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台北。
这一年,张学良八十五岁了。
那晚枪火的余温,隔了足足五十七个年头,似乎还在烫手。
在一次难得的闲聊中,这位早年间呼风唤雨的少帅,冷不丁提到了那个名字。
紧接着,他抛出了一句让满屋子人下巴都快掉下来的话:
“杀了他,我心里不踏实,睡不着。”
他嘴里那个人,是杨宇霆。
当年沈阳大帅府“老虎厅”那一夜的血案,在历史课本里也就八个字:“铲除异己,维护统一”。
可要是把日历翻回1929年,站在二十八岁的张学良那个位置上,你会明白,这哪是简单的洗牌?
这是一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豪赌。
当时他心里的那笔账,比外人能看到的,要吓人得多。
1928年,皇姑屯那声巨响,把张作霖送走了。
这下子,奉系军阀这个庞然大物像是被抽了筋。
对于二十八岁的张学良来说,他是被硬架到火上去烤的。
接班这事儿,面上看着顺当,其实手里捧着的是个烫手山芋。
那时候奉系内部的局面,说白了就是四个字:崽卖爷田。
最让人头疼的钉子,就是杨宇霆。
杨宇霆什么来头?
那是老帅留下的“顾命大臣”,要资历有资历,要战功有战功,兵工厂、讲武堂都在他手心里攥着,连钱袋子也是人家管。
在老奉军那帮人眼里,杨宇霆才是那根定海神针。
杨宇霆心里也有个算盘,打得啪啪响:少帅也就是个孩子,不懂行,我是叔叔辈的,替你当家做主,那是天经地义。
所以他见张学良,从来不叫“司令”或是“长官”,张嘴闭嘴就是“汉卿”。
这在讲究排资论辈的军阀圈子里,可不光是不给面子,这是在当众吆喝:我也许坐不了一把手的位置,但我绝对不是给你打工的。
碰上这种茬,张学良一开始的想法是:忍。
屁股刚坐上热炕头,局势乱糟糟的,得指望这帮老叔叔。
所以哪怕杨宇霆在会上当众给他下不来台,他也只能赔着笑脸。
没过多久,张学良觉得这账算得不对。
要是光为了面子,忍忍也就翻篇了。
可杨宇霆的手,伸得太长了,简直到了胳肢窝。
各个山头的军头、做生意的老板、银行的高管,背后全是杨宇霆的影子。
张学良想挪动一个人,杨宇霆那边一句话就能给你顶回来。
真正让他动杀心的,是张宗昌那档子事。
当时张学良调兵遣将要去收拾张宗昌,心思很明白:一口气把这个不听话的刺头给拔了。
谁知道前线部队莫名其妙就把张宗昌给放跑了。
回头一查,这是杨宇霆下的令。
更绝的是,杨宇霆干完这事,反手把黑锅扣在了张学良头上。
这会儿,张学良心里那本账彻底撕了:这哪是老臣辅佐,这是要架空主子啊。
要是不动杨宇霆,奉系就得冒出“两个司令部”。
今天他敢放跑张宗昌,明天他想干嘛?
摆在二十八岁张学良面前的路就剩两条:
第一,接着装孙子,当个提线木偶,等着杨宇霆一点点把权力吃干抹净。
第二,掀桌子,不玩了。
1929年1月10日。
张学良摆了一桌鸿门宴,地点就在帅府“老虎厅”。
借口找得很冠冕堂皇:商量成立铁路督办公署的事儿。
杨宇霆来了,常荫槐也跟来了。
这两人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平时见人三分笑的“汉卿”,这回兜里揣着刀子。
动手快得很。
会刚开个头,几个卫士突然闯进来。
废话没有,端起短枪就扣扳机。
常荫槐当场就倒了。
杨宇霆刚站起来想张嘴,第二声枪响了。
前后加起来,不到两分钟。
没人敢劝,也没人求情。
张学良就站在边上,盯着两具尸体,一声不吭,转身出了大厅。
枪声一响,奉系内部原本两个太阳,这下只剩一个了。
外人看这一局,觉得张学良这手玩得漂亮:杀伐果断,一下子就把盘子稳住了。
善后做得也挺讲究:只杀两个带头的,厚葬死者,给家属发了一万块大洋的抚恤金。
杨宇霆手下那帮人,一个没抓,一个没杀。
这叫“点穴式”清洗,既除了心头大患,又没让部队炸营。
可事情真就这么顺当?
张学良后来搞了一连串换血:军校教官、兵工厂厂长、铁路局调度长,全换成了自己心腹。
常荫槐管的军队训练那摊子,大批基层军官被发配到了边防。
面子上看,这是“斩草除根”。
实际上,这是给东北军做了场伤筋动骨的大手术。
杨宇霆活着的时候,手里攥着兵工厂、军械署、铁路、军校、财政五大系统。
这套系统虽然姓杨,但它确实转得飞快。
杨宇霆一死,常荫槐一倒,这套行政和后勤的大脑直接瘫痪了。
新换上来的人是听话,可那本事和威望能不能镇得住场子?
更要命的是钱袋子。
奉天官银号、三省总税务局、东北银行,以前都是杨宇霆在打理。
他一走,张学良发现自己根本玩不转这么复杂的金融盘子。
这步棋,看着是解了燃眉之急,实际上是引狼入室。
蒋介石正愁没缝插针呢,借着整顿财政的机会,戴笠那帮搞情报的人顺理成章地摸进了奉天。
南京那边甚至在偷着乐:那两个难缠的老狐狸死了,年轻的张学良毕竟还是嫩了点。
老虎厅那事儿过后,张学良大病了一场。
军医对外宣称是伤风感冒,可身边伺候的人都觉得不对劲。
他连着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屋里的灯整宿亮着,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
有人听见他在梦里喊“对不起”。
他下令把老虎厅给封了,谁也不让进。
过了两年,干脆把那间屋子给拆了,改成放档案的地方。
他在拼命想把那两分钟的记忆从脑子里抠出去。
虽然他在公开场合从来没认过错,但部队里的闲言碎语成了他的心病。
老奉军内部开始起内讧,分成了“杨家旧人”和“张家新部”。
只要一有摩擦,这笔旧账准会被翻出来晒晒。
这种心里的煎熬,折磨了他半个世纪。
直到晚年,在台湾的那次闲聊里,他才断断续续吐露了真话:
“常荫槐那是必须得杀,杨宇霆其实…
我是真下不去手的。”
那个“下不去手”,或许不光是私交,更是对那场政治豪赌的回味。
杀常荫槐,是为了要把军权拿回来;杀杨宇霆,是为了彻底说了算。
但这代价太大了,东北军没了最有经验的大脑,也没了内部的平衡。
有人问他后悔吗?
这位被关了五十年的老人,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做都做了,后悔也没法重来。”
1986年的张学良,早就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帅了。
他没想给这段历史洗白,也没等着历史给他定罪。
他只是留下了一个话茬:死后,别把他的骨灰带回沈阳。
那个地方,有他回不去的风光,也有他面对不了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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