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耳光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清脆。

它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满桌凝固的惊愕。

岳父的酒杯停在半空,岳母的筷子掉在桌上。

亲戚们的谈笑僵在脸上,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沈星宇那张总是挂着得体笑容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而徐婉琪,我的妻子,捂着脸颊的手指缝隙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是一片空白的茫然,然后迅速被灼热的震惊和屈辱填满。

全场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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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有些发蔫。

我拎着两大袋从菜市场采购回来的东西,胳膊被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

袋子里有岳父爱吃的鲜活鲈鱼,岳母念叨了几次的山药,还有徐婉琪昨晚特意叮嘱要买的进口车厘子,个顶个的紫红发亮,价格也漂亮得让人肉疼。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徐婉琪已经打扮好了。

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连衣裙,衬得肤色很白,头发新烫了卷,柔柔地披在肩上。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睫毛刷得根根分明。

看见我,她眉头先皱了起来。

“怎么才回来?都几点了。”

“市场人多,挑鱼费了点时间。”我侧身挤进门,把袋子放在厨房地上,揉了揉酸痛的胳膊。

她跟过来,弯下腰检查塑料袋里的内容。

指尖拨弄着那颗颗饱满的车厘子,又拎起那条还在张嘴的鲈鱼看了看。

“这鱼……是不是小了点儿?爸上次说喜欢大一些的,肉厚。”

“摊主说这是今天最好的一条了。”我拧开水龙头洗手,冰凉的水冲过手指。

“车厘子倒还行。”她直起身,抽了张纸巾擦手,“哦对了,我跟星宇说了,晚上家宴他也来。”

水流声哗哗的。

我关掉龙头,拿了毛巾慢慢擦手,擦得很仔细,指缝也没放过。

“爸的生日家宴,他来……合适吗?”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是多余的。

果然,徐婉琪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

“有什么不合适的?星宇又不是外人。爸妈也喜欢他,多个人热闹。”

“他不是家里人。”我把毛巾挂回架子,转过身看着她。

厨房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正对着光,我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不耐烦。

“吴明辉,你什么意思?人家星宇帮过我们家多少忙?爸上次住院,跑前跑后的不也有他?吃顿饭而已,你至于这么计较?”

我没接话。

计较。

这个词她用得越来越频繁。

计较我下班回来话少,计较我忘了结婚纪念日,计较我对沈星宇的到来总显得沉默。

好像所有的问题,都源于我的“计较”。

她见我不吭声,语气缓了缓,但话里的硬刺还在。

“行了,东西买回来就行。我一会儿还得去爸妈那边帮忙准备。你收拾一下,早点过去。”

她说完就转身去了客厅,留下我站在厨房,看着地上那两个鼓囊囊的塑料袋。

鲈鱼在有限的氧气水里,嘴巴一张一合,做着徒劳的努力。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光洁的流理台上,有些刺眼。

我蹲下身,开始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归置到冰箱里。

车厘子的梗,碧绿碧绿的,掐断的时候,指尖染上一点淡淡的红。

02

去岳父母家的路上,车里开着空调,温度打得有些低。

徐婉琪坐在副驾驶,一直低头看着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时不时打几个字,嘴角弯起细微的弧度。

那种笑意,轻盈而自然,是我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

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钢琴曲,但盖不住她手机里偶尔传出的、低低的语音消息提示音。

男人的声音,即便透过电子设备有些失真,我也能听出来是沈星宇。

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见闻,徐婉琪听完,低低笑了一声。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周末的交通不算拥堵,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

“今天路上车不多。”我找了个话题。

“嗯。”她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爸最近血压还稳定吧?”

“还行吧,妈看着呢。”

“哦。”

对话像漏气的皮球,弹跳两下,就瘪在了座位底下。

车里又只剩下音乐和她手机偶尔的嗡鸣。

我伸手想把音乐声调大一点,指尖刚碰到旋钮,她又发出一条语音。

“那我们一会儿见呀,我也快到了。”

语气里的雀跃,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耳膜。

我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前面路口是红灯,我缓缓停下。

旁边车道并排停着一辆家用轿车,后座坐着个小女孩,趴在窗边好奇地朝我们看。

驾驶座的男人侧过头,笑着对副驾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也笑起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很寻常的画面。

绿灯亮了。

旁边的车先一步开了出去。

我踩下油门,感觉胸口有点闷,像是空调的风直接灌了进去,凉飕飕的,堵在那儿。

徐婉琪终于放下了手机,但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望向窗外的街景。

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又有些疏离。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直到车子开进岳父母家所在的小区。

停在熟悉的单元楼下时,她忽然开口。

“一会儿在爸妈面前,高兴点儿。别老是绷着个脸。”

我解安全带的手顿了顿。

“我哪有绷着脸。”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今天爸生日,别扫兴。”

说完,她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礼品盒——一套高档茶具,是她挑的,刷卡时我看了眼价格,心头一跳——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楼道门。

我锁好车,拿起那两盒我买的、包装朴实的保健品,跟在她后面。

楼道里有些暗,感应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亮起。

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着,离我似乎总是隔着那么几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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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岳父母家住在三楼。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热闹的谈笑声。

徐婉琪脸上立刻堆起明快的笑容,推门进去。

“爸,妈!我们来了!”

“哟,婉琪到啦!”岳母王雪梅的声音带着笑意迎出来,“星宇都到了好一会儿了,正陪你爸下棋呢。”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跟在她身后进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热闹人气的暖流扑面而来。

客厅里果然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岳父徐向东坐在他常坐的那把紫砂茶壶旁的藤椅上,对面正是沈星宇。

两人中间摆着一副象棋,战局正酣。

沈星宇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只设计简约的手表。

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是那种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叔叔这步棋妙啊,我可得好好想想。”他摸着下巴,作沉思状。

岳父哈哈一笑,显然很受用。

听到我们进来的动静,沈星宇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徐婉琪身上,笑意加深。

“婉琪来了。”

然后才转向我,点了点头:“明辉也到了。”

语气自然得像主人打招呼。

“星宇哥你这么快!”徐婉琪换好拖鞋,很自然地走到棋桌旁,弯腰观战,“爸,你又欺负星宇哥是不是?”

“什么话!”岳父笑骂,“小沈棋力见长,我差点着了道。”

“是叔叔手下留情。”沈星宇谦逊地笑笑,很自然地挪了挪位置,“婉琪,来,坐这儿看。”

徐婉琪便挨着他坐下了,两人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棋盘,不时插嘴点评两句,沈星宇侧头听着,偶尔附和,画面和谐得刺眼。

岳母接过徐婉琪手里的茶具礼盒,连声说“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嘛”,眼角眉梢却是高兴的。

看到我手里的保健品,她也接了过去,客气地说了句“明辉有心了”,转身就放到了角落的柜子上。

其他几个亲戚,姑姑、姨婆他们,也陆续跟我打招呼,但寒暄两句,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棋局或者说笑的那两人身上。

我像个误入他人家庭聚会的陌生客人,被热闹隔离在外。

只好走到靠近阳台的沙发角落坐下。

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水果,我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剥着。

瓜子壳碎裂的声音,细小而清脆,淹没在客厅中央传来的谈笑风生里。

岳母端了杯茶过来递给我。

“明辉,喝茶。今天工作忙不?”

“还行,妈。”我接过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目光瞥了一眼棋桌那边正为一步棋笑作一团的女儿和沈星宇,又看了看我。

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会儿就吃饭。”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岳父爱喝的龙井,味道有些涩。

阳台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修剪过的青草气。

我看见徐婉琪拍了一下沈星宇的胳膊,笑得眼睛弯起来。

沈星宇说了句什么,她笑得更是前仰后合,身体不自觉又向他那边倾斜了些。

岳父也捻着棋子,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那笑声一阵阵传来,明明不高,却像隔着厚重的玻璃,听不真切,只余嗡嗡的共鸣,震得耳膜不太舒服。

我放下茶杯,把手里积攒的一小撮瓜子壳,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04

饭菜上桌,满满当当一大圆桌,很是丰盛。

岳母的手艺一向很好,糖醋排骨油亮,清蒸鲈鱼冒着热气,碧绿的青菜衬着白瓷盘。

酒杯里斟满了岳父珍藏的黄酒,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细碎的光。

“来来来,都坐,别客气。”岳父作为寿星,在主位坐下,脸上泛着红光。

座位似乎早已有了默契的排列。

岳父右手边是岳母,左手边空着,显然是留给女儿的。

徐婉琪很自然地拉开了岳父左手边那张椅子。

然后,她回头,冲沈星宇招手。

“星宇哥,你坐这儿。”

她指的是她自己左手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岳父近,也在她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而我,这个正牌丈夫,站在桌边,显得有些突兀。

沈星宇客气地推让了一下:“这……不合适吧,我坐那边就行。”他指了指我对面,靠近姑姑的一个空位。

“有什么不合适的,快坐快坐。”徐婉琪已经坐下了,顺手拍了拍旁边的椅背,“你坐这儿,正好陪爸多喝两杯。”

岳父也发话了:“小沈,就坐那儿,别见外。”

沈星宇这才笑着,从善如流地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扫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回避。

我拉开徐婉琪右手边,也就是那张离岳父最远、靠近上菜位置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今天高兴,都满上!”岳父举起酒杯。

大家纷纷举杯,说着祝福的话,笑声和杯盏碰撞声响成一片。

我也举起杯,黄酒入喉,有一股醇厚的暖意,但滑到胃里,却变得沉甸甸的。

动筷子了。

徐婉琪先是给岳父夹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

“爸,您尝尝,今天这鱼看着不错。”

然后又很自然地,用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星宇碗里。

“星宇哥,尝尝这个,我妈的拿手菜,酸甜口,你肯定喜欢。”

“谢谢婉琪,阿姨手艺越来越好了。”沈星宇尝了一口,赞不绝口。

岳母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吃点。”

“星宇最近那个项目怎么样?听婉琪说挺顺利的。”岳父呷了口酒,问道。

“还行,刚签了合同,后面就是执行的事了。”沈星宇放下筷子,侃侃而谈,说起行业动态,条理清晰,又不乏风趣。

徐婉琪托着腮,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不时插话问一句,或者被他某句话逗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题从工作延伸到最近的电影,又扯到某家新开的餐厅。

那些话题,那些笑点,我插不进去。

我的工作平淡无奇,说不出什么引人入胜的故事。

我也没看过他们说的那部获奖电影。

那家餐厅人均消费够我半个月油钱,徐婉琪提过两次,我都以“最近忙”推脱了。

桌上的菜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盘我一大早去市场挑的鲈鱼,鱼肚子上的好肉已经没了,只剩下边角的、带着些小刺的部分。

我夹了一筷子旁边的青菜,慢慢嚼着。

耳边的谈笑声时远时近。

沈星宇不知说了个什么笑话,徐婉琪笑得肩膀轻颤,差点呛到。

沈星宇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流畅而熟稔。

徐婉琪没有躲闪,只是笑着摆手说“没事”。

我端起酒杯,仰头把剩下的半杯黄酒灌了下去。

酒液有些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岳母注意到了,隔着徐婉琪对我说:“明辉,别喝太急,吃点菜。”

“没事,妈,今天高兴。”我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高兴。

对,今天是岳父生日,应该高兴。

我又喝了一大口。

黄酒的后劲开始慢慢泛上来,太阳穴有点突突地跳。

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像一部与我无关的喧闹默片。

我只是个坐在角落的观众,看着我的妻子和另一个男人,在我家人的环绕下,谈笑风生,默契十足。

而我面前的杯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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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胃里像揣了块浸满酒液的棉花,又沉又闷,还有点往上顶的恶心。

我放下筷子,说:“我去阳台抽根烟。”

徐婉琪正侧头和沈星宇低声说着什么,闻言只是瞥了我一眼,嗯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又转了回去。

岳父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一向不喜欢烟味。

我推开阳台的玻璃门,湿热的风立刻扑在脸上,比屋里窒闷的空气稍微好受些。

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烟雾升腾起来,在昏黄的光线下缭绕。

楼下花园里有孩子在追逐打闹,尖叫声远远传来,带着无忧无虑的穿透力。

我扶着有些发烫的栏杆,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混合着夜晚植物的气息,暂时压下了胸口那团浊气。

背后的客厅里,欢声笑语透过玻璃门,变得模糊不清,但那种热闹的底色还在。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一根烟抽完,恶心感稍微压下去点,但头晕得更厉害了。

我准备回去,手刚搭上门把手,隐约听见靠近餐厅那边,岳母压低了的声音。

“……你少说两句。”

然后是岳父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点不满:“我说什么了?你看看他那样子,闷头喝酒,像个锯嘴葫芦!人家小沈多会来事……”

“今天你生日,别闹不愉快。”岳母的声音带着劝解,“婉琪也是,分寸要注意……”

“注意什么?小沈是自己人,帮过我们多少忙?三年前我住院……”

后面的声音更低了,听不真切。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三年前。

岳父那次突发心梗住院。

是的,沈星宇帮了很多忙,联系专家,跑前跑后。

那时候我在干什么?

我好像……正在跟一个难缠的项目,每天加班到深夜,去医院探望也是匆匆来去。

徐婉琪那时憔悴又慌乱,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语气焦急。

我说了什么?

“别急,有医生呢。”

“我在开会,晚点说。”

“钱不够跟我说。”

干巴巴的,像在应付客户。

而沈星宇,似乎一直陪在那里。

门内的声音消失了。

我站了几秒钟,推开玻璃门,重新回到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光亮里。

餐厅的灯有些晃眼。

我眯了眯眼,看向餐桌。

目光下意识地,先落在徐婉琪身上。

她正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听沈星宇说话,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

而沈星宇的右手,很随意地搭在他自己的椅背上。

因为两人坐得近,他的手臂伸展着,那只手的手背,若有若无地,贴着徐婉琪椅背的边沿。

甚至,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倾向她,那手指的末端,似乎快要碰到她披散下来的卷发。

徐婉琪没有动。

她没有像往常我碰到她头发时那样,略带不耐地拨开。

她就那样坐着,笑着,任由那只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手,停留在她身后咫尺的距离。

像是一个无声的默许。

一个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亲昵的安全距离。

我站在原地,感觉刚才在阳台被风吹散些许的酒意,猛地又冲了上来。

直冲头顶。

耳边的所有声音——碗筷声、谈笑声、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喧哗声——瞬间褪去。

只剩下血液汩汩流过太阳穴的声音,又沉又重。

岳母最先看到我,招呼道:“明辉,站那儿干嘛?过来吃水果。”

徐婉琪这才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或许是灯光,或许是我的表情,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星宇也收回了搭在椅背上的手,很自然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得体,无懈可击。

我挪动脚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椅子腿再次发出难听的声音。

我看着面前酒杯里残余的一点琥珀色,看了好几秒。

然后,我拿起酒瓶,不是给自己,而是给岳父的杯子斟满。

“爸,我再敬您一杯。”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祝您身体健康。”

岳父有些意外,看了我一眼,端起杯:“好,好。”

我又给自己满上,仰头干了。

酒很苦。

放下杯子时,我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徐婉琪。

她正低头用叉子戳着一块西瓜,侧脸的线条有些紧绷。

沈星宇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在桌上巡梭,最终也落回徐婉琪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浅浅的关切。

姑姑和姨婆在聊着家长里短,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孩子身上。

姨婆笑着对徐婉琪说:“婉琪啊,你们也抓紧点,趁你爸妈身体还好,能帮你们带带。”

徐婉琪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抬头,声音不高:“不急,再说吧。”

这个话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了一圈微澜,很快又平复下去。

大家默契地绕开了。

是啊,不急。

结婚七年了。

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试探,再到如今的避而不谈。

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在我们之间慢慢垒高。

墙的那边,是她越来越封闭的世界。

而沈星宇,似乎总能找到缝隙,安然置身其中。

我又喝了一口酒。

这次不是为了敬谁。

只是觉得喉咙干得发紧,需要点什么来浇一浇。

那股火,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烧得我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我看着徐婉琪和沈星宇之间,那不足半臂的、亲昵的距离。

看着他们偶尔交换的眼神,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看着这满桌的亲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或者说,习以为常。

我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被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妻子,默认可以忽视、可以边缘化的存在。

七年。

我忍耐,我退让,我告诉自己这是爱,是包容,是成熟。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越来越远的距离,是越来越多的“计较”,是在自己岳父的生日宴上,像个多余的外人。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刺痛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怕再待下去,胸腔里那头被酒精和屈辱喂养了太久的困兽,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放下筷子,我抬起头,看向岳父岳母。

“爸,妈,不好意思。”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

“公司那边刚来了个急活,要我马上过去处理一下。”

“我得先走一步了。”

06

话一出口,桌上的热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

岳父脸上的笑容敛去了,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岳母有些错愕:“现在?这……饭还没吃完呢。”

徐婉琪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迅速积聚的恼火。

“吴明辉,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压着,但里面的怒意清晰可辨,“今天爸生日,你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现在去?”

沈星宇没说话,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在我和徐婉琪之间移动,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的关切。

“临时状况,没办法。”我避开徐婉琪的目光,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长音,“真的很抱歉,爸,扰了您的兴致。改天我再好好陪您喝。”

岳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看我,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意思很明显。

“明辉,工作要紧,但也要注意身体。”岳母打着圆场,但语气也有些干巴巴的。

“知道了,妈。”我点点头,转身离席。

脚步有些虚浮,头重脚轻。

但我尽力走稳,不想在这个时候显得狼狈。

走过徐婉琪身后时,我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背脊,和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怒气。

我径直走向玄关。

身后,谈话声低低地、迟疑地重新响起。

但不再是刚才那种无拘无束的热闹,而是掺杂了尴尬和议论的嗡嗡声。

我弯腰换鞋,手指有些不听使唤,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直起身,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就在我准备拧开门的瞬间。

一句压得极低、却因为周遭短暂的安静而显得异常清晰的话,像毒蛇一样,倏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是沈星宇的声音。

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亲昵的调侃。

“他走了,这下自在了吧?”

紧接着。

是徐婉琪的一声轻笑。

短促,轻盈。

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被挠到了痒处,自然流露的愉悦。

那笑声,极其细微。

可落在我的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又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从耳膜狠狠刺入,瞬间贯穿了大脑,点燃了那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

嗡的一声。

眼前似乎有白光炸开。

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冲上了头顶,烧光了最后一丝理智。

什么忍耐,什么体面,什么七年,什么岳父的生日宴。

全碎了。

被那声轻飘飘的、如释重负的笑,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