野心,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没有稳固的后方与粮草,甚至连一块像样的根据地都没有,只是一群在天灾人祸下走投无路的百姓。
可就是这样一支看似简陋的武装,却在十六年间纵横皖、豫、鲁、苏、鄂、直六省,以灵活至极的流动作战屡破清军,更在一场惊天伏击里,斩杀清廷满蒙最后的军事支柱僧格林沁,彻底摧毁满清嫡系武装。
经此一役,清廷无兵可调、无将可派,只能将军政大权全盘交给汉族官僚,晚清权力格局就此彻底改写,这支力量,就是史书常常一笔带过,却影响极其深远的捻军。他们以最卑微的起点,做出了最震撼历史的一击。
晚清道光末年,是黄淮地区百姓最难熬的岁月。黄河连年溃决,大片良田沦为水乡泽国,紧接着又是铺天盖地的蝗灾,庄稼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救灾,反而横征暴敛,层层盘剥,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抱团求生。
皖北一带,百姓自发“结捻”,也就是搭伙成队,互相照应,共同面对苛政与饥荒。
早期的捻众,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军队。他们平时是种地的农民,遇到灾荒就结伴互助,有人欺压就拿起农具反抗,遇到官兵围剿,则化整为零,散入村庄,转眼又变回普通百姓。这种“兵来为民、兵去为捻”的特点,让清廷屡次清剿都收效甚微,他们看似弱小,却始终无法根除。
真正让捻军脱胎换骨的,是咸丰五年的雉河集会盟。各路捻军首领齐聚一堂,歃血为盟,推举张乐行为盟主,并正式建立黄、白、黑、红、蓝五旗军制,统一指挥、协同作战。十万捻军从此拧成一股绳,从松散的流民团伙,变成一支纪律严明、作战勇猛的义军力量。张乐行严明军纪,安抚百姓,劫富济贫,让捻军真正赢得了底层民众的支持。
此时南方的太平天国已经占据半壁江山,捻军在北方与之遥相呼应,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但与太平军不同,捻军始终坚持流动作战,不贪图占据城池、建立宫殿,而是保持高度机动,在平原之上灵活穿梭,让清军防不胜防。这种独特的作战模式,也注定了他们将成为清廷最头疼的对手。
捻军的迅速壮大,让清廷坐卧不安。朝廷先后派出胜保、袁甲三等重臣率军围剿,可面对捻军飘忽不定的战术,清军要么疲于奔命,要么落入伏击,屡战屡败,根本无法遏制捻军的发展势头。在万般无奈之下,清廷终于祭出了手中最后一张王牌——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是当时满蒙贵族中极少数能征善战的统帅,麾下的蒙古马队与八旗精锐,是清廷最依赖的嫡系武力。他作风强硬,指挥果断,一改此前清军的拖沓作风,集中重兵步步紧逼,直扑捻军的核心地区。激战之下,捻军根据地雉河集失守,盟主张乐行兵败被俘,宁死不屈,慷慨就义。
一时间,捻军群龙无首,主力溃散,残部被迫突围流亡,看上去已经濒临覆灭。清廷上下一片乐观,普遍认为捻军之乱即将平定。历史的转折往往出人意料,这场惨败,并没有消灭捻军,反而让他们迎来了一次彻底的蜕变。
新捻军就此诞生,成为晚清战场上最令人胆寒的骑兵军团。
整编之后的捻军,战术思路极其清晰:不攻坚、不守城、不恋战,只发挥骑兵优势,在广阔平原上与清军周旋。
他们总结出一套极为实用的战法:敌人追击就快速撤退,敌人驻扎就骚扰袭扰,敌人疲惫就集中打击,遇到有利地形就设伏围歼。这套战术,让习惯了正规作战的清军完全无所适从。
清军将领在给朝廷的奏折中屡次哀叹,捻军行踪飘忽,一日千里,刚刚得到情报赶赴一地,对方早已无影无踪;大军驻守防守,又处处是空,防不胜防。可僧格林沁自恃兵强马壮,对这支流民武装十分轻视,执意率军穷追不舍,试图一举歼灭。
他没有想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捻军布下的大局。捻军的战略核心非常简单,就一个字:拖。他们牵着僧格林沁的数万大军,在河南、山东、江苏等地千里大周旋,日夜奔袭,连续数月不得休整。清军精锐本就久疏战阵,哪里经得起这种高强度的奔波,士兵疲惫不堪,战马接连倒毙,士气跌至谷底。
僧格林沁求胜心切,依旧强令部队疯狂追击,甚至到了手举不住缰绳,用布带绑住手臂继续骑马的地步。曾经威震天下的满蒙精锐,被拖得士气崩溃、人困马乏,早已成了强弩之末。而捻军则以逸待劳,一步步将战场,引向了早已选定的死亡之地——山东曹州高楼寨。
同治四年五月,山东曹州一带麦浪遍野,柳林密布,地势复杂,是天然的伏击战场。捻军主力隐藏在林木与麦田之中,只派出小股骑兵引诱清军,佯装败退,将疲惫不堪的僧格林沁大军,一点点引入预设的包围圈。
随着号令响起,埋伏已久的捻军铁骑从四面杀出,刀光如雪,喊杀震天。清军本已极度疲劳,遭遇突袭后瞬间大乱,根本无力组织抵抗,全线崩溃。捻军分割包围,迅猛冲杀,清军将领战死的战死,溃逃的溃逃,数万精锐几乎全军覆没,粮草军械全部被缴获。
僧格林沁拼死突围,身边亲兵死伤殆尽,自己也身受重伤,坐骑倒地,只得仓皇躲进麦田之中,企图伺机逃脱。可他没有想到,终结自己一生战功的,竟是一位年仅十六岁的捻军少年战士张皮绠。少年在麦田中发现身穿华贵服饰的僧格林沁,上前一刀,结束了这位满蒙第一猛将的性命。
高楼寨一战,捻军以弱胜强,全歼清廷最核心的嫡系武力,斩杀亲王,威震天下。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惊,两宫太后痛哭失声。这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失败,更是清廷军事支柱的彻底崩塌。
八旗、绿营早已腐朽,蒙古马队全军覆没,清廷手中,再也没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可靠军队。
僧格林沁战死,清廷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与绝望。北方局势动荡,捻军骑兵逼近京畿,朝廷无兵可调、无将可派,曾经被朝廷百般防备、既用又疑的汉族官僚集团,此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慈禧太后被迫接连下旨,任命曾国藩为钦差大臣,节制北方数省军务,湘淮军悉数北上剿捻,李鸿章、左宗棠等汉族重臣同时受命。清廷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现实:如今的天下,唯有汉臣可用,唯有湘淮军能战。
自清朝入关以来,满汉权力平衡一直是朝廷统治的核心。而高楼寨一战之后,军权、财权、行政权一步步落入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汉族地主武装手中,延续两百多年的权力结构彻底崩塌。清廷虽然依旧坐在皇位上,却已经失去了对全国武力的绝对控制。
曾国藩、李鸿章吸取僧格林沁惨败的教训,改用划河圈地、坚壁清野、以静制动的战术,一步步压缩捻军活动空间,切断其粮草人马补给。失去机动优势的捻军,最终在重重围困之下战败。东捻军、西捻军相继覆灭,历时十六年的起义悲壮落幕。
捻军虽然失败,但其历史影响极为深远。他们没有建立王朝,没有留下都城,却以一场惊天大胜,摧毁了满清最后的军事根基,倒逼清廷放权汉人,彻底改变了近代中国的政治走向。从某种意义上说,捻军没有推翻大清,却彻底打碎了这个腐朽王朝的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