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消失的三年
徐侠客有话说
2026-02-22 23:08·辽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被窝里的两个人
二零二三年十月十二日,星期四,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右眼皮跳了第三下。客厅的灯亮着,但静悄悄的。餐桌上摆着两副用过的碗筷,盘子里的剩菜用保鲜膜罩着,是我爱吃的红烧茄子和清炒芥蓝。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一只锅,洗碗布搭在水龙头把手上,还在滴水。
“慧敏?”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打了个转,没有回应。
我今天本来该在杭州出差,参加一个行业论坛。会议原定三天,但第二天上午就提前结束了——主办方那边出了点问题,临时取消了后面的议程。我没告诉慧敏行程有变,想着给她个惊喜。结婚七年,这种小浪漫已经越来越少,我想偶尔找回点刚恋爱时的感觉。
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我放下行李箱,脱了鞋,光着脚走过去。地板有些凉,但我的脚步很轻,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看她惊讶的表情。
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我听见了里面细微的声响。
是呼吸声。
但不是一个人的。
很均匀,很沉,是熟睡时才有的节奏。两个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的心脏突然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推门的动作停住了,手指僵硬地按在门把上。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那声音突然变得很响,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不可能的。我对自己说。一定是听错了。
但我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推开了那扇门。
卧室的床头灯亮着,调到最暗的档位,光线昏黄而暧昧。我们的双人床上,被子隆起两个轮廓。慧敏侧躺着,脸朝着我这边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她穿着那件浅紫色的真丝吊带睡裙,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肩带滑落了一边,露出白皙的肩膀。
而她的身后,紧贴着她后背的,是另一个身体。
一个男人的身体。
那个男人背对着我,我只看到他露在被子外的半个肩膀,和一头浅棕色的短发。他的手臂环在慧敏的腰间,手掌自然地搭在她的小腹上。两个人的睡姿亲密无间,像是已经这样相拥入睡过无数次。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男人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黑痣,位置很特别,在颈椎第三节偏右的地方。
我认识那颗痣。
上个月公司团建,我们去温泉酒店。助理陈默在更衣室换衣服时,我还开玩笑说,你这痣长得挺别致,像个句号。陈默当时笑着摸了摸后颈,说从小就有,他妈还说这是福痣。
陈默。
李慧敏的助理。二十七岁,比我小八岁,比慧敏小五岁。大学毕业就进了慧敏的公司,跟着她干了三年。聪明,勤快,长得清秀,说话总是带着笑。慧敏常在我面前夸他,说这小伙子有眼力见,办事牢靠,是得力助手。去年陈默搬家,我们还一起去帮忙,我开车拉了一趟他的行李。中秋节,陈默老家寄来月饼,他还特意给我们送了一盒。
现在,他就躺在我的床上,抱着我的妻子。
时间好像凝固了。我站在门口,动弹不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视线开始模糊,床上的两个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晃动、重叠、扭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猛地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但我没出声。
我甚至没有后退。
我就那样站着,看着,像一个闯入别人梦境的幽灵。床头柜上放着慧敏的水杯,杯壁上还留着浅浅的口红印。衣柜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我的衬衫和她的裙子,挨在一起。墙上挂着我们的婚纱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而床上,是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陈默动了一下。他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慧敏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把刀子,捅进了我的胸腔。
我终于动了。
不是冲进去,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掀开被子质问。我只是轻轻地把门重新拉上,动作小心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转身,走回客厅。
行李箱还立在玄关,黑色的拉杆箱上贴着杭州机场的行李标签。我走过去,拉起箱子,打开门,走出去,然后轻轻带上门。
整个过程中,我的手没有抖,脚步没有乱,甚至呼吸都控制得很平稳。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我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看,是慧敏发来的微信:“老公,你今晚应酬别喝太多酒呀,明天还要赶飞机呢。杭州降温了,记得加件衣服。”
我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关了机。
走出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小区里的路灯昏暗,几只飞蛾围着灯罩打转。我的车停在车位里,黑色的SUV,车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子。
我没有上车。
我拉着行李箱,径直走出了小区大门。街道上车辆稀少,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驶过。我沿着人行道一直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只是走。
走过两个红绿灯,穿过一条商业街,店铺都打烊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亮着,收银员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我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坐下来。
行李箱立在脚边。我掏出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草的味道刺激着喉咙,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抬起头时,我看见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出一个男人的影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齐,但肩膀垮着,背驼着,像个被抽掉骨架的皮囊。
那是我。
林峰,三十五岁,建筑设计公司项目经理,已婚,无子女。父母健在,家住城东,有房有车,年薪六十万。生活按部就班,未来清晰可见。
至少在三个小时前,还是这样。
现在,一切都碎了。
烟烧到了手指,烫得我一哆嗦。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掏出钱包,翻开。
里面夹着我和慧敏的合影,是去年去丽江旅游时拍的。照片里,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玉龙雪山,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我把照片抽出来,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站起来,拉起行李箱。
这一次,我知道要去哪里了。
火车站。
我要离开这座城市,立刻,马上。
(第一章完)
【小钩子】:凌晨三点的火车站候车室,我买了一张最近发车的硬座票,目的地是任何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城市。但当广播开始检票时,我却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的岳母,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朝我这个方向走来了。
第二章 消失的起点
火车站候车室里弥漫着泡面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凌晨三点,这里依然挤满了人。拖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蜷缩在长椅上打盹,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哭闹的婴儿来回走动。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盯着电子显示屏上的车次信息。手里攥着一张去西安的硬座票,K字头,六点二十发车,还有三个多小时。
为什么要去西安?我不知道。只是买票的时候,售票员问去哪儿,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地名就是它。也许是因为慧敏一直说想去西安看兵马俑,我总说等有空了带她去,说了三年,一次都没成行。
现在我自己去了。
没有她。
行李箱靠在腿边,我把它往身边拉了拉。黑色的箱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我突然想起这个箱子是慧敏买的,去年我生日时送的礼物。她说我老出差,该有个好点的箱子。箱子的拉杆上还挂着她系的小羊皮行李牌,上面烫金印着我的名字缩写:LF。
我伸手想去扯掉那个行李牌,手指碰到皮质的边缘,又停下了。
算了。
候车室的广播响起来,是某趟列车开始检票的通知。人群骚动起来,拎着大包小包的人涌向检票口。我坐着没动,看着那些匆忙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三十五岁的男人,深夜离家出走,像青春期叛逆的少年。
但我回不去了。
那个画面——慧敏和陈默相拥而眠的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闭上眼睛,它就在黑暗中浮现;睁开眼睛,它就映在候车室肮脏的地砖上。
“林峰?”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浑身一僵。
那声音太熟悉了。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尾音总是微微上扬。是慧敏的母亲,我的岳母,周玉珍。
我猛地回头。
真的是她。
周玉珍站在我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薄棉袄,手里拎着个印花布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
“妈……”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怎么在这儿?”周玉珍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我,“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慧敏呢?”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该怎么说?说我看见你女儿和她助理睡在一起?说我从家里逃出来了?说我要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回来了?
我说不出口。
“我……出差。”最后我挤出一个理由,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出差?”周玉珍皱起眉,“慧敏昨天还跟我说,你去杭州了,得周五才回来。这怎么回事?”
她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布袋放在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能剖开所有伪装。周玉珍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干了三十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从学生的表情里看出他们有没有撒谎。
我现在就像个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学生,无处遁形。
“杭州的会……提前结束了。”我避开她的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临时有个项目,要去西安一趟。”
“临时?”周玉珍的音调提高了,“多临时?临时到半夜三点来火车站?林峰,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和慧敏很像,都是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只是慧敏的眼睛总是含着笑,而周玉珍的眼里此刻满是审视和担忧。
“妈,我真的没事。”我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就是工作上的急事,得马上走。您怎么在这儿?”
周玉珍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你爸——慧敏她爸,老毛病又犯了,胸闷,喘不上气。我陪他来市里医院检查,刚办完住院手续。医生说观察两天,我回家拿点换洗衣物,明天一早再过来。”
她顿了顿,又看向我:“慧敏知道你来火车站吗?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我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手机。关机状态,像一块冰冷的铁。
“她……睡了,我没吵醒她。”我说。
“睡了?”周玉珍的眉头皱得更深,“林峰,你是不是和慧敏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妈。”我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我真的得走了。车快开了。”
电子显示屏上,距离我那趟车检票还有两个多小时。但我说得煞有介事,甚至站了起来,拉起了行李箱。
周玉珍也站起来,一只手按在我的行李箱拉杆上。
“林峰,”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恳切,“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和慧敏都结婚七年了。七年,不是七天。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深更半夜跑出来?”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拉杆,关节泛白。那双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手,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我看着那双手,喉咙发紧。
“妈,您别管了。”我说,“让我走吧。”
“我怎么不管?”周玉珍的声音颤抖起来,“慧敏是我女儿,你是我女婿。我看着你们从谈恋爱到结婚,看着你们把日子过起来。林峰,你知道慧敏最近压力多大吗?公司那边资金链有问题,她整宿整宿睡不着,吃了安眠药都没用。这些她都没跟你说吧?她怕你担心,总跟我说,‘妈,别告诉林峰,他项目上也忙’。”
我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公司资金链有问题?慧敏从来没提过。她总是说“还行”、“挺好的”、“不用担心”。每天晚上我回家,她都笑着问我今天累不累,饭菜合不合胃口。上周我还说看她脸色不好,她说可能是没睡好。
安眠药。
我想起床头柜上那个白色的药瓶,标签上印着“艾司唑仑”。我问过她,她说偶尔失眠,医生开的,很少吃。
原来她整宿整宿睡不着。
原来她压力那么大。
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周玉珍红着眼睛,“你能解决她公司的问题?你能变出钱来?林峰,慧敏那性子你还不了解吗?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她总觉得你是搞技术的,不懂生意场上的事,说了也是让你干着急。”
她松开行李箱拉杆,双手抓住我的手臂。
“回家吧,啊?回家跟慧敏好好说。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真要是有天大的事,也得面对面说清楚。你这样一走了之,算怎么回事?”
候车室的广播又响了,另一趟列车开始检票。人群涌动的嘈杂声从远处传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我的耳膜。
我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回家?
回那个家?回那张床?回那个房间里,看慧敏对我解释,听她说“老公你听我说”,然后呢?然后我该说什么?说我看见了,我看见你和陈默睡在一起,我看见他抱着你,你们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我说不出口。
那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我们的婚姻,我们七年的生活,会像玻璃一样碎裂,再也拼不回去。
也许周玉珍说得对,慧敏有苦衷,有压力,有我不知道的难处。但无论什么理由,能解释那个画面吗?能解释为什么她的助理会躺在我们的床上,抱着她入睡吗?
不能。
“妈,”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真的得走了。”
我轻轻挣脱她的手,拉起行李箱,转身朝检票口的方向走去。
“林峰!”周玉珍在我身后喊,“林峰你回来!你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看见她站在那里的样子,我会心软,会妥协,会跟着她回去。
但我不能。
检票口排着长队,我把票递给工作人员,机器“滴”了一声,绿灯亮起。我穿过闸机,走进站台。
凌晨的站台空旷而寒冷,风吹过铁轨,发出呜咽般的声音。绿皮火车静静地卧在轨道上,车厢的窗户透出昏暗的光。
我找到自己的车厢,把行李箱举上行李架,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
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大概六十多岁,带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老太太正在剥橘子,递给老头一瓣,老头摇头,她又硬塞到他手里。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站台上,周玉珍没有追进来。她进不来,没有票。但我能想象她站在检票口外的样子,焦急,无奈,也许还在给我打电话——当然打不通,我的手机关机了。
火车缓缓开动,站台的灯光向后移动,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条光带。
城市在窗外后退,高楼大厦的轮廓逐渐模糊,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我闭上眼睛。
再见,慧敏。
再见,这座城市。
再见,我过去三十五年的生活。
(第二章完)
【小钩子】:火车抵达西安时是第二天下午,我随便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一睡就是二十个小时。醒来后打开手机,屏幕上涌出四十七条未接来电和九十九条微信消息,全部来自慧敏和她的家人。但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清空了所有记录。第三天,我去劳务市场找活干,一个包工头打量着我问:“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工地的苦吗?”我没说话,直接扛起了旁边一袋五十公斤的水泥。
第三章 沉默的三年
西安的冬天比我想象中冷。
我站在未完工的十七楼边缘,安全带扣在腰间的钢管上,手里握着绑扎钢筋的铁丝钩。风从渭河平原上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手指早就冻得麻木了,动作全靠肌肉记忆。
“林工,这边扎完了!”旁边的小王喊了一声。
我点点头,沿着脚手架走到下一跨。脚下的竹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低头就能看见地面上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小。刚开始上高楼的时候,我腿软得挪不动步,现在早就习惯了。
来西安快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在这个工地从钢筋工干起,后来老工长看我图纸看得懂,计算算得准,慢慢让我帮着做技术交底,现在算是半个施工员。工友们叫我“林工”,没人知道我全名,更没人知道我从哪里来。
这样挺好。
“林工,下班了!”下面有人喊。
我看看表,下午五点半。冬天的天黑得早,工地的探照灯已经亮起来。我把工具收进工具箱,顺着安全通道一层层往下走。
工地门口的小卖部亮着灯,老板娘正在看电视剧。我走进去,要了一包烟,一桶泡面,再加两根火腿肠。
“林工,今天发工资了。”老板娘一边找零一边说,“你不去取点钱?这都月底了。”
“明天吧。”我说。
回到工棚,同屋的老张已经在了。他正在用热水泡脚,盆子里升起白色的雾气。工棚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台老旧的空调,制热效果聊胜于无。
“今天可真够冷的。”老张搓着脚说,“林工,你家里没催你回去过年?”
我撕开泡面包装,把调料倒进去:“不回去。”
“又是这句。”老张摇摇头,“你都三年没回家了吧?家里人不担心?”
我没接话,往泡面桶里加热水。
老张是四川人,五十多岁,在工地干了半辈子。他老婆在老家带孙子,儿子儿媳在广东打工。每年春节,老张都雷打不动地回去,哪怕只能在家待一个星期。
“我说林工,”老张擦干脚,穿上厚厚的袜子,“你到底是为啥跑出来?跟媳妇吵架了?”
“嗯。”
“吵得多凶啊,三年都不回去。”老张点上一支烟,“要我说,夫妻没有隔夜仇。你看我跟我那口子,年轻时候打得鸡飞狗跳,现在不也过了一辈子?人呐,得学会服软。”
我把泡面盖盖上,用叉子压住。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熏得眼睛发涩。
服软?
我该怎么服软?回去对慧敏说,没关系,我原谅你了,咱们重新开始?
我做不到。
那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三年后的今天,我还能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床头灯的光线角度,被子褶皱的纹路,陈默后颈上那颗痣的位置,慧敏滑落的肩带,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突然觉得那张床就在我身下,而我躺在冰冷的工棚木板床上,听着老张的鼾声,盯着天花板上漏水留下的黄色污渍。
“对了,”老张突然说,“今天下午有个女的来工地找你。”
我的手一抖,泡面桶差点打翻。
“女的?”我尽量让声音平稳,“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吧,穿得挺体面,呢子大衣,围巾,看着像城里人。”老张比划着,“她说找林峰,我说我们这没这个人。她又问,有没有一个三十五六岁,戴眼镜,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的男人。我一听,这不就是你吗?”
我的心脏开始狂跳。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老张吐了个烟圈,“我说我们这工地上百号人,天南海北的都有,不清楚。她就走了,走之前还往工地里看了好久。”
慧敏。
一定是她。
这三年来,我不是没想过她会找我。刚离开的那几个月,我用一张不记名的手机卡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我妈接的。她说慧敏疯了似的到处找我,报警,登寻人启事,托所有认识的人打听。后来还去了我可能去的每一个城市,杭州,上海,广州,甚至我老家。
但西安,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过这个地方。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
“那女的留什么话了吗?”我问。
“留了张名片。”老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白色卡片递给我。
我接过。
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李慧敏,XX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下面有手机号,邮箱,地址。地址还是我们家的那个小区,公司地址在市中心写字楼。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林峰,如果你看到这个,给我个电话。求你了。”
字迹有些潦草,最后三个字写得特别重,纸都被划破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老张泡完脚,端着盆出去倒水。工棚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昏暗的灯光在名片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手机就在口袋里。那张我用了三年的不记名卡,里面只存了几个工友和包工头的号码。如果我想,现在就可以打过去。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晌,最终没有按下拨号键。
我把名片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泡面桶和垃圾桶之间的缝隙里。
老张回来了,看我还在发呆,叹了口气:“要我说,人家都找上门了,给个信儿吧。三年了,啥气也该消了。”
“老张,”我突然问,“如果你老婆……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能原谅吗?”
老张愣了一下,在床边坐下,又点了支烟。
“那得看是啥事。”他慢吞吞地说,“要是就吵个架拌个嘴,那不算啥。要是真出了原则问题……”他摇摇头,“难。”
“但你们不都说,为了孩子,为了家,忍忍就过去了吗?”
“那也得看值不值得忍。”老张吐出一口烟,“我儿子小时候,我抓到过那口子跟隔壁老王眉来眼去。我当时拎着铁锹就要去找老王拼命,那口子跪下来抱着我的腿哭,说就是老王帮她搬了几袋粮食,她感激,请人家喝了杯茶,没别的。”
他顿了顿:“我信了。为啥信?因为我知道她那性子,胆小,老实,做不出出格的事。再说,她对我咋样,我心里有数。我腰疼那年,她天天给我热敷按摩,端屎端尿都没怨言。人呐,得看长远,不能因为一件事就把所有好都抹了。”
“那要是……”我的声音低下来,“要是你亲眼看见了呢?”
老张转过头,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我。
“林工,”他说,“你要是真看见了啥,那就得问问自己:你还想不想跟她过?要是还想,就得给她个说话的机会。要是不想了,那就利索点,离了,各过各的。你这躲着算怎么回事?折磨她,也折磨你自己。”
我没说话。
泡面的热气已经散了,面饼泡得发胀,软塌塌地糊在桶里。我拿起叉子,机械地往嘴里塞。
味道很咸,咸得发苦。
第二天是休息日。工地每月休息一天,工友们大多会进城逛逛,买点东西,或者去网吧打游戏。
我去了劳务市场。
不是想换工作,只是习惯。每个休息日我都会来这里转转,看看招工信息,跟中介聊几句,了解一下现在的行情。这让我感觉自己还跟外界有联系,虽然这联系细得像蛛丝。
劳务市场门口照例挤满了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农民工,穿着臃肿的棉衣,手里举着写着“瓦工”“木工”“油漆”的纸牌。几个包工头模样的人在人群里穿梭,像挑牲口一样打量着这些人。
我站在人群外围,点了支烟。
“林峰?”
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慧敏。
是个男声。
我缓慢地转过身。
陈默站在我身后五米远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三年不见,他看起来成熟了些,下巴上留着青色的胡茬,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他就那样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释然?
“真的是你。”陈默往前走了一步,“我找了三天,把西安所有的劳务市场和工地都跑遍了。李总说你可能在建筑行业,我还不太信。”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纸屑。周围的人还在嘈杂地讨价还价,但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们能谈谈吗?”陈默说,“就十分钟。”
我掐灭烟头,转身就走。
“林峰!”陈默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就十分钟,求你了。”
他的手很有力,抓得我生疼。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放手。”
陈默松开了手,但挡在我面前:“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不想听我说话。但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我必须知道什么?”我的声音冷得像这冬天的风,“知道你跟我老婆睡在一起?这个我已经知道了。”
陈默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声音低下来,“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李总吃了安眠药,剂量有点大。我送她回家,她不让我走,说害怕一个人。我就坐在客厅守着,后来我也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在床上了,但我发誓,我们什么都没做,衣服都穿得好好的。”
我笑了。
笑出声来。
“陈默,”我说,“三年了,你就编出这么个故事?”
“不是编的!”陈默的声音激动起来,“你可以去查!那天李总因为公司资金链要断,债主堵门,她急得吞了半瓶安眠药!是我送她去的医院洗胃!出院记录还在!医生开的药单还在!你不信我可以拿给你看!”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装的,是真的要哭出来的那种红。
“这三年,李总过得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她差点把公司卖了去找你!她得了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站上过天台!是我把她拉下来的!林峰,你可以恨我,可以一辈子不见我,但你不能这样对李总!她是你妻子!她跟你结婚七年!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周围有人看过来,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看着陈默,这个比我小八岁的男人,这个曾经叫我“林哥”的年轻人,此刻站在我面前,满脸泪痕,声嘶力竭地为我的妻子辩解。
而我呢?
我这三年在做什么?
在工地上绑钢筋,在工棚里吃泡面,在深夜里一遍遍回忆那个画面,用愤怒和痛苦把自己包裹起来,像作茧自缚的蚕。
“她在哪?”我终于问。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酒店。她住在市中心的中亚酒店,1207房间。她来西安四天了,每天都在外面找你,晚上回去就哭。林峰,你去见见她吧,算我求你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又点上一支。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你回去吧。”我说,“告诉慧敏,别再找了。”
“林峰!”
“我说,别再找了!”我的声音突然拔高,周围的人又看过来,“你听不懂吗?我不见她!这辈子都不想见!你让她死心吧!”
说完,我转身,快步离开劳务市场。
陈默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一直走到两条街外,我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手在抖,烟拿不稳,掉在地上。我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脑子里一片混乱。
安眠药过量?洗胃?抑郁症?站上天台?
这些字眼像炸弹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
如果陈默说的是真的……
如果那晚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如果慧敏真的承受了那么多,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
我不能想。
我不敢想。
因为这三年,我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逃避,所有的痛苦,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我是受害者,我被背叛了,我有权利愤怒,有权利消失。
如果这个基础动摇了呢?
如果我错怪了她呢?
那我这三年算什么?
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
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抬起头时,发现自己站在中亚酒店门口。
二十八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空。旋转门里进出着衣着光鲜的男女,门童戴着白手套,彬彬有礼。
1207房间。
慧敏就在那里,也许正站在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想着我会在哪里。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
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天色暗下来,酒店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繁星落在人间。
最终,我还是没有走进去。
(第三章完)
【小钩子】:离开酒店后,我去银行取出了这三年的全部积蓄——八万七千块钱。然后买了一张第二天去新疆的火车票。但就在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彻底离开西安时,工地门卫大爷叫住我:“林工,有你的快递,从老家寄来的。”我拆开箱子,里面是厚厚一沓医院的诊断报告和缴费单,最上面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是我母亲颤抖的字迹:“儿子,慧敏病了,很重,你快回来吧。”
第四章 颤抖的声音
快递箱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瓦楞纸箱,用黄色的胶带横七竖八地缠了好几圈。寄件人地址写着老家县城,但没有具体门牌,只写了“林宅”两个字。
门卫大爷把箱子递给我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这年头还有人写信,稀奇。”
我抱着箱子回到工棚。老张不在,可能是去城里买东西了。工棚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
我把箱子放在床上,盯着看了很久。
三年了。这是家里第一次给我寄东西。不,准确说,是三年里第一次有东西能寄到我手上——因为我从没告诉任何人我在哪里,在做什么。
但显然,有人知道了。
是陈默吗?他找到了我,告诉了慧敏,慧敏又告诉了我妈?
还是我妈自己猜到的?
我拿起美工刀,划开胶带。
箱子里塞满了报纸,是老家当地的《县报》,日期是最近的。拨开报纸,露出下面厚厚的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来,信封上是我母亲的字迹,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有些颤抖,不像她平时工整的笔体:
“儿子,慧敏病了,很重,你快回来吧。妈求你了。”
短短两行字,我看了三遍。
然后放下信封,拿起下面的文件。
是一沓医院的诊断报告、检查单、缴费通知。我一份份翻看,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第一份是市精神病院的诊断书。患者姓名:李慧敏。诊断结果:重度抑郁症伴焦虑障碍,有自伤自杀倾向。日期:二零二四年三月,也就是我离开后的第五个月。
第二份是住院记录。入院时间二零二四年三月十五日,出院时间二零二四年七月二十日。住院四个多月。
第三份是缴费单,长长的一列数字,总金额二十三万八千多。自费部分划了红线。
第四份是出院后的复诊记录,从二零二四年八月到二零二五年十二月,每月一次。医生手写的评语:“情绪仍不稳定,需家属密切监护”“药物调整中,效果欠佳”“患者反复提及‘想去找他’,需防走失”。
第五份是一份身体检查报告。日期是今年一月。诊断栏里写着:乳腺结节(4A级),建议穿刺活检。
我把所有报告铺在床上,白纸黑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眼得像刀片。
抑郁症。住院。复诊。乳腺结节。
这些词和慧敏联系在一起,陌生得可怕。
我记忆中的慧敏是什么样子?
是婚礼上穿着婚纱笑出眼泪的她;是加班到深夜回家还给我煮夜宵的她;是跟我吵架后气得摔门而出,半小时后提着菜回来做饭的她;是总说“老公没事,我能行”的她。
不是诊断书上这个“重度抑郁”“有自杀倾向”的病人。
不是躺在精神病院病床上四个月的病人。
不是每个月要去看心理医生的病人。
我拿起最后一份文件。
不是医疗记录,而是一份法律文书。封面上写着:“离婚协议书草案”。
下面还有一张便条,是慧敏的字迹——我认得,虽然比记忆中的字迹潦草许多:
“林峰,如果你坚持要离,我签字。只求你来见我一面,我们好好说几句话。这辈子,就当是我欠你的。慧敏。”
便条的最下面,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水滴干涸后留下的。
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工棚外传来工友们下班回来的喧闹声,说笑声,脸盆碰撞声。这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老张推门进来,看我呆坐着,愣了一下:“林工,咋了?”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看见床上铺满的纸张,凑近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你媳妇?”
我点点头。
“病成这样了?”老张拿起一份诊断书,他虽然识字不多,但“精神病院”“重度抑郁”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我的天……你……你知道不?”
我摇摇头。
“那你还等啥?”老张急了,“赶紧回去啊!这人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在这绑钢筋?林峰,你是不是男人?”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什么你!”老张一把将我拉起来,“收拾东西!现在就去火车站!我给你请假,跟工头说家里出大事了,他肯定准!”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往我的行李箱里塞东西。衣服,鞋子,洗漱用品,动作粗鲁但迅速。
“老张,”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老张停下来,转头看我。
“面对?”他的声音低下来,“林峰,我问你,你还爱她不?”
我沉默了。
爱吗?
这三年,我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每次答案都像沉在深海的石头,捞不上来,看不清。
恨吗?
恨过。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但恨的背面是什么?如果不在乎,怎么会恨?
“你要是不爱了,就回去把离婚协议签了,放人家一条生路。”老张说,“你要是还爱,就回去陪她治病。但你不能躲在这儿,让她一个人扛着。林峰,人会垮的,真的会垮的。”
他指了指床上的诊断书:“这不已经垮了吗?”
我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慧敏笑着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撒娇的样子,疲惫的样子。最后定格在那晚昏黄的床头灯下,她闭着眼睛,肩带滑落,陈默的手臂环着她的腰。
但这次,画面旁边多了一些东西。
多了一个药瓶,多了一份诊断书,多了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多了一个站在天台边缘的身影。
多了一个在精神病院里住了四个月的女人。
多了一个每月去看心理医生,还在便条上写“这辈子就当是我欠你的”的妻子。
“我回去。”我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老张松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这就对了。赶紧的,我送你去车站。”
收拾行李只用了十分钟。三年来,我的全部家当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
走出工棚时,天已经全黑了。工地的探照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工头听说我要走,没多问,结了当月工资,还多给了五百块钱:“林工,不管回去处理啥事,好好的。”
我点点头,接过钱,塞进口袋。
老张骑着他的电动三轮车送我去火车站。路上很冷,风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我抱着行李箱坐在后斗里,看着西安的夜景在身后倒退。
这座我生活了三年的城市,我从未好好看过它。现在要离开了,才发现它也有灯火璀璨的一面。
火车站永远人满为患。老张帮我把行李拎到进站口。
“林工,”他递给我一支烟,“回去好好过。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个真心对你的人不容易。别等真的失去了,才后悔。”
我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老张,谢谢你。”
“谢啥。”他摆摆手,“快进去吧,车别误了。”
我转身走进候车室。
买的是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晚上九点发车,五个小时车程。候车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翻出那张不记名的电话卡,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插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打电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慧敏,我回来了”?
还是“慧敏,对不起”?
或者“慧敏,我看到了诊断书”?
每句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列车准时进站。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车厢里很暖和,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列车启动,加速,城市的光点逐渐稀疏,最后变成一片黑暗。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三十五岁,眼角有了皱纹,皮肤粗糙,眼神疲惫。
三年前离开时,我也是坐火车,也是晚上,也是这样看着窗外。
那时候满心都是愤怒和痛苦。
现在呢?
现在心里是一片混沌的沼泽,愤怒、痛苦、愧疚、担忧、恐惧,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五个小时的车程,我一分钟都没睡着。
凌晨两点,列车到站。
这是我老家的市火车站,不是县城。要回家,还得坐一个小时的城乡巴士。
但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洗漱,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衣服——是我最好的一套,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虽然已经洗得发白,但熨烫过,还算平整。
然后我打车去了市精神病院。
我不知道慧敏在不在那里,但诊断书上有医院的电话。我想先问问情况。
凌晨的医院很安静,只有急诊科还亮着灯。住院部大楼黑漆漆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转身离开时,一辆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后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下来。
她穿着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红色的围巾,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苍白的脸。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
是慧敏。
我的呼吸停住了。
她付了钱,出租车开走。她转身朝住院部走去,脚步很慢,背微微佝偻着,不像我记忆中那个总是挺直脊背的李慧敏。
“慧敏。”
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也许她以为听错了。
“慧敏。”我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她缓缓转过身。
街灯的光线照在她脸上。三年不见,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睛显得更大,但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没有血色,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映出我的影子。
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饭盒摔开了,里面的汤洒出来,在水泥地上蔓延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没去捡。
她就那样站着,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幽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终于,她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寂静的凌晨,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找你三年……”
她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巨大的哽咽。
“……为何不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话音落下,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就那样看着我,任由泪水流淌。
而我站在十米外的地方,像被钉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四章完)
【小钩子】:洒在地上的汤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我们之间隔着这摊水渍,像隔着三年的时光。慧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始终没有朝我走近一步。终于,她蹲下身,开始收拾打翻的饭盒,手指颤抖着去捡碎裂的瓷片。我走过去想帮忙,她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说:“别碰,这是给妈送的,她昨天刚做完穿刺手术。”我愣住了——妈?哪个妈?
第五章 解释的机会
“妈?”我的声音在冷空气中颤抖,“哪个妈?”
慧敏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用纸巾一点点擦拭地上的汤汁。手指冻得通红,动作机械而固执,像是要把这片污渍完全清除,清除到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蹲下来,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冰,冰得我心头一颤。
“慧敏,”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些,“告诉我,哪个妈?我妈还是你妈?”
她慢慢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脸上已经没有表情,是一种哭到极致的麻木。
“你妈。”她说,“乳腺癌,二期。昨天做穿刺活检,今天等结果。我给她炖了汤,现在洒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的胸口。
我妈。
乳腺癌。
我离开三年,一次都没回去过。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用的是不记名的汇款单,地址写的是邮局信箱。偶尔用公用电话打到邻居家,让邻居叫我妈来接,说几句“我很好”“不用担心”“工作忙”,然后就挂断。
我从来没问过她身体怎么样。
从来没想过,她会生病。
“什么时候……”我的喉咙发紧,“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半年前。”慧敏抽回手,继续收拾地上的碎片,“她自己摸到肿块,不敢告诉你爸,先给我打的电话。我带她来市里检查,确诊,安排手术。化疗做了一次,反应很大,吐得厉害。昨天穿刺,如果结果不好,可能要全切。”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但我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多么深的疲惫。
“为什么……”我哑着嗓子,“为什么不告诉我?”
慧敏终于停下动作,看着我。
街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我曾经如此熟悉的眼睛,此刻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告诉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一种混合着苦涩和嘲讽的情绪,“林峰,我怎么告诉你?你在哪儿?你的电话是多少?你住在哪个城市?这三年来,我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打了多少个电话,你回过一次吗?”
“我登寻人启事,报警,托所有认识的人打听。我去过杭州、上海、广州、深圳,甚至去了你大学同学工作的城市。我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着你会不会突然出现在其中。”
“后来我病了,住院,吃药,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再这样下去会垮掉,让我接受现实,接受你可能永远不回来的现实。我试了,我真的很努力试了。我对自己说,李慧敏,放下吧,就当这个人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没有擦。
“可是我放不下。每天晚上闭上眼,我就看见你站在卧室门口的样子。你看见了,你肯定看见了,但你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林峰,你至少该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哪怕是骂我一顿,打我一下,也好过这样一走了之,像人间蒸发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在寂静的凌晨街道上回荡。
“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公司差点破产,我到处求人借钱,陪酒陪到胃出血。我妈心脏病发作,住院半个月,我医院公司两头跑。你爸腰伤复发,卧床不起,我请护工,付医药费。然后是你妈查出乳腺癌,我带她看病,做检查,办住院。”
“我累啊,林峰,我真的好累。有时候我站在天台上往下看,就想,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什么都不用管了。是陈默把我拉下来的,他扇了我一巴掌,说‘李慧敏,你死了,林峰回来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是你会回来吗?我不知道。我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风更大了,吹得地上的落叶打旋。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蹲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这三年,我以为我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我以为我是受害者,我有权利愤怒,有权利逃避,有权利用消失来惩罚背叛我的人。
可我从来没想过,被我留在身后的那个人,承受的是什么。
公司危机,父母生病,抑郁症,自杀倾向。
而我,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上,绑钢筋,算混凝土方量,每个月往家里寄点钱,就觉得自己尽到责任了。
多么可笑。
多么自私。
“那晚……”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慧敏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睁开。
“公司当时有笔贷款到期,还不上。债主天天堵门,说要起诉,要封公司账户。我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医生开了安眠药,让我按剂量吃。”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焦虑发作,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吞了四片安眠药——平时只吃一片。后来药效上来,我昏昏沉沉,给你发了那条微信,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默那段时间一直帮我处理公司的事,他知道我状态不好,晚上不放心,打电话过来。我接了,但话都说不清楚。他赶过来,发现我昏迷了,赶紧送我去医院洗胃。”
“从医院回来,已经是凌晨。我还是很虚弱,站都站不稳。陈默送我回家,我说害怕一个人,求他别走。他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守着我。”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羽绒服的拉链。
“后来我们都睡着了。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陈默也在旁边,但我发誓,我们衣服都穿得好好的,他也只是睡着了,没有碰我。”
“再然后,你就回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林峰,这就是全部经过。你可以去查医院的记录,查通话记录,查任何你想查的东西。我和陈默,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那天晚上,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因为药物和过度疲惫导致的、愚蠢的意外。”
“但你连问都没问,就走了。”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是啊。
我连问都没问。
我看到那个画面,就认定了最坏的结果。我甚至没有摇醒他们,没有质问,没有给慧敏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就那样走了,像逃跑一样。
因为我害怕。
害怕听到我不想听的答案,害怕面对可能破裂的婚姻,害怕承认七年的感情也许是一场空。
所以我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消失。
把所有的痛苦、混乱、不堪,都留给慧敏一个人承担。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慧敏摇了摇头。
“不要说对不起。”她说,“林峰,这三年我想了很多。也许我们都有问题。我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不告诉你公司的事,不告诉你我的压力。你……你也许早就厌倦了这样的婚姻,厌倦了总是我在前面冲,你在后面跟的日子。那晚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
她站起来,因为蹲了太久,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避开了。
“你妈在住院部三楼,312病房。”她捡起地上还没完全打翻的饭盒,里面的汤只剩一半,“你要去看她的话,现在可以去。她明天早上手术,如果穿刺结果不好,就全切。”
说完,她转身朝住院部走去。
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风还在吹,地上的汤汁已经冷了,结成薄薄的一层油膜。
我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早班公交车开始运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清洁工扫着街道,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我就这样坐着,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七年前婚礼上,慧敏穿着婚纱走向我,眼睛里闪着光。
五年前我们第一次买房,签合同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我握住她的手说“别怕,有我在”。
三年前她说想要个孩子,我说等公司稳定点再说,她笑着说“好,听你的”。
还有那个晚上,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
如果那天晚上,我选择了不同的做法呢?
如果我冲进去,摇醒他们,听慧敏解释,听陈默说明情况,也许我们会大吵一架,也许会抱头痛哭,但至少,我们还在同一个世界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无法弥补的伤害。
烟烧完了,烫到手指。
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进住院部。
三楼很安静,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在写记录。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食物和药味。
312病房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光。我轻轻推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