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书法史的璀璨星河中,王羲之《兰亭序》始终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天下第一行书”的美誉仿佛是它与生俱来的标签,千百年来被无数书家奉为圭臬,被文人墨客争相称颂。
然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审美观念的多元化,以及学术考据的不断深入,这份承载着千年荣耀的经典之作,却遭到了越来越多的质疑。
有人质疑其“天下第一行书”称号的合理性,有人质疑传世版本的真实性,有人质疑其艺术价值被过度拔高,更有人直言,在真迹传世的《祭侄文稿》面前,《兰亭序》的地位早已名不副实。
这份质疑并非哗众取宠的标新立异,而是基于史料考据、艺术对比与实践体验的理性思考,背后折射出的是人们对经典的重新审视,对书法艺术本质的更深层次探索。
要探究《兰亭序》被质疑的根源,首先要厘清一个核心问题:“天下第一行书”这一至高无上的提法,到底源自何时?
长久以来,人们对此习以为常,默认这是历代书家共识的自然传承,却很少有人追问其出处。事实上,经过近现代学者的深入考据,这一称号并非古已有之,更不是王羲之本人或其同时代人赋予的,而是后世对北宋书法家米芾书论的歪曲与夸大,是一场延续千年的“误读”。
米芾在《书史》中明确指出:“《兰亭序》是天下法书第二,右军行书第一。”这一评价既肯定了《兰亭序》在王羲之个人书法创作中的顶尖地位,也没有夸大其在整个书法史中的层级,可谓公允中肯。
王羲之传世的行书作品不在少数,如《姨母帖》《丧乱帖》《平安帖》《十七帖》等,这些作品或古朴庄重,或飘逸灵动,各有千秋,但与《兰亭序》相比,在篇幅、形质、章法等方面均有明显差异。
然而,后世之人却逐渐曲解了米芾的原意,将“右军行书第一”直接偷换概念为“天下行书第一”,进而衍生出“天下第一行书”的称号。
这种曲解并非偶然,而是源于历代对王羲之“书圣”地位的过度推崇,以及对《兰亭序》艺术价值的不断拔高。
这种后世的曲解与过度吹捧,正是《兰亭序》如今遭到质疑的核心原因之一。人们质疑的并非米芾评价的客观性,而是后世对这一评价的盲目放大,以及由此产生的对《兰亭序》的过度神化。
尤其是在颜真卿《祭侄文稿》真迹传世的情况下,将一件早已失传真迹、仅存摹本的作品奉为“天下第一行书”,显然无视了艺术的真实性与客观性,也忽视了其他经典作品的艺术价值,这种盲目崇拜的倾向,在审美多元化的今天,自然会遭到越来越多人的质疑。
当代艺术名家陈传席先生,更是直接列举八大原因,论证《兰亭序》的艺术水平远逊于《祭侄文稿》,难以位居“天下第一行书”的宝座。
陈传席先生还指出,王羲之传世的《姨母帖》《初月帖》《丧乱帖》等作品,艺术水平其实都远在《兰亭序》之上,这些作品用笔自然圆浑,格调散淡,更能体现王羲之“书圣”的真正水准。
他甚至直言,若不是顾及世人对《兰亭序》的崇拜之情,他更愿意将《兰亭序》降为“天下第三行书”,而《祭侄文稿》才真正配得上“天下第一行书”的称号。
陈传席先生的观点虽然犀利,却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对两幅作品的细致对比与深入研究,也正是这种有理有据的质疑,让更多人开始重新审视《兰亭序》的艺术价值。
除了艺术价值的对比与称号的曲解,历代对《兰亭序》的过度吹捧,催生了“学行书必学《兰亭序》”的僵化理念,这一理念在当代书坛遭到了广泛质疑,成为《兰亭序》被质疑的又一重要原因。
长久以来,人们形成了一种固有认知:想要学好行书,就必须从临摹《兰亭序》入手,否则便是“旁门左道”,难以登堂入室。
这种理念使得《兰亭序》成为无数习书者的“必学范本”,但实践证明,这种盲目跟风的学习方式,往往进步缓慢,甚至让很多习书者陷入困境,难以突破。
著名书法家张旭光先生早年学习行书时也从《兰亭序》入门,临写了几百遍以后,才发现自己一无所得,转学《圣教序》方才大成。
张旭光先生曾公开表示,他对《兰亭序》的“否定”,并非否定其艺术价值,而是反对将其当作学习行书的唯一范本,尤其是不适宜初学。
在他看来,传世的《兰亭序》均为摹本,经过“双钩填墨”的复制,早已失去了王羲之原作的神韵与笔力,线条的弹性与力度都大打折扣,只剩下大致的字形轮廓,“仅存其形而失神”。
而且,《兰亭序》的艺术境界过高,创作背景特殊,是王羲之酒后乘兴而书的即兴之作,那种灵动自然的气韵,是摹本无法复制的,更是初学者难以企及的。
盲目临摹这样的摹本,只会让初学者陷入“形似而神不似”的困境,束缚创作思维,难以形成自己的风格。
因此,他倡导习书者要“尊重经典、学习经典,但不能迷信经典、盲从经典”,要根据自身情况选择合适的范本,做到“入古出新”。
与张旭光先生有相似经历的,还有著名书法家曾翔先生、刘洪彪先生等人。他们都曾苦学《兰亭序》,但是最终都放弃了《兰亭序》。
此外,《兰亭序》本身的真伪之争,也为其遭到质疑增添了更多争议点。自唐代以来,关于《兰亭序》真迹的存佚、传世摹本的真伪,就一直存在争议。
阮元指出永和年间的民间字体“纯乎隶体,尚带篆意”,而《兰亭序》的笔法圆转妍美,全无隶意,与当时的字体风格不符,因此他怀疑唐太宗所得的《兰亭序》,可能是梁陈人所书,并非王羲之原作。
其后,李文田进一步发展了这一观点,他根据《世说新语》注引《临河序》,发现今本《兰亭序》比《临河序》少百余字,因此怀疑今本《兰亭序》是后人伪托之作,并非王羲之的原作。
虽然帖学派学者以《晋书·王羲之传》为依据,反驳了这一观点,但这场真伪之争,却让人们对《兰亭序》的真实性产生了更多的怀疑。
当然,我们不能因为这些质疑,就全盘否定《兰亭序》的艺术价值。不可否认,《兰亭序》作为王羲之的代表作之一,其笔法精妙、结体优美、章法自然,确实达到了行书艺术的极高境界,对后世书法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我们所质疑的,并非《兰亭序》本身的艺术价值,而是后世对其的过度神化与盲目崇拜,是“天下第一行书”这一称号的合理性,是“学行书必学《兰亭序》”的僵化理念。
在审美多元化的今天,人们不再满足于对经典的盲目遵从,而是开始以更加理性、更加客观的视角,审视每一件经典作品的价值。
书法艺术的魅力,在于其多样性与包容性,每一件经典作品都有其独特的艺术风格与价值,没有绝对的“第一”,也没有唯一的“范本”。
《兰亭序》是经典,《祭侄文稿》《黄州寒食帖》也是经典,它们各自承载着不同的文化内涵与艺术魅力,共同构成了中国书法艺术的璀璨宝库。
《兰亭序》遭到越来越多的质疑,并非一件坏事,反而体现了时代的进步与学术的发展。这种质疑,打破了千年以来形成的固有认知,让人们摆脱了对经典的盲目崇拜,开始重新思考书法艺术的本质,重新审视经典作品的价值。
它提醒我们,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并非因为其不可撼动的地位,而是因为其深厚的艺术内涵与永恒的文化价值;
对待经典,我们既要心怀敬畏,认真学习其精髓,也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盲从、不迷信,敢于质疑、勇于探索,这样才能真正传承经典、发展经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