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北京。
一张薄薄的纸片,几经周折,终于落到了相关部门的办公桌上。
纸上的字不多,甚至可以说很简略:给张严佛平反,认定他属于起义人员。
这会儿,距离张严佛在抚顺战犯管理所咽下最后一口气,已经整整过了十二个年头。
这事儿说起来,真挺让人唏嘘的。
谁能想到,那个在1949年提着脑袋干革命、保住了长沙城的功臣,临了却顶着“战犯”的黑锅,死在了高墙电网里面。
单看长相,张严佛真不像个善茬。
鼻子是歪的,一脸横肉,眼神透着狠劲,再配上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头衔——军统局元老、保密局设计委员会主任。
在那个非黑即白的年月,这就妥妥是一张标准的反派脸谱。
可跟他熟识的人,评价却完全反了过来:“脸歪心正”。
这就让人纳闷了,一个军统的大特务,怎么会在国民党大厦将倾的前夜,突然调转枪口,对着老东家开火?
这不仅仅是良心发现那么简单,更是一场极高明的利益博弈和局势推演。
别光看他抓住了什么,得看他扔掉了什么。
把时间拨回1949年初,国民党那边的烂摊子已经没法收拾了。
长江北边基本输了个精光,蒋介石还在南京做梦,想划江而治,让汤恩伯去守长江防线。
这时候,张严佛走到了人生最难选的一个岔路口。
论资历,他是黄埔一期的老大哥,那是不折不扣的“天子门生”。
论在特务圈的辈分,后来的保密局局长毛人凤见了他都得低头叫声前辈。
照理说,戴笠一死,像张严佛这种压舱石级别的人物该挑大梁才对。
可现实很残酷:他被晾在一边了。
毛人凤掌权后,玩的是顺我者昌那一套。
张严佛这种资格老、腰杆硬、学不会溜须拍马的人,自然成了新局长的眼中钉。
折腾到最后,张严佛只混到了一个听着好听、实则是个空壳子的闲差。
这其实是个特别明显的信号,说明组织快完蛋了。
当一个团队开始排挤那些真正干活、有本事的实干家,反而提拔一帮只会搞内斗的马屁精时,这摊子买卖也就快黄了。
张严佛心里跟明镜似的。
留在军统?
那是死路。
不仅要受毛人凤的窝囊气,搞不好还得给蒋家王朝殉葬。
去台湾?
那是寄人篱下。
就毛人凤那个小心眼,到了台湾那种巴掌大的地方,整起人来只会更狠。
于是,他拍板做了第一个关键决定:跳槽。
他借着老乡的关系,投奔了当时主政湖南的程潜,当了个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
乍一看,这是混不下去回老家养老了——从中央核心情报机构,贬到了地方衙门当差。
可回过头再看,这步棋走得太绝了。
他这是从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上纵身一跃,跳上了一艘名叫“湖南起义”的救生艇。
到了长沙,日子也没好过多少。
那会儿的湖南,底下也是暗流激荡。
程潜和陈明仁正在地下党的策动下,悄悄琢磨着和平起义的事儿。
这对张严佛来说,是机会,也是掉脑袋的风险。
起义要是成了,长沙几十万老百姓能躲过战火,他自己也能洗白上岸。
可要是砸了,那就是粉身碎骨。
蒋介石对叛徒有多狠,张严佛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节骨眼上,毛人凤出手了。
虽说张严佛已经退出了核心圈,但毛人凤没打算放过湖南。
他派了个心腹杀手,叫毛钟新,潜进了长沙。
毛钟新这趟差事只有一个目的:杀人。
枪口对准的,就是准备起义的程潜这帮人。
这一枪要是响了,湖南立马得乱套,和平起义就得泡汤,几百万人的性命就得填进战火里。
这当口,张严佛面临第二个生死抉择:是缩起脖子保命,还是豁出去干一场?
按常理,他已经脱离了军统,完全可以装傻充愣,甚至可以骑墙观望,哪边赢了帮哪边。
但他没这么干。
他太懂军统那一套鬼把戏了。
他知道,面对毛人凤这种疯狗,你越躲他咬得越凶。
于是,张严佛利用自己那个还没彻底过期的“老特务”招牌,开始了一场不动声色的反杀。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较量。
毛钟新在暗处,手里攥着保密局的资源和杀人执照。
张严佛在明处,手里只有过去攒下的人脉和对对手套路的了解。
但张严佛赢就赢在“内行”这两个字上。
他不需要硬碰硬,他只需要动用自己在军统内部的关系网,把毛钟新的底细和行动路线摸了个底掉。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暗战里,张严佛靠着对老东家手法的熟悉,把毛人凤的杀招一个个给拆了。
最后,暗杀没搞成。
程潜毫发无损,湖南和平起义路上的最后一块大石头被搬开了。
可以说,要不是张严佛这个“懂行的”在中间周旋,长沙起义绝不会这么顺当。
张严佛的功劳,还不光是拦住了一次暗杀。
在那个乱世,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比金条还金贵。
因为张严佛带头“反水”,引发了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陈达。
陈达也是军统少将,原本在衢州负责情报搜集。
在那个特务系统人心惶惶的时候,陈达瞅见张严佛这种老大哥都走了这条路,心里的天平也跟着歪了。
在张严佛的影响和拉拢下,陈达二话没说,也参加了湖南和平起义。
但这还没完。
起义后的陈达没闲着。
他领了任务去桂林,动用自己的关系,成功策反了白崇禧总部的军统上校组长刘子洛、孟繁章这帮人。
这些人手里攥着啥?
那是白崇禧部队的核心机密。
后来打衡宝战役的时候,解放军之所以能势如破竹,这些关键情报起了大作用。
从张严佛传到陈达,再从陈达传到刘子洛、孟繁章。
这条清晰的策反链条,源头就在张严佛当初那个看似无奈的选择上。
这就是决策带来的滚雪球效应。
可话又说回来,历史这玩意儿有时候挺捉弄人的,做对了选择,未必能立马有好果子吃。
1949年以后,张严佛的日子过得挺苦。
毛人凤虽然逃到了台湾,但他在大陆埋下的雷还在响。
为了报复张严佛的背叛,军统特务机构伪造了一大堆假材料,对他进行栽赃陷害。
再加上张严佛那个“老牌特务”的身份实在太扎眼,以及他在军统时期沾染的一些陈年烂账,让他在新政权下很难把事情说清楚。
在那个特殊的政治气候下,大伙儿很难相信一个长着恶人脸、当过大特务的人,会真心实意地投奔光明。
他被关进了战犯管理所。
这一蹲,就是二十年。
1971年,张严佛在战犯管理所病逝。
他没能等到那张平反证明,顶着“战犯”的名头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直到十二年后的1983年,随着大批历史档案解密,当事人的回忆录陆续出来,张严佛在湖南起义中的真实贡献才被重新翻了出来。
那个歪掉的鼻子,终究没能遮住一颗摆正的心。
回头再看张严佛这一辈子,充满了矛盾和反差。
他是黄埔精英,却被自己的组织当成了弃子;他是特务头子,却护住了起义将领的命;他长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却干了一件积德行善的大事。
在1949年那个历史拐点,所有人都在算账。
毛人凤算的是怎么捞钱,忙着在上海南京抢金条、占房子。
汤恩伯算的是怎么保存实力,哪怕把友军坑死也在所不惜。
而张严佛算的这笔账,虽然让他搭上了后半辈子的自由,但他保全了长沙城,也守住了自己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底线。
在民族大义面前,个人的荣辱得失,有时候确实算不得什么。
但这笔账,张严佛没算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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