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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电视剧《太平年》的热播,使得吴越国再度成为诸多历史爱好者热议的话题。那么,崛起于杭州的钱氏为何要将国号定为“吴越”?要想厘清这个问题,或许要从一个在《太平年》中只是偶尔出现在台词里的角色说起——钱弘俶口中的“六伯父”钱元璙。

钱元璙与苏州的不解之缘

钱元璙出生于唐僖宗光启三年(887),此时经历了黄巢起义的唐王朝风雨飘摇,中枢政局动荡、各地藩镇割据加剧,彼此攻讦不断。浙江方面,曾为黄巢部将的“镇东军(义胜军)节度使”刘汉宏与“杭州刺史”董昌恶战连场,最终在这一年被董昌的部将钱镠擒杀。

刘汉宏的败亡,令董昌的势力范围进一步扩张到越、睦、衢、婺、台、明、处、温八州。为了更好地控制这片新地盘,董昌自称“知浙东军府事”,移镇越州(今绍兴),而将杭州让给了钱镠。

对于少时贩私盐为生的钱镠而言,能够成为一州之长,似乎已是“人生天花板”。因此他为这一年出生的第六子取名:元(传)璙,其中这个“璙”字,取自《诗经·小雅》,意为“大夫刀鞘上的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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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镠铁券,唐。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在钱元璙出生的这一年,领有升、润、宣、歙、饶、江、苏、常、湖、杭十州的“镇海军节度使”周宝遭遇兵变,狼狈出逃。钱镠趁势出兵北上,一度收复了叛军控制的润州(今镇江)、常州等城市。

觊觎这些地盘的并非只有钱镠一家,庐江刺史杨行密此时也夺下了“镇海军”下属的宣州(今宣城),并以之为据点,又迅速攻占了润、常二州。此时钱镠忌惮身后的董昌,不敢与杨行密全力交战,只能以苏州为要塞,暂时采取守势。

钱镠与杨行密为了争夺苏州的归属权,陆陆续续打了七八年。唐昭宗乾宁四年(897),钱镠彻底击败董昌,才终于腾出手来专心对付杨行密。但杨行密在这段时间同样大肆扩张,其地盘已然囊括了“淮南、江东诸州”。钱镠趁着杨行密在寿州抵御朱温南下之际,在苏州城外击败了杨行密的部将。杨行密便还以颜色,派兵直驱杭州城下,并俘虏了钱镠的心腹大将顾全武。

有趣的是,杨行密不仅没有趁势攻取杭州,甚至在数月之后便以交换俘虏的名义将顾全武放归。而当杭州城内发生兵变,钱镠本人一度被困在城内时,杨行密更是接受了钱镠的求援。不过作为交换,杨行密要求钱镠遣子为质。当时,钱镠的长子钱元琏、次子钱元玑皆已早夭,三子钱元瑛在杭州协助父亲守城,四子钱元璲、五子钱元懿皆非嫡出,能够满足条件的仅有六子钱元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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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位置。来源/《简明中国历史地图集》

经过一番准备之后,年仅十五岁的钱元璙扮作顾全武的仆人,历经波折,终于抵达广陵(今扬州)。他在面见杨行密时,当面“指陈逆顺之理”,其胆色、见识令杨行密动容。杨行密甚至发出了“生子当如钱郎”的感叹,不仅没有将其扣下,反而将女儿许配给了钱元璙。

天祐元年(904),在广陵短暂居住后的钱元璙带着妻子返回杭州。此番表现令他在钱镠诸子中脱颖而出,此后几年里,钱元璙跟随父亲东征西讨,最终于后梁乾化三年(913)被任命为苏州刺史。

需要指出的是,此时钱镠的官职虽然是镇东、镇海两镇节度使,但控制的仅有镇海军下属的杭、苏、湖、睦四州和镇东节度使下属的越、明、台、温、处、婺、睦七州。换言之,传统上代表“越”的浙江大体算是完整,但代表“吴”的江苏却仅有苏州一隅。或许正是秉承着“缺什么便越是要展现什么”的观念,钱镠特别强调自身对吴地的控制权。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坐镇苏州的钱元璙也被视为钱氏家族未来继承人的热门人选。

钱元璙为何未能继任吴越国主

龙德三年(923),钱镠正式被册封为“吴越国王”。但一代雄主李存勖对钱氏的分化也在同步进行。次年,后唐朝廷便单方面将苏州升置为“中吴军”,并册封钱元璙为“中吴军节度使”。而年轻气盛的钱元璙并没有发现问题所在,竟越过其父直接向后唐朝廷进贡,父子之间由此产生嫌隙。同年,钱镠在嘉兴设置开元府,嘉兴从此自苏州分离出去,领嘉兴、海盐、华亭三县,目的是防止钱元璙的权力过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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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镠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除了与朝廷单独接触引发父亲的猜忌之外,钱元璙岳父杨行密的过早离世,对他的政治前途也是极大的打击。五代时期,翁婿关系往往也是藩镇节帅拉拢年轻俊杰的手段。如果杨行密多活几年,也会加大对钱元璙的支持力度。

正是在这种亲爹猜忌、岳父早死的窘迫境遇之下,钱元璙在吴越钱氏中的政治地位被逐渐边缘化。与此同时,钱镠第七子钱元瓘却凭借着军功悄然崛起。后唐天成三年(928),年事已高的钱镠正式册立继承人,他对诸子表示:“各言尔功,功多者即立王子。”最终,得到了十五弟钱元璟等人一致推举的钱元瓘胜出,成为吴越国的继承人,而曾经拯救过钱氏政权的钱元璙却意外落选。

对于这个结果,钱元璙是否想过以自己的方式抗争,史料中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钱元瓘继承镇海、镇东节度使之后,钱元璙便常驻苏州,很少再回杭州。钱元璙自苏州入觐时,钱元瓘待以“家人礼”,亲自“奉觞为寿”,道:“这王位本应是兄长的,小弟居之,都是兄长所赐。”

钱元瓘摆出如此低的政治姿态,身为兄长的钱元璙也只能俯伏在地,表示:“大王功德高茂,先王择贤而立。君臣之位早定,臣惟知恭顺而已。”尽管这场兄弟见面以“相顾感泣”告终,但钱元璙此后也没有选择进入吴越国的政治中枢,而是全力投入对苏州的经营。

表面上的兄友弟恭之外,苏州的版图划分也成了兄弟两人的角力场。后唐长兴三年(932)钱元瓘继位后,立即罢开元府,将嘉兴、华亭、海盐依然划归中吴军管辖,显然是安抚钱元璙的举措,有兄弟共享富贵的意思。但是当钱元瓘大位坐稳后,他又毫不客气地将嘉兴、华亭、海盐三县划出,另置秀州。

钱元璙、钱文奉的父子传承

后晋天福元年(936),后唐为后晋所取代。中原虽然再度易主,但中央朝廷对钱氏政权的分化战略却是一致的。天福三年(938),后晋政权进拜钱元璙为太傅,三年后封其为彭城郡王。天福七年(942),后晋又想进封钱元璙为广陵郡王,但封王诏书尚未下达,钱元璙便已于苏州病逝,于是“悬旨于柩前”,以广陵郡王为其追封。

晚年的钱元璙不难读懂中原朝廷对自己一再加封背后的政治用意,他之所以却之不恭,很大程度上是为自己的子孙铺路。而事情的发展也的确如其所料,由于得到了朝廷的背书,钱元瓘及其继任者不敢在苏州刺史的问题上多做文章,只能任由钱元璙次子钱文奉承袭父职。

据说钱文奉自幼便聪明过人,习书史,爱弓马,精骑射,能上马运槊,以武艺高超闻名。他治军有方、礼贤下士,颇有儒将之风,子承父业后,苏州虽然地处吴越对抗南唐政权的第一线,却始终未经历大规模的战事,其施政成绩可见一斑。

除了在军事方面能够保境安民之外,钱文奉还极重文化。苏州历来人才辈出,北宋时以两浙之境论,苏州人才最多,这离不开钱元璙、钱文奉的努力。南宋龚明之《中吴纪闻》云:钱元璙父子“皆为中吴军节度使,开府于苏。时有丁陈范谢四人者,同在宾幕”。这四人是同僚,同为中吴军节度推官。

推官的身份,近似秘书。但这四位“秘书”的后人,都是北宋赫赫有名的人物:丁守节之孙丁谓,贵为丞相;陈赞明之孙陈子奇,官至太子中台,被称为“吴下三贤人”之一;范梦龄的曾孙是大名鼎鼎的范仲淹;谢崇礼之子谢涛,官至太子宾客,是东宫官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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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丘塔。来源/苏州园林官网

钱元璙、钱文奉父子留给苏州的遗产还有园林。《吴郡图经续记》记载钱元璙“好治林圃”“酾流以为沼,积土以为山,岛屿峰峦,出于巧思,求致异木,名品甚多,比及积岁,皆为合抱”。

当时的苏州城在战事之后人口稀少,且大多集中在城西北,城南是空旷野地。钱元璙上任后在城南动工兴建南园,其占地面积在苏州园林史上居于城内园林前列,花木亭台盛甲一时。

钱文奉也是一位狂热的园林建造者,他在苏州扩筑南园、建造东墅(又名东庄),均为吴中名胜,泽被后世。《吴郡志》卷十四载东圃为“钱文奉为衙内指挥使时所创营之。三十年间,极园池之赏”。衙内指挥使是节度使府衙内之牙将,统率最亲近的卫兵,一般为节度使子弟甚至节度使继任者。可见东圃是钱元璙尚在世时,钱文奉所建的个人私家园林。此外,钱元璙之子钱文恽在雍熙寺西筑有金谷园,园内“高岗清池,乔松寿桧”,掘池筑台,植树莳花,成为一时胜境。

钱氏遗产对后世苏州的影响

钱弘俶纳土归宋后,钱氏家族营造的园林先后荒废。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范仲淹任苏州知州。他重视教育,奏请创办庙学一体的府学,定址于原钱元璙南园之中。对此,北宋苏州籍学者朱长文在其《乐圃余稿》一书中写道:“苏学昔有十题……南园者,钱元璙之所作也。钱侯好治园林,筑山浚池,植异花木充其中。未久,归于国朝,百年承平之间,万物畅茂,遂得其桓生。厥后割南园之巽隅以为学舍,遗址余木迄今犹有存者。”

政和年间(1111-1118),平江(今苏州)人朱勔受命到两浙地区搜罗奇珍进献宋徽宗,用以建造艮岳,史称“花石纲”。南园也没有逃过此劫,园中奇石珍木被朱勔运走进奉给了朝廷。《姑苏志》载:“南园昔甚广袤,异木奇石多为朱勔取进,独一松盘根,大不可移而止。今府学后一方之地,皆故园也。犹有清流重阜,可以仿佛当时之胜。”数百年后,南园已经烟消云散,唯有在苏州中学和文庙,即范仲淹所建古府学,还能约略窥见钱氏南园昔日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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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庵图》局部,明。来源/上海博物馆

与南园命运相近的还有东圃,北宋年间已经沦落为普通百姓的住宅。元末明初,吴孟融在遗址上进行修整,复名东庄。其子吴宽状元及第后,来游访者益多,且赋诗题咏,东庄之名益显。明代画家沈周有《东庄图册》,正是描绘其老师吴宽的东庄。《姑苏志》卷三十二有《东庄记》:“苏之地多水,葑门之内,吴翁之东庄在焉……由橙桥而入,则为稻畦,折而南,为桑园,又西为果园,又南为菜园,又东为振衣台,又南西为折桂桥……”可惜这处园林至清代,又荒废殆尽,此地被称为“天赐庄”,遗址在今苏州大学本部。

北宋庆历年间(1041-1048),枢密院编修朱长文的祖母买下钱文恽金谷园。朱长文之父光禄卿朱公倬在金谷园遗址的基础上向西修葺增建,面积约三十亩,人称“朱光禄园”。朱长文又进一步营建,辟有乐圃、邃经堂、琴台、墨池、鱼溪、见山冈等景,恢复了“高冈清池,乔松寿桧”的园貌,取孔子“乐天知命”之意,起名为乐圃,成为名胜。

其后历经多次变迁,南宋为学道书院、兵备道署,元代张适在此筑乐圃林馆。至嘉庆十二年(1807),叠山造园名家戈裕良重修园林,该园因其假山气势纵横而声名远扬。道光二十九年(1849)工部郎中汪藻、汪坤购得此园后重修园林东部,改称“环秀山庄”,留存至今。

除钱元璙父子三园之外,钱氏家族在苏州尚建有其他园林。如钱弘俶的妻弟孙承祐建有“池馆”,便是北宋沧浪亭的前身。《吴郡志》卷十四载:“沧浪亭,在郡学之南,积水弥数十亩,傍有小山,高下曲折,与水相萦带。”《石林诗话》以为“钱氏时广陵王元璙池馆,或云其近戚中吴军节度使孙承祐所作。既积土为山,因以潴水。庆历间,苏舜卿子美得之,傍水作亭,曰‘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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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王翚沧浪亭图卷,清。来源/南京博物院

苏舜钦在《沧浪亭记》中自述:“一日过郡学,东顾草树郁然,崇阜广水,不类乎城中。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有弃地,纵广合五六十寻,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阔,旁无民居,左右皆林木相亏蔽。访诸旧老,云钱氏有国,近戚孙承祐之池馆也。坳隆胜势,遗意尚存。予爱而徘徊,遂以钱四万得之,构亭北碕,号‘沧浪’焉。”由此可见,孙承祐池馆在北宋早期已成为弃地,但山水萦绕的园林格局尚存,于是改建为沧浪亭,并经多次兴废,留存至今。

唐末五代北方虽然扰攘,吴越国却长期安靖。在吴越王钱氏家族经营苏州期间,苏州园林的营建迎来了又一个繁盛期。“流杯亭”“惹云亭”等名称十分高雅,而曲水流觞、吟诗聚乐,也是文人雅士所热衷的活动。钱文奉晚年跨白驴,披鹤髦,漫步花径,荡舟碧池,俨然隐士风范,生动体现了唐末五代私家园林的审美意趣。

参考文献:

1.薛居正:《旧五代史》,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8月

2.欧阳修:《新五代史》,北京:中华书局,2015年8月

3.李晖达:《吴越国考古》,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22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