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朱传武算是混出头了。

哈尔滨城里有了自己的粮栈,娶了房贤惠媳妇,还有个宝贝闺女,日子过得让人眼红。

可他心里头,一直埋着个不敢提的女人,叫鲜儿。

这个当年怀着他种的女人,为了不耽误他的前程,一个人咬着牙,在外头躲了十二年。

如今,她啥都不要,就带着长得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儿子,回来认个祖宗。

一边是十二年的恩爱夫妻,一边是十二年的血脉亏欠,他被逼得没了活路。

最后,他掏出一袋子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认这个儿子。

当鲜儿眼里那点光彻底灭了的时候,朱传武知道,他保住了家,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具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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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关东的冬天,黑土地冻得像铁块,哈气成霜。大雪一下就是没日没夜,能把半扇门都给埋了。这已经是朱传武在哈尔滨安家立业的第十二个年头。当年的愣头青,如今已是城里南三道街上小有名气的“朱家粮栈”的掌柜。日子,就像他粮仓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安稳,踏实,一眼能望到头。

午后,雪小了些,可风还是跟刀子似的。朱传武缩在柜台后头,身上披着厚实的皮袄,手里却不闲着,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账房里生着一盆通红的炭火,暖烘烘的。他算盘打得快,心里盘算得也快:这批高粱米进了多少,那批白面出了多少,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该给伙计们封多大的红包,该给家里添置些什么年货。

“爹,咱家粮铺门口咋有个女人,领着个小子,直勾勾地瞅着咱家牌匾,半天了都。”
七岁的闺女玉儿,穿着一身红棉袄,像个小火球似的从里屋跑了出来,小手指着门外,声音清脆。

“许是来讨饭的吧,玉儿,回屋去,外头冷。”传武头也没抬,嘴上应付着。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从关里逃难来的,在街上冻死饿死的,不是啥稀罕事。

可玉儿没动,又说了一句:“可她不像讨饭的,爹,她就看,也不说话。”

传武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全乱了。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皱着眉抬头,顺着闺女指的方向,透过挂着霜花的玻璃窗望了出去。

只一眼,朱传武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手脚冰凉。

门外的大雪地里,站着一个女人。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风一吹,那袍子就紧紧地贴在身上,更显得她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刮走的叶子。她身边,紧紧挨着一个半大的小子,也就八九岁的模样,冻得小脸发紫。

十二年了,岁月是把最无情的刻刀,在她脸上刻满了风霜。她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眼角也添了细纹,皮肤粗糙得像关外的沙土地。

可那双眼睛,那双隔着十二年风雪望过来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黑亮,执拗,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一下子就把朱传武心里最深处那点早已结了疤的旧伤,给烫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是鲜儿。

朱传武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像是被人用大手攥住了,狂跳不止,撞得他胸口生疼。他下意识地站起身,又慌张地坐了下去,手忙脚乱地把算盘推到一边。

他怕。

他怕被里屋正在准备晚饭的妻子秀儿看到。秀儿是个好女人,一个传统的、善良的女人,十二年来,她为他生儿育女,把这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他们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有着相濡以沫的亲情和恩情。这个家,是他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关东大地上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避风港。他不能,也不敢,让任何人来毁了它。

记忆里的鲜儿,是老金沟那片黑土地上开出的最野的花,是萨尔浒山顶上最烈的风。她敢爱敢恨,为了他,可以豁出命去。他朱传武当年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他认定了她,就要娶她,哪怕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他们曾在高粱地里发过誓,曾在草甸子上私定终身。

可后来呢?后来爹和大哥不同意,后来官府来抓壮丁,后来一场大瘟疫……乱了,全都乱了。他只知道她走了,不知所踪,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这些年,他不是没找过,可关东这么大,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时间久了,那份撕心裂肺的痛也就淡了,被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磨平了,藏进了心里最深的角落,轻易不敢去碰。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爹,你看啥呢?”玉儿见他发愣,拉了拉他的衣角。

朱传武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啥,爹看雪呢。玉儿乖,快进屋去,别着凉。”

他把女儿推进里屋,然后快步走到门口,没有打开门,只是从门缝里往外看。鲜儿还站在那里,风卷着雪花,打在她的脸上,她却一动不动。她身边那个孩子,冷得直跺脚,把头埋在她的腰间取暖。

那个孩子……是谁?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从朱传武的心底钻了出来,让他浑身发冷。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猛地拉上门栓,背靠着厚实的木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可他却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暖和的。

02

鲜儿并没有上门来敲门,也没有闯进来大吵大闹。她只是在粮栈对面的街角处站着,像一尊被风雪侵蚀的雕像。有时候,她会抬头看看“朱家粮栈”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一看就是半晌。有时候,她会低下头,给身边的孩子紧一紧衣领。她的出现,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了朱传信的心里,拔不出,咽不下,让他坐立难安。

这一整天,朱传武都心神不宁。账本上的字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个跳动的蚂蚱,伙计过来回话,他也听得东一句西一句,好几次都算错了账,引得老伙计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心里烦躁,索性把账本一推,说是不舒服,提前关了铺子。

回家的路不长,他却走得格外慢。哈尔滨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操着各地口音的人,行色匆匆。他看着这些为了活命而奔波的面孔,心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安稳的日子,习惯了当一个不大不小的掌柜,习惯了当秀儿的丈夫和玉儿的爹。可鲜儿的出现,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他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里,把他这些年来自我催眠筑起的所有堤坝,都砸得摇摇欲坠。

推开家门,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妻子秀儿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的锅里炖着猪肉酸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玉儿在炕上玩着嘎拉哈,看到他回来,欢快地喊了一声“爹”。

“回来了?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快上炕暖和暖和,饭马上就好。”秀儿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走出来,看到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顺手接过他身上落了雪的皮袄,仔细地拍打干净。

看着妻子忙碌的身影,看着女儿天真的笑脸,看着这屋子里的一切,传武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家,是他的根,是他的一切。他不能毁了它,绝对不能。他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鲜儿只是路过,或许她明天就走了,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可那一夜,他失眠了。

身边躺着熟睡的秀儿和玉儿,她们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朱传武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窗外,风还在呼啸,像是鬼哭狼嚎。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十二年前,回到了那个兵荒马乱的岁月,回到了那片让他魂牵梦绕的黑土地。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鲜儿的场景。她爹是个戏班班主,她穿着一身红衣裳,在台子上唱着二人转,嗓音清亮,眼神灵动,像个小野猫,一下子就挠在了他的心上。

他想起了他们俩在草甸子上赛马,他故意让她,看她在马背上笑得张扬的样子,阳光洒在她脸上,比那金灿灿的向日葵还要晃眼。

他想起了那个晚上,他们在高粱地里,他把家里祖传的一颗狼牙用红绳串了,挂在她的脖子上。“鲜儿,等我!等我混出个人样,我一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这狼牙你收着,就当是我的信物,见着它,就跟见着我一样!”

“传武哥,我不要你混出人样,我也不要八抬大轿,我就要你!”那时候的鲜儿,眼睛里全是星星,她抱着他的脖子,话说得又痴又傻。

那些炽热的情感和海誓山盟,那么真切,那么滚烫,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一睁眼,身边却是另一番光景。他朱传武,食言了。他不仅没能娶她,还在她消失后不久,就听从家里的安排,娶了从日本来的秀儿。虽然当初并非他所愿,但十二年的朝夕相处,秀儿的贤惠和隐忍,早已把他心里的那点不甘磨成了亲情和责任。

他是个男人,是一家之主,他不能再像当年那个愣头青一样,为了一个女人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人总要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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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蒙蒙亮,传武就起了床。他心里揣着事,借口要去码头看看新到的货,一大早就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绕了个大圈,悄悄地走到了粮栈对面的那个街角。

雪停了,街上被扫出了一条道。那个他看了一整天的位置,空空如也。

人呢?走了?

朱传武心里咯噔一下,一时间,竟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或许,这样也好。她看到了自己如今的生活,知道自己过得不错,也就放心了。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对谁都好。他这样安慰着自己,转身朝粮栈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可当他推开粮栈的门,正在扫雪的伙计迎了上来,递给他一个东西。

“掌柜的,您来啦。今儿一早,有个女人在门口放了个东西就走了,说是给您的。”

朱传武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伙计手里的,正是一颗用红绳串着的狼牙。那狼牙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带着岁月的包浆,可那红绳,却像是新换上去的,依旧鲜艳。

这是他当年亲手给鲜儿的定情信物。

他瞬间明白了。她不是走了,她是在告诉他,她回来了。而且,她知道,他认出了她。这个无声的信物,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分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朱传武的心上。

03

那颗狼牙,像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火药桶,被朱传武紧紧攥在手心,藏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他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秀儿。这个小小的东西,承载了太多的过去,也预示着一个无法预测的未来,让他寝食难安。

从那天起,朱传武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吃饭的时候,他时常会端着碗走神,秀儿连叫他好几声,他才“啊”的一声反应过来。晚上在炕上,他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会一个人披着衣服,在窗边坐到半夜。

秀儿不是个迟钝的女人,她早就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这个男人虽然话不多,但以前心里是踏实的,眼神是安稳的。可这几天,他眼底总是藏着一团化不开的愁绪,像是有什么天大的难事。

“当家的,是不是……生意上遇到啥难处了?”一天晚上,秀儿给他端来一盆热水烫脚,蹲在他面前,轻声问道,“有啥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憋在心里。咱俩是夫妻,天塌下来,也得一起扛。”

传武心里一颤,看着妻子那双温柔又担忧的眼睛,一股浓浓的愧疚感涌了上来。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快过年了,账多,有点累。你别瞎想。”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他知道,一旦说出口,这个家就完了。秀儿太好了,好到他甚至不忍心用一个谎言去敷衍她,只能用沉默来掩盖一切。

夫妻间的气氛,第一次变得有些微妙和疏离。秀儿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事做得更周到,把他的衣食起居照顾得更细致。她以为,只要她做得足够好,就能分担丈夫心理的重担。可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传武心里的那份愧疚就越是沉重。

传武开始找各种借口晚回家。有时候说是跟商会的几个老板喝酒,有时候说是去盘点库房。其实,他只是一个人在哈尔滨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天寒地冻,他却感觉不到冷。他心里烧着一团火,烤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既希望能再次遇到鲜儿,又害怕再次遇到她。这种矛盾的心理,折磨得他快要发疯。他甚至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当年和鲜儿提过的一家小酒馆。

酒馆还在,只是换了老板。他叫了一壶烧刀子,两碟小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从天黑喝到半夜。他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可直到酒馆打烊,他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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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小偷,一个卑劣的骗子。他偷走了鲜儿十二年的青春,现在又在欺骗这个为他付出了十二年青春的女人。

这天,他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秀儿没有睡,一直在等他。见他回来,没有一句责备,只是默默地打来热水,给他擦脸擦手,又扶他到炕上躺下。

就在秀儿给他脱下外衣,准备拿去浆洗的时候,那个被他藏在内袋里的狼牙,“咕噜”一下,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滚落在了炕席上。

屋里很静,狼牙滚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秀儿的动作停住了。她弯下腰,捡起了那颗狼牙。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她仔细地看着。她虽然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对丈夫很重要,非常重要,而且,它不属于这个家。它带着一股陌生的、属于过去的、让她感到威胁的气息。

传武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心里一慌,伸手就想去拿回来。

可秀儿并没有质问,也没有哭闹。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传武,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落寞和受伤。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狼牙放回了他的手心,然后拿着他的脏衣服,转身走出了里屋。

那一刻,传武清楚地感觉到,他和秀儿之间,有什么东西,碎了。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那道无形的裂痕,已经清晰地刻在了他们十二年的夫妻情分上。

04

几天后,传武终于找到了鲜儿的落脚处。就在他粮栈街对面的一个破旧大杂院里。院子里住了七八户人家,都是些出苦力的穷人。鲜儿和那个孩子,就租了其中一间最偏僻、最矮小的耳房。

传我不敢过去相认。他像个做贼心虚的影子,只能每天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透过粮栈二楼库房的窗户,偷偷地看。

那扇窗户,成了他窥探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他看到,鲜儿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天不亮,她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打水。哈尔滨的冬天,井水提上来,边上瞬间就结一层薄冰。她把冰砸开,把一盆盆的衣服放进去搓洗。她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然后发紫,像两根胡萝卜。可她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也不停。她是靠给大户人家缝补浆洗过活。

他看到,那个叫念武的孩子,异常懂事。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在外面疯跑打闹。他总是安安静静地陪在鲜儿身边,帮她搬搬洗衣盆,或者拿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用冻得不灵便的小手,帮着缝补一些简单的衣物。他很瘦,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显得头重脚轻。偶尔,他会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望向街对面“朱家粮栈”的牌匾,眼神里充满了孩子气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每多看一天,传武心里的那根刺,就扎得更深一分。

当他看到鲜儿为了省钱,只买最便宜的陈米和菜叶子,母子俩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地喝着稀粥时,他会忍不住攥紧拳头,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他们接到自己温暖的家里,让他们吃上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

当他看到念武被院子里其他孩子欺负,骂他是“没爹的野种”,孩子不哭也不还手,只是默默地捡起被打翻在地的东西,低着头走回屋里时,他的心就像被针一下一下地扎着,密密麻麻地疼。那是他的儿子,他的亲生儿子啊!他朱传武的儿子,怎么能受这种委屈!

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对鲜儿的承诺:“鲜儿,跟着我,我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受一点苦!”

可现在呢?她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而他,却只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在窗户后面偷看。

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白天,他在窗后看着鲜儿母子受苦,心如刀割;晚上,他回到温暖的家,面对秀儿和玉儿,又被巨大的负罪感压得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过去,是那个有情有义、敢作敢当的朱传武,他欠着鲜儿母子一辈子的债;另一半是现在,是这个有家有室、被责任捆绑的朱掌柜,他不能辜负秀儿母女十二年的情分。

他不敢直接去接济他们,他怕,怕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更怕这件事传到秀儿耳朵里,彻底毁了这个家。

思来想去,他想了个法子。他把铺子里的一个老实可靠的伙计叫来,包了一袋子最好的白面和一块猪肉,又拿了些钱,让他送到对面的大杂院去。

“你就说是咱们粮栈看她们孤儿寡母可怜,周济一下。千万别提我的名字,就说是东家心善。”传武反复叮嘱。

伙计去了。传武在楼上,紧张地看着。

他看到伙计把东西送到鲜儿门口,鲜儿先是愣住了,然后连连摆手,不肯收。伙计跟她说了些什么,她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收下了。她没有立刻把东西拿进屋,而是站在门口,抬起头,朝着粮栈二楼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传武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知道,以鲜儿的聪慧,她一定猜到了是谁。

那一刻,传武的心里,既有一丝帮助了他们的慰藉,又有一阵更加强烈的酸楚。他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这些米面,这些钱,如何能偿还得了他欠下的十二年的债?

这段隔街相望的日子,让传武对鲜儿的感情,从尘封的记忆,变成了活生生的、日夜折磨着他的心痛。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懦弱和无能。如果当年他能再勇敢一点,如果他能早点找到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生活,没有如果。

05

年关将至,哈尔滨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城市都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红色的窗花,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带着一股饭菜的香气,给这冰天雪地增添了几分人间的暖意。

这是大年三十的晚上。

朱家粮栈早早地就关了门,伙计们都领了红包,回家过年去了。朱传武的家里,也透着一股浓浓的年味。秀儿忙活了一整天,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年夜饭: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红烧鲤鱼,还有新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

屋里的火炕烧得滚烫,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旁。玉儿穿着新做的红棉袄,小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叽叽喳喳地说着过年的趣事。秀儿脸上也带着笑,她给传武温了一壶烧刀子,给他满上。

“当家的,辛苦一年了,喝点酒,暖暖身子。”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这些天,她再也没提过狼牙的事,也没问过传武到底有什么心事。她只是默默地把家里打理得更加妥帖,仿佛想用这种无言的温暖,来抚平丈夫眉宇间的褶皱。

传武端起酒杯,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妻子和女儿的笑脸,心里却是一阵阵的发紧。这幅温馨和睦的景象,本是他这些年奋斗的目标,可现在,他却觉得如坐针毡。他知道,这平静的背后,藏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雷。而引线,就握在他自己手里。

他喝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像一团火在胃里燃烧。可这火,却怎么也烧不散他心里的寒意。

屋里暖意融融,屋外风雪交加。

就在这时,院子的大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

敲门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下一下,都像是敲在了朱传武的心尖上。

他心里猛地一紧,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握着酒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酒水洒了出来,滴落在桌上。

“这么晚了,会是谁啊?”秀儿也有些奇怪,起身要去开门。

“我、我去吧。”传武几乎是抢着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干涩。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门外站着的,是他最不想,也最害怕在此时此地见到的人。

他披上皮袄,趿拉着鞋,一步一步,走得异常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走到院子里,雪花立刻落了他一头一脸。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伸出颤抖的手,拉开了门栓。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昏暗的灯笼光下,站着的,正是鲜儿和那个孩子。

他们母子俩,衣衫单薄,满身风雪。鲜儿的头发上、肩膀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嘴唇冻得发白。那个叫念武的孩子,小脸冻得发青发紫,正缩在鲜儿的身后,一双乌黑的眼睛,带着几分胆怯和好奇,望着他。

四目相对。

传武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他想过无数次和她重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万家团圆的夜晚,以这样一种猝不及不及的方式。

鲜儿看着他,那个她爱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的男人。他的脸,比记忆中成熟了,也沧桑了,但那眉眼,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泪就先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滚烫的泪珠,在冰冷的脸颊上划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没有扑上来哭诉,也没有开口质问。

她只是默默地流着泪,然后,拉过身边的孩子,把他往前推了推,用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的声音说:“跪下!”

孩子很听话,没有丝毫犹豫,就在冰冷坚硬的雪地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陌生的男人,然后,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融化。他抬起头,用还带着童稚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喊了一声: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