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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时是中国人创造的时间分隔的独特方式,体现了传统中国人对时间的特殊体验,其循环是一种包含时间流逝的循环,并且有着明显的再创意识。人们看似年复一年地过着相似的日常生活,但并不是简单地重复过去,是在岁时仪式中带着新的精神、新的期望走上新的年度历程,给习惯性的节日仪式注入新的活力。这种循环中的更新意识是中国人的时间观念特色,也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内在精神动力。

原文 :《岁时:在循环中赓续、更新》

作者 |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学院教授 萧放

图片 |网络

[前文详见2026年2月18日头条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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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与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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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地处北温带,有太平洋季风进行气候调节,雨水、光照充沛,适宜于农业生产,中国农业很早就开始了。农业生计方式是中国传统时间观念发生的基础,以农时为中心,中国人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时间知觉和时间体系。

农业靠天吃饭,天道有其四季循环的时间法则。尊重与敬畏天道是传统中国社会的首要问题,国家最高统治者号称“天子”,天子依赖“天时”治理社会。天时在古代人们的心目中有两重含义:是自然之时,也是神圣之时。“惟圣人知四时。不知四时,乃失国之基。”(《管子·四时》)时间具有神圣的力量,谁掌握了时间,就意味着谁拥有安排世事的威权。

在“天时”观念之下,中国人的时间观念有很强的自然属性,围绕着太阳、月亮、季风与农作物生长周期形成了中国人特有的时间体系。一,太阳时间,即根据太阳的运行轨迹,将地球围绕太阳一圈的三百六十度,按十五度的切分标准,划分为二十四等份,从而形成了中国最早的太阳历——二十四节气。二,月亮时间,在传统文化中,月亮与生命的萌发有着密切关系。人们重视朔望时间,即初一与十五,这是传统祭神日,直到今天还有许多人在这两天到寺观烧香祭祀。中国土生土长的道教依照古老的月亮信仰将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分别与天地水三官相配,称为上元、中元、下元三节。三、物候时间,以动物、昆虫、植物及自然现象的季节变化为标志的时间。飞鸟去来、草木荣枯、花开花落、风霜雨雪、虫兽律动都曾被作为生活时间的符记。五日一候,三候一节气,一月六候,一年七十二候。这种五天为一时间单元的传统与中国人的五行观念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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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时是指人们在长期的社会生存活动中为适应自己的物质、精神及社会生活需要而形成的时间惯习,它大体上遵循自然时序的季节框架,以阴阳合历的历法时间作为人事活动的时间依据,并将宗教、历史与神话传说凝聚到一定的时间点上,组成一套自成体系的人文时间系统。古代社会依循天时制定人时的原则,“钦若昊天,敬授人时”。人们顺应自然,从保护与发展自身的目的出发,去经历与应对时序的变化,协调人事与自然、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从而赋予时间以丰富的人文内涵。“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是古代中国人日常生活写照,人们依赖太阳的自然光照安排生计活动。

岁时是传统中国人特有的时间表达语言,它以自然季节与人文活动为基础。“岁”,原为上古的砍削工具,禾谷的一年一收与牺牲的年度奉献都需要运用工具“岁”,久而久之,人们以“岁”指代年度周期。时,指季节,中国人对季节的认识是从风开始的。风在古代是一个重要的时令物候,风行化成,“八风之序立,万物之性成”。不同的风向带来不同的季节,如东风送来暖暖春意,西风挟来肃杀秋声,南风推拥炎夏,北风引入寒冬。季节更替、寒暑相推,合成年岁。“连月为时,纪时为岁”。中国上古社会岁时与劳作、祭祀、社会管理密切相关,汉魏时期出现了完整的岁时体系,此后著述不绝,岁时观念鲜明。

传统中国岁时节日在年度时间中的分布错落有致,它依循民众的生活节律与时间观念出现在相应的季节月份。在节日体系形成初期,阴阳观念是形成节日的重要依据,重要节日都分布在一、三、五、七、九月中,而且月日重合,如一月一日(元旦)、三月三日(上巳)、五月五日(端午)、七月七日(七夕)、九月九日(重阳)等。阴阳调和是中国人固有的吉祥标志,对于两个阳数相重的时日,人们保持警惕与戒心。人们认为阳盛日是时间流程中的危险日、恶日、灾难日,因此,我们看到这些节日背后往往都有一个死亡、分离或者灾难的传说,这类节日传说事实上是古代时日禁忌的文学讲述。随着人们生存能力的逐渐提高,人们在时间观念上逐渐脱离阴阳观念的制约,岁时节日也逐渐脱离死亡、灾难等危险情绪,而形成庆祝欢愉的节俗主题。六朝以后,元旦迎新,上巳春嬉,端午竞渡,七夕牛郎织女相会,重阳赏菊荐寿等,还增加了中秋为八月节,中秋节一开始就以吉祥节日出现,它是传统节日主题发生重大调整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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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理与日用,循环与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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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时的伦理与日用

中国人传统的时间观有着明显的伦理意识,这里的伦理不是指一般的人伦,是指人们对生活中时间特性的情感体验与价值评判。传统社会中的人文时间属于心时范围,它们有着主观现成的时间边界,各自具有不同的时间品质,有“宜”与“忌”,“吉”与“凶”,“柔”与“刚”,“良时”与“恶日”等。人们赋予时间伦理意义的主要目的在于调整人与自然的关系。这里的自然是神化了的自然,它是以神灵、祖先、鬼魅的面目出现,人们依据时序发明了序列节日,以不同的节日主题协调不同的人神关系,解决不同的生存需求。岁时的伦理原则是顺应自然时令,人应天时,“不与阴阳俱往来谓之不时”(《春秋繁露》卷十六)。在古人看来农业播种与丰收的时节都是人类繁衍的时机,这也是世界农业民族所共有的文化现象,比如古罗马的农神节,我国古代传统节日春社、三月三等都是婚恋与祈子的时节,而先秦成书的《管子·幼官》篇中对春秋两季的男女婚媾作了特定的安排,规定在两季最后的三个卯日“合男女”。直到现代,乡村人们还在秋节为不育女子送去瓜果,作宜子之兆,称为“秋瓜送子”。七月七的牛郎会织女据考亦为古代男女秋季相会的变异与遗存,汉晋时人视七月七为阳旺之良日,故七月七亦是祈请生育之日,七夕求子的习俗也历代相传。纪念先人的追悼节日清明与中元,其原始意义也是希望从祖先那里获取生殖力量。同样,岁时节日还有着驱邪避害、佑护民生的力量,在适应季节转换的岁时仪式中有较多此类内容,如端午的送瘟、岁末的驱傩等,节日有不同于常的神力。

岁时的循环与更新

岁时节日成为民俗心理的凝聚点,是传统延续的表现日,更重要的是它有实在的生活指导意义。

中国的岁时循环体系在周秦以前已具雏形,其时是以自然时序为核心的月令体系——以年度始终为限,时间在这里处于一种静止状态。汉魏以后,人们逐渐脱离了月令行事模式,更多地从经济社会的角度考虑时间问题,人文时序逐渐凸显出来。人们生存能力的提高决定了其在选择时间上的主动性。决定岁时的虽然还是以自然时序为基础,但更多的是文化的选择。阴阳五行观念进一步与人事结合,因此,在节期选择、节日内容上显示了浓厚的人文意识。此后的岁时循环体系是以人时为主干,如重要节日安排在一、三、五、七、九等阳数月份,与自然季节保持着相应的关系,但已自成系统。这就意味着在年复一年的岁时生活中人们经历着文化时间的不断重现,循环往复的岁时生活使传统的民族文化获得稳定传承与延续的时间保障。它也自然强化了人们的文化保守意识,不过这种文化的守成意识是其农业谋生方式所必需的。但中国人的岁时循环观念是一种包含时间流逝的更新循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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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中国人的岁时观念中有明显的再创意识,《周易·系辞》有“日新之谓盛德”,《礼记·大学》有“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中国人的岁时循环是一种更新的循环。年节是新旧交替的转折点,是旧死新生的神圣时段。每至岁末年初,人们要举行一系列大大小小严肃的或游戏的节日仪式,送旧迎新。一般岁末是驱疫送旧,年初是迎福纳新。在旧岁与新年之间,有一个分隔期,民间有关门团年、开门迎年的风习,这种关与开的民俗行为象征着旧的年度周期的结束与新的年度循环的开始,新与旧之间的联系被斩断,正如人们常用的春联所说:一元复始,万象更新。新的年度意味着新的生活历程,不仅器物惟新,新桃换了旧符,新火取代了旧火,而且人有了新的容颜与精神。为了表示人进入了新的循环,六朝时期有人日剪彩人的习俗,“剪彩人者,人入新年,形容改从新也”(宗懔《荆楚岁时记》)。新年、新人、新物鲜明地表达了中国传统岁时观念的更新意识。

虽然在传统中国人们看起来年复一年地过着相似的日常生活,但他们并不是简单地重复过去,相反,他们总是带着新的精神、新的期望走上新的年度历程,给习惯性的节日仪式注入新的活力。这种循环中的更新意识是中国人的时间观念特色,也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内在精神动力。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89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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