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不跪活人,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大过年的,山东聊城阳谷的大雷村,600多名村民,进行了一场集体磕头拜年的传统仪式,吸引了广泛关注;报道介绍说,参与者都是自愿的,这一仪式不仅是对传统的传承,更是对乡土情感的深刻表达,体现了村民们对文化根源的认同与情感纽带的维护,是对家族和社区凝聚力的一种强化,展现了人们对亲情和传统的重视。
喜欢跪就跪吧,咋就还跪出自豪感了呢,仿佛只要加上“自愿”“敬祖”“团圆”这几个词,一切就无需讨论。
祠堂祭祖,对祖先牌位进行跪拜,这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已经刻入国人骨髓的理所当然,很多地方几本都存在,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向过去致意”的公共仪式,对象不在场、不可回应,更多是追思与身份认同;
但跪祖先,和跪活人,不是一回事;当仪式从牌位转向现场的活人长辈,变成“一拜三叩首、逐一行礼”,性质就变了,它不再只是“我与传统的关系”,而变成了“我与你的关系”,并且用身体展示出了明显的尊卑。
有人也许会说:“长幼有序,跪拜一下没什么”,问题在于,尊老有礼不应以“人格高度差”来完成;尊敬,可以握手、鞠躬、拥抱、端茶、说祝福,唯独“跪拜”这种动作,天然携带强烈的等级语言;这不是道德洁癖,而是对符号的基本敏感,有时候,形式本身就是内容。
虽然报道和转述常强调“自愿”,短视频也常用“硬核拜年”“仪式感”来美化;但社会生活里有一种经典处境,当群体形成某一习俗,身处其中,不自愿也会被自愿。
仪式能强化共同体、确认秩序、让人知道“我们是谁”;但仪式的力量,恰恰来自“让个人服从共同节奏”;当共同节奏以跪为核心动作时,它整合的就不只是情感,也是等级;仪式最擅长把压力变成温情,把秩序变成传统,把服从变成荣耀。
有人喜欢说“习俗本无对错”,听上去很宽容,但实际上是一种价值免疫,只要贴上“传统”标签,就自动出院、无需复诊。
可习俗是人的行为,人的行为就要面对最朴素的追问,它是否造成伤害?是否制造不平等?是否把人变小?
就你“缠足”曾经也是“习俗”,也曾经被说成“女子自己愿意、为了美、为了婚嫁”。但后来它被越来越多人视为对身体与尊严的伤害,并在近代反缠足运动与政令劝禁中逐步退场,1912年前后临时政府曾发布劝禁缠足的通饬,之后风气在城乡逐渐改变。
这足以说明,习俗当然也有对;所谓“移风易俗”,本来就承认传统并非神圣不可动;何况,很多坏习俗不靠暴力维持,靠的是“好意”;母亲为女儿缠足,常常真心觉得“这是为她好”。这恰恰证明,好意不等于好制度;同理,“给长辈磕头是为了表达爱”,也不能自动证明“跪”就是合适的表达方式。
形式从来不是空盒子,你用什么形式表达爱,爱就被什么形式塑形:鞠躬,是平等者之间的致意;拥抱,是亲密关系的确认;跪拜,是垂直关系的宣告。
当“爱必须通过自我矮化来完成”,爱里就混入了畏惧;当“祝福必须在众目睽睽下完成规定动作”,祝福里就混入了表演;当“晚辈逐一叩首、长辈端坐受礼”,亲情就被悄悄改写成了权力,也把“亲情”从双向关系,改造成单向确认。
很多地区也跪拜,但更多是对神明、对先贤、对“非在场的象征”;但都很少有对“活人”,差别不在于“跪的角度”,而在于权力是否在场。
对神像,更多是面对不可控风险时的谦卑与祈愿;对先贤牌位,更多是对道德高度的仰望;这也可以被现代化地讨论、简化、转译,但它至少不直接把“活人与活人”的日常关系写成主从。
而给活人长辈逐一叩首,权力是即时的、可反馈的,谁满意、谁不悦、谁“记在心里”,都会在村庄熟人社会里产生回声;于是它更像一种“关系排练”:今天跪给长辈看,明天就更容易在别的权威面前自动低头,这也是“规训的遗毒”。
因为古代社会中,家庭不只是避风港,也是国家权力的最小训练营。
让孩子在家族内部向父母、祖父母下跪,让个体在懵懂时期就习惯一种绝对服从的模式,服从于血缘辈分所赋予的权力;这种模式被包装成“孝道”,使其具有了不容置疑的道德正确性。
在祠堂里向祖先牌位和族长下跪,是将对血缘权力的服从,从“长辈个人”扩展到“家族集体意志”和“已故权威”;这训练了个体对无形、抽象权力的敬畏和屈服。
当个体在家、在族中已将“下跪服从”内化为本能后,见到官员、见到皇帝时跪下,就变得无比自然、无需心理建设;因为在他们看来,皇帝就是“君父”,是天下最大的“家长”。这一跪,跪的是权力,却被解释为“忠君爱国”。
所以,家庭内的磕头,是整个封建等级制度得以稳固的心理基础和礼仪基石。
可以理解乡土社会对“仪式”的渴望,它需要一种方式,把离散的亲族重新拼回同一个“我们”;需要一种场景,让情感显形、让关系更新。
但不是所有的传统仪式就都等于正当,如果必须以“让一部分人跪下去”、“让一部分人高高在上受礼”,那它整合出来的,往往不是亲情,而是等级的回魂。
真正值得保留的传统,是那些让人更体面、更自由、更愿意彼此靠近的东西;而不是那些一代代教人把爱说成服从、把敬说成低头的动作。
可以怀念祖先、可以尊敬长辈、可以热爱家族;但你不必用跪来证明;因为一个站着的人,才更像是在过年;一个能站着互道祝福的家,才更像是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