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府春节记

“大明风华”中的成都年味

胡开全

岁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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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的历史长卷中,“壮丽以示威仪”的明代蜀王府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特别是春节期间,蜀王府中呈现的各种祭祀活动、诗歌文学、民风民俗等元素,共同绘成了一幅传统成都新年的画卷。当岁末的寒风掠过成都平原,这座始建于洪武年间的皇家宫阙便悄然披上节日的盛装。透过五部传世的《明蜀王文集》,我们仿佛能听见600年前,那片绿色琉璃瓦覆盖、楠木支撑的王府内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看见烛火摇曳的守夜人,触摸到那些镌刻在春联上的吉祥文字——这些穿越时空的细节,勾勒出成都人与春节的古老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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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朱申鑿笔下的“表里不殊青翡翠,玲珑都是碧琅玕”,即明朝成都蜀王府的绿色琉璃瓦。

初二之国 藩王的边陲担当

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正月初二,明朝第一任蜀王——献王朱椿(1371年—1423年)的船队从南京出发溯江而上,经过50余天航行,终于抵达成都。这位被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称为“蜀秀才”的皇子,此行肩负着维系西南疆域的重任。据《明实录》记载,他甫一登岸便紧急上奏:西番蛮人作乱,烧毁黑崖关,劫掠百姓。朱椿当即调遣都指挥使翟能、同知徐凯率一万三千精兵,会同凉国公蓝玉出征大渡河以南。这份军情奏报仅用16天便传至南京,为平叛赢得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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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蜀献王朱椿像(明空据资料推测绘制)

作为手握实权的明朝藩王,蜀献王朱椿不仅是四川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更是西南疆域稳定的核心支柱。即便在春节这样的佳节,他依旧兢兢业业处理政务,带领蜀王府内臣高效完成本职工作,以“勤政爱民”的理念奠定了蜀王府世代相传的家风。他对属下的表彰毫不吝啬,在著作《献园睿制集》中的《赐引礼舍人刘嗣俨出使诗序》中,便称赞其“朝谒庆贺之往来,钱谷甲兵之端绪,其助上官居多,由是中外交誉其能”,字里行间满是对勤勉下属的认可与嘉奖。

蜀王府深知边境稳定的重要性,通过积极参与边茶贸易,既打通了川藏线的经济脉络,又以“薄来厚往”的包容政策善待各族土司,吸引周边少数民族专程赴成都朝觐交流。第九代蜀成王朱让栩(1500年—1548年)更在武侯区红牌楼修建红牌坊,以契合少数民族习俗的红色作为迎宾之礼,成为明代民族交融的生动象征。在明代诸多藩王府中,蜀王府以“以文教守西陲,称忠贤名四方”的美誉闻名遐迩,凭借文治武功将成都及周边地区牢牢嵌入中华大一统的版图。

岁末祈福 祭船神与修武侯祠

在没有战事的和平年景,蜀王府的春节始于一场庄严的船神之祭。洪武二十九年(1396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蜀献王朱椿都会派遣中护卫指挥同知李真,以“牲醴之奠”祭拜“黄船之神”(维舟之神)。他在祭文中坦言:“予钦承上命,分封于蜀,岁时朝觐,出巫峡,浮大江,以达于京,皆资于舟楫之利也。”亲身经历过长江险滩的他,深知“仰巫峡之高,历瞿塘之险,间关万里,幸获平安”的不易,也明白水运安全关乎蜀地的经济命脉与民生福祉。祭文中“刳木为舟,剡木为楫”的古语,既道出了古人对造船技艺的敬畏之心,也流露了他向潭王请求支援造舟、保障水运畅通的迫切愿望。

这份对水运的重视绝非多余之举。对于地处内陆、需经长江水道运输物资的蜀地而言,航行安全是头等大事,更是克服“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最佳选择。蜀地三大奇产——蜀锦、蜀扇、蜀杉,以及川蜡、川茶等特产,皆需借舟楫之便,通过长江水系输往江浙地区。正如祭文所言,“默相其间”的护佑,实则维系着江浙经济中心与蜀地和藏区紧密的经济联系。当王府护卫在江渎庙焚香祭拜之时,成都的商贾们正将满载货物的船筏驶向下游,这些穿梭于江河之上的舟楫,构成了明代西南经济的生命线。而成都城外的锦官驿作为水陆两用驿站,也在这繁忙的商贸往来中,逐渐恢复了“门泊东吴万里船”的昔日盛景。

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朱椿亲自主持修缮了武侯祠。他将诸葛亮像移入汉昭烈庙内,形成了独特的君臣合祀格局。自此,“武侯祠”的名称扩展至整个建筑群,使其成为中国唯一一座君臣合祀的祠庙。他在祭文中盛赞刘备与诸葛亮:“信同心而协力,视当代而有光……睹閟宫之颓圮,叹古柏之荒凉”。当修缮后的祠庙“屹栋宇之崔嵬,焕丹青之焜煌”,朱椿将这份“新规模于今日,聚精神于一堂”的修缮成果,巧妙映射到其“以文教守西陲”的治蜀理念之中——他希望借助诸葛亮的忠勇智慧与刘备的仁政思想,教化民众,稳固西南。此后,蜀王府又陆续对武侯祠进行增扩建,使其逐渐形成了后世所见的宏伟规模。

除夕守岁 烛影摇红待春红

明代过年假期仅有四天,从除夕至初三。即便如此,蜀王府与地方官员重臣在初一仍需向皇帝遥祝拜年,这在一定程度上压缩了他们的休假时间。但即便事务繁忙,节日的仪式感与烟火气也未曾消减。

挂彩灯是成都与蜀王府过年的惯例。五颜六色的彩灯挂满宫阙街巷,张灯结彩的景象最是烘托节日气氛,这些灯会通常会一直延续到元宵节,为漫长的冬夜增添了无尽暖意与亮色。

岁末除夕,威严的王府内褪去了平日的庄重,弥漫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第七任蜀惠王朱申鑿(1458年—1493年)的《惠园睿制集》中有一首《辛亥除夕》诗,为我们留下了珍贵的守岁场景:“守岁今宵残腊尽,循环一气转乾坤。烛花频剪光盈室,炉火重添暖袭人。”诗中描绘的剪烛添火、暖意融融的画面,与今日成都人围炉守岁的传统何其相似。“更深四鼓浑无寐,坐待天明是早春”,这份静候新春的期盼与澄澈心境,跨越五百年时光依然令人动容。

明代除夕夜里有换桃符的仪式,桃符之上,或画吉祥图案,或题吉祥文字,而明代的桃符多以题字为主。如惠王朱申鑿《除夕》(二首)中“笔题户外桃符换,火在炉中兽炭温”的诗句,便生动再现了蜀王在府中烤着炭火、信笔题写桃符的场景。蜀王题写的桃符会赏赐给众人,让成都许多人家在新年里多了一份藩王御笔的睿制礼品,这份来自皇家的祝福,为普通百姓的年节增添了格外的荣耀与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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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市龙泉驿区档案馆馆藏《惠园睿制集》卷五载《除夕》二首和《元日试笔》。

除了烤火写桃符,吃肉喝酒也是除夕不可或缺的环节。值得一提的是,明朝过年盛行喝“屠苏酒”。第五任蜀定王朱友垓(1420-1463)的《定园睿制集》中有一首《除夜》诗,“爆竹声中蜡炬然,屠酥酒暖好年延”的描写,正是今日成都人“过年喝屠苏酒”习俗的源头。提及屠苏酒,人们总会想到“春风送暖入屠苏”的千古名句。据说屠苏酒由华佗研制,后经唐代药王孙思邈流传开来。孙思邈每年腊月都会向百姓赠送屠苏草,让人们将其泡在酒中,待到除夕饮用,以此预防瘟疫、保健身体。这一习俗逐渐融入成都人的年节文化,成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延续至今。

元日新象 春联爆竹贺新春

除夕之夜,蜀王府众人守岁至天明,刚睡下不久,外面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宣告着新春的到来。待到晨曦初露,王府仆从卷起帘栊,蜀定王朱友垓凭栏远眺,写下“渐觉韶光盈宇宙,卷帘闲坐看青山”的诗句。成都平原的早春气息,就这样悄然漫进这座皇家宫阙,正月初一的一系列礼仪活动也随之有条不紊地展开。

正月初一,蜀王府会举行盛大的朝贺仪式,首要之事便是前往祖庙祭告先祖。当日,地方官员齐集端礼门(今天府广场北面),他们头戴朝冠,身着朝服,脚蹬朝靴,手捧朝笏,整齐排列在门外等候。时辰一到,蜀王便带领布政司、按察司、都司、成都府、成都县、华阳县等各级官员“望阙遥贺”。朝贺仪式结束后,蜀王还会宴请官员,赐下美食。至此,忙碌的地方官员才得以正式休假,享受春节的闲暇时光。

元旦之后,蜀王府仍有一系列祭拜与迎春的习俗。蜀王府的诸位王爷多为文人雅士,他们以笔墨寄情,用诗句记录新春景象,如蜀定王朱友垓的《元日》诗云:“凤暦新颁四海春,三阳开泰转鸿钧……民物咸同乐岁新。”诗中“三阳开泰”的典故,巧妙暗合了成都“阳城”(古蜀语中“日出之地”)的别称,将皇家的恢宏气象与成都的地域文化完美融合。其《早春》诗中“新春天气渐融和,起看郊原景物多”、《新春即事》中“草玄亭上倚阑干,料峭春风拂面寒”等诗句,则生动记录了成都早春“草长莺飞二月天”的物候特征,字里行间满是对春日的喜爱与赞美。

值得一提的是,门上贴春联的习俗在蜀王府同样盛行。蜀惠王朱申鑿亲书的门帖“自书门帖握唫毫,景象精神物色饶”,不仅展现了他精湛的书法造诣,更将文人雅士“握笔迎春”的雅趣融入民间传统之中。那些用朱砂写就的吉祥文字,承载着对新年的美好期盼,其墨香仿佛穿越600年时光,至今仍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飘散。后世的蜀王更是将这一习俗发扬光大,专门编纂出版写对联的书籍。如成王朱让栩除了留下文集《长春竞辰稿》外,还亲自撰写《适庵韵对》,另有被江浙书商借鉴套用的《大川对类》,为春联文化的传播与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

江渎祭祀 国家地理的礼赞

正月祭祀江渎神,是蜀王府春节期间的重要典礼,堪称“国之大典”。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正月,蜀献王朱椿派遣使者前往成都南郊的江渎庙,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这座始建于隋代的庙宇,是古代“岳镇海渎”祭祀体系中长江之神的本庙,享有“名高四渎、德冠五行”的尊崇地位,是国家级的祭祀中心。在祭文中,朱椿虔诚祈愿江渎神“垂佑无穷”,希望蜀地能够风调雨顺,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这份祭祀江渎神的殊荣,不仅彰显了蜀王府对水利的重视,更凸显了成都在国家地理格局中的重要地位。经过蜀王府历代王爷的悉心经营,江渎信仰在成都地区深入人心,成为民众精神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到成化六年(1470年),第六任蜀怀王朱申鈘(1448年—1471年)心怀家国,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亲自主持筹集经费,对江渎庙进行整体修缮。他还下令为江渎神铸造铜像、铜钟、铁五供等金属器物,仅其中九件铜器就耗费了一万八千斤铜,足见其对此次修缮与祭祀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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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怀王主持铸造的江渎神像

这尊新铸的江渎神铜像,带有明朝造像的典型风格,与通行的真武大帝像有几分神似;身旁的二神妹,其形象源于江渎神最早“帝女”的传说,是辅佐江渎神的得力助手;印册金童负责管理各类事务,香花玉女则执掌礼仪之事。这套神像配置,既符合神明的身份规制,又暗合了官府的基本架构,隐含着江渎神已被纳入国家祭祀体制、受朝廷礼制约束的深意。大像庄严肃穆、神威凛凛,令人望而生敬;小像则更显亲切,可用于出外巡游或被百姓请回宅院供奉。最后再配上一口浑厚的铜钟,整个铸造工程圆满完成,成为成都纳入国家祭祀体系的有力见证,也为蜀王府的春节增添了浓厚的山川信仰色彩。

元宵观灯 光照蓉城十万家

明朝的春节假期分为两段,除夕至初三的四天,礼仪繁多、事务繁忙;而元宵节则有十天假期,这段时间不拘礼数,人们可以尽情欢庆。这一假期制度的起源,据记载是“永乐己丑,有令自正月十一日为始,赐元宵节假十日。盖以上元游乐,为太平盛事,故假期反优于元旦,至今循以为例”。与元旦节一样,元宵节期间,蜀王府也会组织文人雅士举办诗会,蜀王自己也会即兴作诗,将春节的喜庆气氛推向高潮。

蜀定王朱友垓的《元夜观灯》一诗,将明代成都元宵节的盛景描绘得栩栩如生:“秦楼十二玉梯横,火树银花灿灿明,捧辇云中祥凤过,驾山海上灵鳌行。绮罗散作长春苑,星斗犹悬不夜城,万朵金莲开紫陌,双轮香毂下蓬瀛。歌声缓起连云远,香气潜来袭袂轻,天上蟾光明此夕,人间和气霭春荣。髙堂屏展开云毋,画合帘垂晃水晶,白面郎敲金镫响,红妆人揭绣帘听。玩赏不知天早晚,归来踏月已三更。”诗中“火树银花”“不夜城”“万朵金莲”等意象,勾勒出灯光璀璨、游人如织的元宵盛景,歌声、香气、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都市画卷。

蜀怀王朱申鈘的《怀园睿制集》中,也有一首《元夕观灯》,全诗虽篇幅不长,却以小见大,生动展现了元宵佳节的繁华:“荧煌火树簇银花,光照蓉城十万家。宝马香车争玩赏,笙歌处处正喧哗。”宝马香车往来穿梭,笙歌笑语四处回荡,寥寥数语,便将成都元宵之夜车水马龙、盛世繁华的景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元宵节期间,历代蜀王们秉持着与民同乐的理念,悄然融入百姓之中,共享节日欢乐。蜀定王朱友垓的《元宵》一诗,便记录下了这样的场景:“银汉月华明,游人队队行,笙歌归禁苑,灯火下蓬瀛。笑语喧花市,星毬璨锦城,良宵堪玩赏,归去马蹄轻。”这种“归去马蹄轻”般悄无声息的参与,使得蜀王府在民间的存在感看似不强,但实则“此处无声胜有声”。蜀王府在公众场合的低调内敛,既彰显了淡泊高雅的气质,又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了成都的城市品位,恰是“忠孝贤良”的生动体现,成为其年味中一道独特而动人的注脚。

蜀王府年味威仪与温情的交响

回望明代蜀王府的春节,我们既能感受到“祈愿蜀地安宁”的王室威仪,也能体味到“爆竹声中蜡炬然”的人间温情。蜀献王朱椿家族将儒家治国理念与成都地域文化深度融合,创造出了独具特色的春节传统:祭江渎神延续了秦汉以来的古老礼仪,修武侯祠传承了三国时期的忠义文化,而一首首守岁诗、迎春诗则浸润着蜀地文人的风雅情怀。

这些穿越600年时空的文献记载,如同一扇雕花木窗,让我们得以窥见当年成都城中那场盛大的岁时庆典。当今成都人在武侯祠前张贴春联、在江边燃放河灯、在元宵之夜赏灯祈福时,或许未曾想到,这些习以为常的习俗,其种子早已在明代蜀王府的春节中悄然萌芽。

600年岁月流转,成都的城市面貌已然变迁,但那份对家国安宁的祈愿、对新春气象的期盼,却是成都人从未改变的春节情怀。明代蜀王府的春节,是威仪与温情的交响,是传统与地域的融合,它不仅为成都的春节文化增添了厚重的历史底蕴,更成为这座城市独特的文化印记,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如今,当我们再次品读那些古老的诗句、回望那些流传至今的习俗,依然能感受到年味的温暖与厚重,它如同一条无形的纽带,将成都的过去与现在紧密相连,让这座城市的春节文化在时光的长河中愈发璀璨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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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成都日报》2026年1月28日第12版

文/图:胡开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