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3月22日,夜色像浓墨一样泼满了天空。
毫县百尺河区部大院里,一处紧挨着灶房的牛棚显得格外死寂。
地下党员王凤鸣蜷缩在角落的黑影里,离她落入敌手已经过去了大半天。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挂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要是不赶紧想办法销毁,等到天一亮,甚至都不用等天亮,只要那个叫梅振华的国民党区长一露面,这脑袋就算搬家了。
摆在她眼前的,明摆着就是个死局。
想溜?
边上荷枪实弹的哨兵眼珠子瞪得溜圆,动就是活靶子。
想拖?
梅振华走之前可是撂下过狠话,晚上回来要“翻箱倒柜地查”。
只要这一过手,大腿上藏的那点猫腻根本没处躲。
换做旁人,这会儿怕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只等着阎王爷点名了。
可王凤鸣是个例外。
她在这个看似铜墙铁壁般的困境里,愣是抠出了一道缝隙。
这道救命的缝隙,就在几步开外的灶房里。
要想把这个惊魂一夜说透,咱们得把时针往回拨上几个钟头。
那天上午日头刚高起来,大概十点光景,王凤鸣搭着老乡耿景福的独轮车,正巧路过观音堂。
她这趟差事是从涡北根据地返程回古城,除了身上藏着的那些要命纸张,外表看起来跟个回娘家探亲的小媳妇毫无二致。
偏偏就是这么寸,她迎面撞上了梅振华。
这位国民党三区的区长,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难缠鬼。
他跟那些只会咋咋呼呼的大老粗不一样,是个满肚子坏水的“老江湖”。
这天,他领着一帮大兵设卡盘查,专门找过路人的晦气。
车子刚被拦停,梅振华那双毒蛇一样的眼睛就在王凤鸣身上来回刮了好几遍。
“站住!
干什么的?”
王凤鸣脑子转得飞快,立马滚下车,整个人缩头缩脑,装出一副没见过大场面的怂样:“长官行行好,俺这是回娘家去。”
“娘家?
哪块地界的?”
“没多远,往西去那边的泥店。”
这几句问答听着稀松平常,其实步步惊心。
王凤鸣哪怕回答稍微慢半拍,或者语气里透出一丝硬气,立马就会漏底。
戏演得挺真,可这并没能打消梅振华那多疑的性子。
梅振华手一挥,让手下把人拉到路边去搜身。
这是当天遇到的头一道坎儿。
负责搜查的是个大兵头子的老婆。
这女人明显是个门外汉,对这差事也提不起劲,就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口袋,弯腰稍微扯了扯裤腿。
这会儿,摆在王凤鸣面前有两条路:
一是像木头桩子一样站着,心里祈求菩萨保佑对方别摸大腿根;
二是反守为攻,扰乱对方的视线。
绝大多数人为了求稳肯定选第一条。
但王凤鸣选了第二条。
她猛地把上衣扣子全解开了,敞着怀走到那女人跟前,一脸的不耐烦:“大姐,你倒是快点摸啊,俺还要赶路呢!”
这招数,就是典型的“反客为主”。
那个搜身的女人当场愣住了。
在她印象里,心里有鬼的人哪个不是遮遮掩掩?
敢这么敞亮让人搜的,身上肯定没夹带私货。
于是,这女人草草摸了摸上身,下半身连看都没看,扭头就冲梅振华喊了一嗓子:啥也没有。
这一关,眼瞅着是混过去了。
可梅振华这只老狐狸没那么好糊弄。
就在王凤鸣以为能脱身的时候,梅振华却下令连人带车全都扣下。
凭什么?
不凭什么。
直觉。
梅振华这种狠角色,信奉的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漏掉一个。
虽说没搜出赃物,但他总觉得这女人身上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既然说不清,那就抓回去,晚上慢慢用刑。
这就是王凤鸣在夜幕降临时面对的那个绝境。
被押进百尺河区部后,王凤鸣和另外几个倒霉的百姓被丢进了灶房边的牛棚。
虽说手脚没上绑,可四周全是黑洞洞的枪口。
夜越深,风越凉,王凤鸣心里的那根弦也绷到了极限。
她清楚得很,这是一场和死神的赛跑——必须赶在梅振华回来前,把腿上的东西变没。
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四周全是眼睛,哪怕稍微有个掏东西的小动作,立马就会被人发现。
退一万步讲,就算掏出来了,往哪藏?
扔地上?
明天天一亮就露馅。
就在这节骨眼上,转机来了。
梅振华的老婆陈书萍,走进了灶房。
看架势是准备做晚饭,手里正拿着面仗要擀面条。
透过牛棚那几根烂木头栏杆,王凤鸣死死盯着灶房里忙活的陈书萍。
她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头一条,陈书萍是区长太太,在这院子里,她是唯一能随便走动还不招兵丁怀疑的人。
再一条,陈书萍要生火做饭,那就意味着灶房里有火。
还有,看陈书萍一个人又是和面又是发面,忙得团团转,她这会儿最缺啥?
缺个打下手的。
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在王凤鸣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要干一件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利用敌人的老婆,钻到敌人的眼皮底下,借用敌人的灶火,烧了敌人的罪证。
王凤鸣瞅准哨兵走神的空档,往窗根底下挪了挪,压低嗓门喊:“大姐,大姐,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陈书萍听见动静回过头,瞧见一张年轻却挂着苦相的脸。
紧接着,王凤鸣补了一句最关键的话,她说自己是半道上被当兵的给“强掳”来的。
这个“掳”字用得太绝了。
据说,陈书萍虽说是梅振华的媳妇,但对自己男人平日里欺男霸女、祸害乡里的做派一直看不顺眼。
一听这姑娘是被自家男人无缘无故抓来的,陈书萍心里的那杆秤立马偏了。
同情心一起,心理防线就塌了。
陈书萍居然真的当着卫兵的面,把王凤鸣领进了灶房,还顺手塞了点吃的给她。
进了屋,王凤鸣没急着动手。
她先填了填肚子,然后抛出了那句决定生死的台词:
“大姐,俺也不能白吃你的饭,这么着吧,你擀面条,俺帮你烧锅。”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更要命的是精准戳中了陈书萍的痛点——她确实累得够呛,有人主动帮忙烧火,那是求之不得。
就这样,两个女人在灶房里达成了默契。
陈书萍在案板上忙活面团,王凤鸣坐在灶膛口添柴。
这会儿,灶膛里的火苗呼呼往上窜,柴火烧得噼啪乱响。
这恐怕是王凤鸣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几分钟。
她一边往里塞柴火,拿着火钳拨弄火苗,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锁住不远处的陈书萍。
只要陈书萍一回头,只要门口的哨兵往里瞟一眼,那就是万劫不复。
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塞进灶膛最深最旺的地方。
火舌瞬间就把纸张吞了进去。
火光映在墙上,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水声,完美掩盖了纸张燃烧时那细微的动静。
等到那卷东西彻底化成了灰,和柴灰混成一团没法分辨时,这个死局,总算是被盘活了。
当天大半夜,梅振华从外面回来。
果然不出所料,这个狡猾的家伙一进门就下令:把白天抓来的那些人,从头到脚再仔细过一遍筛子。
这回搜得那叫一个细,恨不得连头发缝都扒开看看。
可还能搜出个啥呢?
梅振华盯着王凤鸣看了半天。
搜也搜了,审也审了,甚至连关押期间的一举一动都盘问了——手下回报说这女人除了嘴馋点帮着烧了把火,半点毛病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因为实在抓不到把柄,梅振华只能自认倒霉,把昨天抓来的老百姓全都放了。
王凤鸣迈出百尺河区部大门的时候,大概会回头看一眼那个灶房。
很多年后,当我们再来复盘这个惊险瞬间,不得不佩服王凤鸣的胆色。
在这个事儿里,她其实就做对了两个决断:
一是在刚被搜身的时候,敢用“敞开怀”的姿态去赌那个外行女人的心理盲区;
二是在绝境里头,敢把销毁证据的地方,选在最危险却也最安全的——敌人的灶火膛里。
所谓的临危不乱,不是不怕死,而是能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活命机会的夹缝里,精准地找到那颗能撬动生死的棋子。
对王凤鸣来说,那颗棋子,就是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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