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的初夏,北京城南边的卢沟桥头,上演了一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大戏。
大清的一把手康熙帝,领着满朝的红顶子,大老远跑出城,专门迎接一位刚打完仗回来的将军。
这人就是康亲王杰书,刚在福建把耿精忠那摊子烂事儿给摆平了。
按常理说,这会儿正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风光得不行。
可谁也没想到,当晚接风酒一喝完,杰书压根没心思乐呵。
他趁着夜色,鬼鬼祟祟地把老丈人马齐拽到了大帐的最里面,瞅准了周围连个苍蝇都没有,才压低嗓门扔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明儿个上朝,您得帮我办件大事:当面骂我,参我一本。”
马齐当时听完,整个人都傻了,下巴差点掉地上。
刚立了盖世奇功,皇上都亲自来接了,这会儿找骂?
脑子进水了?
杰书也没废话,就回了八个字:“不挨这一刀,命就保不住。”
那天晚上的这番密谋,后来好些人说是“演戏”。
可要是把那三年的战报翻出来抖落抖落,再扒拉一下当时朝廷里的那些弯弯绕,你会发现,这哪是演戏啊。
这是杰书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被逼出来的一招“断尾求生”。
其实,为了这最后的一哆嗦,他足足铺垫了三年。
咱把日历往回翻三本,回到康熙十三年。
那会儿的大清,局势简直烂透了。
云南的吴三桂反了,福建的耿精忠也反了,广东那边尚之信也跟着瞎起哄。
这就是史书上那个要命的“三藩之乱”。
朝廷急得火烧眉毛。
康熙环顾四周,把担子压在了堂哥杰书身上,封了个“靖南大将军”,让他去福建收拾耿精忠这个烂摊子。
这时候,摆在杰书跟前的路,其实有两条。
头一条,叫“猛虎下山”。
这也是八旗那些王爷们最爱用的招。
把大军拢一块儿,仗着骑兵腿快刀快,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往福州硬推。
这路子好处明摆着:痛快。
只要赢几场硬仗,捷报像雪片一样往北京飞,康熙脸上这光就贴足了,杰书自己的威望也能像窜天猴一样上去。
可坏处也吓人:这是拿命赌。
福建那地方,全是山沟沟,天又热又潮。
北方的马进了山,那就跟进了泥坑似的。
再说那个耿精忠也不是吃素的,人家占着地利,万一掐断了粮道,或者军营里闹个瘟疫,那几万人马就算是整建制报销了。
第二条路,叫“磨洋工”。
这打法憋屈得很。
不急着拼命,先在浙江把屁股坐稳了,一点点像蚕吃桑叶那样啃,围住了不打,用唾沫星子和政治手段把对面耗死。
杰书选了哪条?
他愣是选了第二条,那个最不讨喜的法子。
现在回过头来看,杰书这算盘打得是真精。
他拿到兵权后,压根没急着往南冲,反而在杭州的王府里安营扎寨,开了个小会。
他把劲儿全使在了三件事上:囤粮食、找带路的、分兵把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耿精忠最大的本钱是山头,最大的短板是人心。
于是,杰书没让大部队一窝蜂往里钻。
他先让运粮的船顺着江流把仓库填满。
转头又提拔了一帮熟悉路数的汉军绿营将领,像赖塔、巴雅尔这些能干活的,让他们去前面探路、搞破坏。
这期间,前线的仗打得那叫一个“难看”。
没什么千军万马冲锋的这种大场面,也没有阵前单挑的热血桥段。
只有没完没了的挖坑、围点打援、掐断粮道。
就拿延平、罗源这几个卡脖子的地方来说,杰书断定耿精忠肯定死守。
要是硬着头皮攻,清军怎么也得填进去几千条人命。
所以杰书干脆不攻。
他在外围指使绿营兵去骚扰,像钓鱼一样把耿精忠的主力引出城,然后在运动战里把他们一口口吃掉。
这种路数,就是后来曾国藩也用的那招——“结硬寨,打呆仗”。
结果咋样?
神了。
耿精忠试着反扑了几次,全撞在铁板上,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弃城逃跑。
清军就这么一步一个脚印,硬是把大军推到了福州城墙底下。
可这事儿传到北京,味道就变了。
太慢了,简直像蜗牛爬。
这场仗,杰书愣是磨蹭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朝廷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不少人私底下嘀咕:好歹是个亲王,带着几十万号人,打个耿精忠得用三年?
这本事是不是有点潮?
还是说他想养着敌人跟朝廷讨价还价?
这些闲话,杰书耳朵又不聋,肯定听得见。
但他就像没长耳朵一样,照样稳扎稳打。
一直等到打福州——这最后的一哆嗦。
杰书还是没选屠城立威那套。
他兵分三路,水路陆路一块儿上,把福州围得跟铁桶似的。
城破了之后,他干了一件在当时看来挺“怂”的事儿:劝降。
他拍着胸脯保证,只要耿精忠肯投降,脑袋还在脖子上留着。
这一手直接把耿家军最后的心理防线给捅穿了。
耿精忠一看大势已去,只能乖乖举手投降。
杰书兵不血刃拿下了福建,老百姓的日子保住了,也没搞出那种血流成河的惨案。
康熙后来发奖状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嘴:“把福建搞定了,还没乱杀人,真是我的左膀右臂。”
但这只是战场上的账。
仗是打赢了,可比打仗更难算的政治账,这会儿才刚刚开始翻篇。
康熙十五年,杰书带着队伍回京。
这一路上,他低调得都不像个王爷。
蟒袍脱了,穿着旧战袍;手底下的兵规规矩矩,不敢拿老百姓一针一线;部下有人劝他写折子请功,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死活不写。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回功劳捅破天了。
平定一方叛乱,这叫“再造社稷”的大功。
再加上他本来就是皇室宗亲,铁帽子王,身份敏感得要命。
现在,皇上大老远跑到卢沟桥来接,还伸手扶你,让你在御用的大帐里坐着。
这哪是宠爱啊,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上推。
翻翻史书,凡是爬到这个位置的功臣,要是不懂得往自己身上泼点脏水,下场基本都很惨。
酒席上,杰书坐在那儿浑身长刺。
酒过三巡,他赶紧找了个借口:“当兵的太累了,得歇着”,一溜烟钻回了自己的营帐。
紧接着,就是他和老丈人马齐的那场深夜密谈。
马齐刚开始脑子转不过弯来,不明白女婿为啥要自己求处分。
杰书的逻辑其实冷酷得吓人:皇上现在捧我,是因为我刚立了大功,他得做个样子给天下人看。
但他心里头肯定扎了根刺——这个王爷威望这么高,会不会哪天把皇位给惦记上了?
要想把这根刺拔了,杰书得自己拿钳子动手。
怎么拔?
就是把那“三年磨洋工”的旧账翻出来晒晒。
第二天早朝,马齐硬着头皮站到了大殿中间。
按照杰书教的词儿,他递上去一道奏折,大意是:杰书虽然立了功,但是打个耿精忠花了三年,糟蹋了国家无数钱粮,耽误了多少战机,简直是无能透顶,必须治罪。
这一招,叫“退一步海阔天空”。
昨天还是红得发紫的大功臣,今天就被骂成“无能”?
但这恰恰戳到了康熙的痒痒肉上。
如果不弹劾,康熙赏都没法赏,最后心里肯定膈应。
现在有了这个弹劾,康熙正好顺水推舟,在这个“功劳簿”上打个折。
果然,康熙听完这番话,压根没生气,反而当场下了道旨意:
“王叔心里装着国家,知道轻重。
罚一年的俸禄,给将士们提个醒。”
罚一年工资,这惩罚重吗?
对于一个亲王来说,那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但这背后的信号再明白不过了:哪怕你功劳大得没边,朝廷照样能敲打你,皇上照样捏着你的命脉。
这个“罚俸”,实际上是康熙给杰书发的一张“免死金牌”。
因为这意味着,这事儿翻篇了。
功过相抵(哪怕是做样子的),皇上不用愁没法封赏,杰书也不用担心功高震主。
这场戏演完还不算,杰书做得更绝。
罚俸的旨意一下来,他立马磕头谢恩,回家就把大门一关,谁也不见。
整整三个月,他不问朝政,不去吃请,甚至连康熙私底下想喊他吃饭,他都找借口推了。
他的理由卑微到了泥土里:“臣打仗打得精疲力尽,怕脑子不好使误了国事,想先歇歇。”
紧接着,他又主动把南疆提督的兵权交了上去,彻底退回到一个闲散王爷的位置上。
当时有不少王公贵族私底下笑话他:累死累活打了三年仗,最后落了个罚钱、削权的下场,这不是缺心眼吗?
真的是缺心眼吗?
你往后看。
康熙四十年,杰书安安稳稳活到了七十五岁,寿终正寝。
康熙给了他极高的评价,谥号叫“忠义”。
他的爵位世袭罔替,三个儿子全都有爵位,家族红火了几十年。
反观那些在三藩之乱里不知道收敛的骄兵悍将,甚至包括后来年羹尧那种狂得没边的大功臣,有几个能落得这么个好下场?
杰书的故事,表面上看是一场仗打赢了,骨子里其实是一场顶级的政治算计。
在战场上,他懂“慢就是快”,宁可被人骂成窝囊废,也要稳扎稳打,最后用最小的代价换个大胜仗。
在官场上,他懂“吃亏是福”,宁可往自己脸上抹黑、主动找罚,也要把皇上的疑心病给治好了,最后用一年的工资换来了全家几代人的平安。
这里面的门道,就在于他脑子里始终崩着一根弦。
他明白,在这个圈子里混,最危险的不是打败仗,而是让上面的人觉得你“完美无缺”。
给自己找个茬,留个小辫子给领导抓手里,有时候比立功还要紧。
因为只有这样,大伙儿才都在那个安全的圈圈里待着,谁也不碍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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