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万家灯火。
老伴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地响,炖肉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我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春晚还没开始,屏幕里在放什么歌舞节目,热热闹闹的,但一句都没听进去。
茶几上摆着四个凉菜,是提前准备好的。鱼在锅里炖着,饺子馅儿拌好了,面也和好了,就等着十二点包。八盘菜,往年都是这么做的,今年也是。
可今年只有我们两个人。
女儿小敏远嫁八年了。头两年还回来过,后来怀孕生娃,孩子小,路上折腾,就不回来了。再后来,说是婆家规矩多,过年得在那边过。去年说好回来,临了又说孩子要上辅导班,走不开。
八年了,除夕夜的饭桌上永远多摆一副碗筷。老伴说这是迷信,我说这是念想。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盯着那副空碗筷发呆。
“谁啊?大过年的。”老伴从厨房探出头。
“我去看看。”我起身,踩着棉拖鞋走到门口。
猫眼里,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身后还跟着个孩子。
我愣住了。
那女人又按了一下门铃,冲着猫眼挥挥手:“爸!开门!”
是小敏的声音。
我手忙脚乱地打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着鞭炮的硝烟味。小敏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却笑得灿烂:“爸,过年好!”
她身后的孩子探出半个脑袋,七八岁模样,怯生生地喊了声“姥爷”。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八年了。八年没见过面的女儿,突然就站在面前。
“快进来快进来!”老伴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解,一把拉住小敏的手,“冻坏了吧?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们!”
小敏被拉进屋,身后的孩子也被拽进来。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还没关上的门,冷风一阵一阵往里灌,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妈,我这不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小敏放下手里的东西,蹲下来给孩子解围巾,“快叫姥姥。”
“姥姥好。”
老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弯下腰把孩子搂进怀里:“好孩子,好孩子……”
我关上门,走回客厅,这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女儿。
她瘦了。比我记忆里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颧骨也显了。但精神还好,眼睛亮亮的,笑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很鲜艳的那种红,上面绣着暗花的图案。款式有点老气,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拉链旁边还有一小块油渍,像是吃饭时溅上去的。
可就是这样一件旧衣服,让我心里猛地一热。
那是我买的。
八年前,小敏出嫁那天,我给她买了一件红羽绒服。我说,闺女远嫁,那边冬天冷,得穿厚实点。她当时嫌颜色太艳,款式太土,死活不肯穿。最后塞进箱子里,说是到了那边再穿。
我以为她早扔了。
没想到,八年后的除夕夜,她穿着这件衣服回来了。
“爸,你看啥呢?”小敏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突然笑了,“这衣服还留着呢,暖和着呢。”
我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老伴拉着小敏和外孙坐下,问长问短:路上累不累?吃了没?孩子叫什么名字?上几年级了?
小敏一一答着,孩子叫乐乐,上二年级,成绩还行,就是调皮。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上,就看着她们娘俩说话。小敏说话时偶尔看我一眼,笑一笑,我也跟着笑一笑。
“爸,”小敏突然转向我,“你这几年身体咋样?”
“好着呢。”我说,“能吃能睡,没啥毛病。”
“那就好。”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一直想回来看看,就是……”
“别说了。”我打断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伴抹了抹眼睛,站起来:“我去加两个菜,你们爷仨先聊着。”
她进了厨房,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还在放那个歌舞节目,一群人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又唱又跳。乐乐盯着电视,看得入神。
“爸,”小敏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又看了看乐乐,没说话。
“说吧。”我说,“啥事爸都给你撑着。”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离婚。”
电视里的音乐还在响,咚咚锵锵的,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他对你不好?”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小敏摇摇头:“也不是不好。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她开始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她说那边婆家规矩大,过年必须在他家过,八年了,没让她回来一次。她说他男人在外头干活,一年到头不着家,回来了就是喝酒打牌,孩子也不管。她说婆婆嫌弃她生的是女儿,明里暗里挤兑,她忍了八年。她说今年过年,她又提回来看看,男人喝多了酒,骂她事多,她一气之下买了火车票,带着孩子就走了。
“爸,”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很漂亮。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热热闹闹的,是过年的样子。
八年了。
她穿着那件旧衣服回来,是因为没钱买新的吧?那磨白的袖口,那发旧的油渍,那过时的款式。她不是舍不得扔,是根本没钱换。
我这傻闺女,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一个字都不说。
“爸……”她在身后喊我。
我转过身,走回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小敏,”我说,“离。”
她愣住了。
“那种人家,不待也罢。”我一字一句地说,“回来,爸养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乐乐在旁边看着,不知所措。
老伴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这场景,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没事。”我站起来,拍拍小敏的肩膀,“你妈问你呢,饿不饿?”
小敏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饿。”
“饿就对了。”老伴把锅铲往我手里一塞,“你做饭去,我跟闺女说话。”
我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炒菜。油锅滋滋响,葱花爆出香味,肉片在锅里翻腾。窗外烟花还在放,屋里暖洋洋的,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熏眼睛。
十二点,饺子下锅。
老伴在客厅陪着乐乐玩,小敏过来帮忙。她站在我旁边,一起往锅里下饺子,一个一个,白生生的,在沸水里翻滚。
“爸,”她突然说,“对不起。”
“对不起啥?”
“让你们担心了。”
我看着锅里的饺子,没说话。
“那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羽绒服,“我一直留着。每年冬天都穿。暖和。”
我点点头:“暖和就好。”
饺子熟了,我捞出来,她端着盘子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乐乐吃了十几个饺子,小敏吃了两碗,老伴一直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冒尖。我喝了点酒,不多,但脸有点热。
吃完饭,乐乐困了,老伴带他去里屋睡觉。小敏帮我收拾碗筷,娘俩在厨房里嘀嘀咕咕,偶尔传来笑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副空了八年的碗筷,今天终于不用摆了。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烟花也少了。春晚在放什么相声,观众笑得很开心。
我靠进沙发里,忽然想起小敏小时候。那年她也是这么大年夜跑回来,不过那时候是去邻居家玩,天黑忘了回家。她妈急得满村找,找到时她正跟邻居家孩子放鞭炮,脸冻得通红,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她长大了,当了妈妈,自己也有了孩子。
但还是会在大年夜跑回来。
只是这一次,她是真的回来了。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她们娘俩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很好听。
那件红羽绒服,就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在暖黄的灯光下,那红色格外鲜艳,一点都不老气。
我看了它很久。
八年了,它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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