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8月的清晨,皖东大地桂子山,新四军13团已经在山间潜伏多时。
团长饶守坤举着望远镜,目光锐利地盯着山道尽头,根据情报,日伪军不过百余人,这将是一场干净利落的伏击。
可开火之后,枪声响起不过数分钟,饶守坤的脸色却陡然一沉,低声却急促地吐出一句:“不好,情报有误!”
饶守坤发现了什么?为什么说情报有误?这场伏击最终结果如何?
1943年,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日军盘踞各处据点,明面上兵力收缩,暗地里却频频组织小股部队“下乡扫荡”。
饶守坤在团部接到内线送来的情报,盘踞在八百桥据点的日军一个小队,外加两支伪军中队,共计百余人,将在次日清晨出动,借“征粮”为名,向四合墩一带扑来。
情报来源可靠,潜伏多年,从未失手,饶守坤反复确认后,当即判断,这是一次不可错过的战机。
当夜,团部灯火通明,地图摊在木桌上,几名营连干部围拢在旁,饶守坤用铅笔在地图上轻轻一圈,点在桂子山的位置。
那是一片起伏不大的丘陵地带,山势不高,却三面环绕着狭窄山道,是敌人由据点通往乡村的必经之路。
山路弯曲,两侧杂木丛生,视野受限,一旦进入山口,前后难以呼应,正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次日拂晓,13团便悄然出发,桂子山很快被他们占据。
一营埋伏在山口左侧的高地,负责主攻;二营潜伏在右侧山坡,准备侧击;三营则拉开距离,封锁后路,确保敌人一旦入瓮,便无处可逃。
轻机枪被架在隐蔽处,枪口用草叶遮掩;手榴弹整齐码放在壕沟里,只待一声令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久之后,山道尽头果然出现了晃动的人影,队伍拖着长长一列,夹杂着伪军的灰色军装,步履松散却警惕地前行。
为首的几人不时张望,显然对侦察小队的骚扰心有不甘,想要追击立功,他们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进早已张开的口袋。
当敌人主力全部进入山谷中央时,饶守坤缓缓举起手枪:“打!”
一声枪响,划破山谷,紧接着,机枪怒吼,步枪齐鸣,手榴弹在敌群中炸开。
山谷里硝烟翻滚,敌人猝不及防,前排数人当场倒下,伪军惊慌失措,四散寻找掩体,却发现两侧山坡早已火力交叉。
刚想后退,后路又被封死,只能在山道上乱作一团,一营的战士们压低身形,边射击边前推;二营从侧翼突击,枪声连成一片。
短短几分钟,新四军便占据了绝对主动,从部署到开火,一切都按照预定计划展开。
敌人正如情报所示,被牢牢困在伏击圈内,此时此刻,无论是营连干部,还是普通战士,都相信,这将是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
可就在这看似顺风顺水的局面里,饶守坤的心却突然往下一沉。
他站在山腰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举着望远镜,目光并没有盯着眼前倒下的敌人,而是在烟雾与人影之间快速扫动。
他听着枪声,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不对,按情报所说,敌军不过百余人,一个连左右的规模。
这样的兵力,火力密度是有数的,步枪声应该稀疏而凌乱,机枪声顶多两三挺轻机枪交替响起。
可现在,山谷里回荡的枪声却明显更密、更重,像是被压缩在狭窄空间里的铁锤,一下一下敲击着耳膜。
“哒哒哒。”一阵沉闷而持续的机枪声突然压过了其他杂音,那不是轻机枪。
那种声音低沉、连续、节奏稳定,带着一种压迫感,饶守坤的眉头猛地一皱,那是马克沁重机枪的声音。
一个连规模的日伪军,按常理不会配备重机枪,尤其是伪军,更不可能带这种重火力,眼前的枪声却分明告诉他,山谷里的敌人火力远超预期。
饶守坤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压低身子,换了一个角度,从望远镜里继续观察。
山谷前段的敌人仍在混乱中,可在后方烟雾较薄的地带,他忽然捕捉到几抹异样的光点。
那是钢盔反射出的光,伪军多半戴布帽,日军小队规模也有限,而此刻后方那几列人影,队形紧凑,动作沉稳,明显不同于前面慌乱的队伍。
他们没有急于反击,而是迅速散开,占据掩体,火力点布置得极有章法,那不是被打懵的散兵,那是训练有素的主力部队。
饶守坤脑海里迅速计算:如果情报准确,前方应是日军小队加伪军中队,总数不过百余。
可现在仅从火力判断,就已远远超过这个规模,再加上后方那几队戴钢盔的士兵,很可能还隐藏着更大规模的兵力。
或许他们早已得知我军动向,故意以小股部队为饵,引诱新四军伏击;或许他们在抢粮之外另有图谋。
但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一个事实,13团正面对的,不是一支百余人的队伍,而是一支有备而来的主力。
一旦敌人后续兵力全面展开,重机枪与迫击炮火力齐出,山谷将变成封闭的火炉,而他们,则会被困在炉膛中央。
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坏了,情报有误!”
就在枪声最密、战士们杀红了眼的那一刻,饶守坤突然从山腰压低身子,转头对身边的通信员厉声下令:“撤!”
通信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山谷里我军火力正盛,敌人前队已被打散,怎么看都不像是要撤退的时候。
“传令各营,停止追击,改伏击为突围!二营留下断后,其余部队立即向西南方向转移!”
副团长陈宗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难掩焦急:“团长,现在形势对我们有利,敌人已经被压住了!情报说只有一个连,我们兵力占优,这时候撤,不是前功尽弃吗?”
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伏击战最忌半途而废,一旦改攻为撤,士气容易动摇,队形容易混乱。
更重要的是,没有新情报,没有电报,没有侦察报告,没有旅部指示,饶守坤的判断,完全来自他个人对枪声与战局的感觉,这种“感觉”,在纸面上是无法交代的。
饶守坤目光坚定,语气沉稳:“敌人兵力远超情报,后面还有主力,现在不走,等他们火力展开,就走不了了,按命令执行!出了问题,我一人承担。”
战场上,没有时间开辩论会,陈宗胜看着团长那双冷静却急促的眼睛,咬牙转身,向各营传达指示:“执行命令!”
短短几分钟内,原本压向山谷中央的部队迅速收拢阵线,火力由进攻改为掩护。
二营接到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主动向前推进,占据有利位置,掩护其余部队转移。
战士们一边射击,一边按预定方向撤出阵地,机枪手轮番压制,掷弹手在关键路口丢出手榴弹制造烟雾与爆炸声,扰乱敌军判断。
但就在我军阵型刚刚拉开的一瞬间,山谷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更为沉重的轰鸣。
那几挺之前若隐若现的重机枪此刻彻底展开,子弹像暴雨一样泼洒下来,打得岩石碎裂,树皮飞溅。
原本还在混乱中的敌人队伍迅速调整阵型,火力点开始有节奏地交叉压制。紧接着,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
“轰!”第一发炮弹在山坡上炸开,泥土与碎石腾空而起,气浪将几名战士掀翻在地。
迫击炮,陈宗胜的脸色瞬间发白,情报中的“一个连”,绝不可能配备迫击炮。
可此刻,炮弹接连落下,敌人的重火力完全亮相,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若刚才继续压上去,此时我军主力正集中在山谷中央,那几发炮弹足以将阵型炸得七零八落,狭窄地形一旦被火力封锁,想撤都撤不出来。
山谷里火光四起,敌人显然意识到我军在撤离,开始疯狂追击,可此时13团的主力已拉开距离,沿着山林向预定方向转移。
二营的战士们在断后阵地上咬牙坚守,交替掩护,边打边退,远处的炮声仍在轰鸣,可13团主力已脱离最危险的地带,向安全区域转移。
当夜色彻底笼罩山林,13团终于在一处隐蔽山坳里重新集结,突围成功,意味着命保住了,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天这仗,绝不简单。
饶守坤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摊开地图,反复回想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枪声的密度、重机枪的节奏、迫击炮落点的精准、敌后主力队形的稳健,这一切,都不像临时拼凑出来的阵势。
如果说情报是准确的,那么敌人兵力不该如此充足;如果情报失误,又为何敌军行军路线与时间分毫不差?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人提前泄露了我军的动向,想到这里,饶守坤的神色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团部便展开内部复盘,参与制定伏击计划的干部逐一回忆部署细节,传递情报的路径也被层层梳理。
情报来源可靠,这一点毋庸置疑,可伏击地点、时间、兵力布置,却在短时间内被敌人精准掌握,否则他们不会故意以小股部队为前锋,将主力压在后方,摆出反包围的架势。
线索很快指向一个人,村里的伪保长,这个人平日里对新四军态度恭顺,主动提供粮草,逢人便表忠心,说自己“痛改前非”。
正因如此,部队在行动前并未刻意避开他,可仔细回想,伏击前夕,他曾频繁出入村外,说是“处理乡务”,行踪颇为可疑。
更关键的是,敌军反应之迅速,仿佛提前埋伏,若非有人暗中通风报信,日军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调动一个中队的主力,配齐重机枪与迫击炮,还准确判断出伏击点。
调查人员很快查明,那伪保长在敌据点尚有旧识,得知我军掌握日伪军出动情报后,他暗中派人递信,将伏击计划大致透露给日军。
他想借日军之手除掉新四军,换取重新“风光”的日子,等敌人剿灭我军,他便可继续在村中作威作福,甚至得到日军赏识。
日军得到情报后,立刻将计就计,他们没有取消原定的“抢粮”行动,而是故意让那支百余人的队伍按计划出发,引诱新四军埋伏。
真正的主力中队,则悄然跟在后方,携带重机枪和迫击炮,只待我军火力暴露后,便实施反包围。
若饶守坤没有在枪声里听出破绽,等敌军重火力完全展开,桂子山便会成为13团的葬身之地。
伪保长很快被控制,面对铁证如山的事实,他辩解再多也无用,处理结果很快公布,这个潜伏在村中的祸根,被依法严惩。
桂子山的那场伏击,没有留下辉煌的歼敌数字,却留下了一堂生死课。
在枪声与炮火之间,在信任与背叛之间,一名指挥员的判断,决定了一个团的命运。
而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新四军13团,也因那一声果断的“撤”,变得更加沉稳,更加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