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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保安兄弟

文/黄文

春节后上班,在门诊室外的走廊上,那位有语言功能障碍的清洁工大姐给大家“讲”了一个故事。她显得有点激动地说道:“哦,哦,哦!”她用手指指楼下,行了一个军礼,做了一个喝酒的动作,然后双手一摊,头一歪,翻了一个白眼。

正当大家迷惑不解的时候,旁边一个路过的护士说:“我知道她的意思,大姐在说那个保安的事。楼下有个保安,春节吃了头孢,喝了酒,然后……”护士也头一歪,翻了一个白眼。或许是护士的夸张的表情与她本来温婉娴静的形象迥异,激起了周围人的笑声,清洁工大姐也跟着一起笑了。

尽管清洁工大姐和护士姐姐夸张和滑稽的表达方式引起了笑声,冲淡了这个事件的悲剧性。仿佛人们更关心的是清洁工大姐的“创意”,而不是保安的死亡。

其实,这也是情有可原,人是无法对一个陌生的死亡共情的,见证陌生人的悲剧,往往还会产生“我还活着”的安全感。

野马医生带着这种略有自责的哲学反思,仔细查阅了服用头孢后饮酒引起中毒的机理。酒精在体内的代谢过程是三步:乙醇(酒精)→乙醛→乙酸。而中间这个乙醛,有毒。人喝酒后,出现脸发红、心慌等现象,就是乙醛的作用。乙醛向乙酸转化受阻,就会导致乙醛的堆积和超量,严重时可以引起呼吸停止、心律失常。人体肝脏内有一种酶,可以把乙醛快速地转变为乙酸。乙酸就是我们喝的醋,能顺利转化,人也就没事了,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解酒和醒酒。

如果说一个人“酒量好”,其实不用佩服他很“耿直豪爽”,只不过是他“酿醋”的功能特别好罢了!

头孢抗生素和经常用来治疗牙痛的甲硝唑,都会破坏这个酶的功能,就像肝脏这个分解酒精的机器,一个齿轮被头孢和甲硝唑卡住了,机器无法运转,于是乙醛在体内大量蓄积,导致中毒。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修理这个机器,一般需要七个“工作日”。所以,服用头孢和甲硝唑后,最好要等七天,才可以再次饮酒!

野马医生查清楚中毒的机理后,这事就被忘在脑后。

又过了几天,这天早晨,野马医生去医院稍微晚了点,在医院转了两圈,没有找到车位。于是,野马医生将车开到他那位熟悉的保安朋友执勤的地方。以前这位保安朋友无论车位多挤,都会在那个堆交通隔离锥的角落,把隔离锥挪开,像变魔术一样,为野马医生变一个车位出来。

今天,野马医生发现站在这个位置执勤的人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小伙。

野马医生问:“以前在这里的保安兄弟去什么地方了?”

保安用手指了指天上,说道:“在上面去了。”

“他去楼上上班了。”

“他在天上上班!”年轻保安回了一句。

野马医生震惊地问道:“他怎么了?”

“过年时,他吃头孢后喝了酒,就没了。”

野马医生这才把前几天听到的因喝酒去世的保安的故事,和他熟悉的这位保安兄弟的故事重叠到了一起,心中突然涌现出一种非常难过的情绪。

虽然野马医生至今不知道这位兄弟叫什么名字,但他确实是一位非常质朴的好兄弟。

野马医生和这位保安是在门诊认识的。那天,当野马医生路过门诊时,突然,一个五十多岁、有点面熟的保安抓住他的胳膊:“野马医生,帮我个忙!”

原来,这位保安老家的亲戚到医院来看病,找一位专家看病,由于病人太多,挂不上号。

估计这位老兄回乡下老家,作为在重庆大医院工作的人,酒桌上是要坐上八位的。也许他酒后话有点多,比如好多教授都是兄弟伙,找专家看病,就是一句话的事。

当亲戚家一大家人浩浩荡荡真的上医院来了,也许那天坐诊的这位教授的病人太多,加不了号,这位保安兄弟傻眼了。

就在保安兄弟“人设”崩塌的危急时刻,野马医生的出现,就成为他的救命稻草了。野马医生看见保安亲戚一大家六神无主的样子,想想他们老老小小,在城里等几天,人吃马嚼的开销也大,很不容易,于是硬叫那位老同学教授加了一个号。

第二天,保安兄弟见了野马医生的态度,简直让他哭笑不得了。当保安兄弟远远看见野马医生过来,“啪”的一个立正,一个不太标准的敬礼,他的瘦小略带弯曲的身体,像一只大虾在敬礼。

他笑嘻嘻地喊道:“老大好!”

这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以为野马医生是个什么大人物,搞得他很不好意思。随后的日子,他总是这样,于是野马医生只有躲着他,绕开他值班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保安兄弟说如果找不到地方停车,可以找他。野马医生觉得这倒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福利,于是偶尔因着急上班,又停不了车,就去麻烦这位兄弟了。

现在,这位有点社会味道但又非常淳朴的兄弟,因为缺乏常规的医学小常识,让一个小小的疏忽,导致自己生命结束,野马医生真的难过了好几天。

医院依然忙碌,那位清洁工大姐依旧用手势比画着新的故事,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那个无人知晓的堆着隔离锥的角落。野马医生有时还是会经过那里,似乎还能看见那个略显佝偻的身影,隔着人群向他立正、敬礼,咧嘴一笑。

野马医生每次开出头孢抗生素的时候,他都会对自己的病人重复一句:“记住,一周内别碰酒。千万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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