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清明刚过第三天,永阳镇的石板路上走来个穿解放鞋的军人。
裤脚还沾着泥点子,军帽下露出的额角有道浅疤这是吴富善离家14年后第一次踏上故土。
那会儿全国刚解放,到处都是新气象,但永阳镇的老樟树还跟从前一样,枝桠伸得老长,像要把游子都拢进怀里。
吴富善站在自家老屋门口,手在门环上停了半天,愣是没敢敲,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嫂子黄玉莲。
她端着木盆正要去河边,抬头看见这个穿军装的陌生人,手里的盆"哐当"掉在地上,皂角水溅了满地,映着解放军帽徽闪闪发亮。
"你是...三弟?"黄玉莲的声音发颤,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脸上那道疤。
这道疤是1938年聊城战斗留下的,当时子弹擦着颧骨过去,军医都说能捡回条命算造化,吴富善咧嘴想笑,眼泪先掉了下来。
14年了,从1935年偷偷跑出去参加红军,到现在当上副营长,他以为自己早把眼泪哭干了。
回乡的路可不好走,从南昌坐卡车到吉安,再换乘老乡的牛车,最后那段路只能靠两条腿。
鞋底子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但一想到能见到家人,这点苦根本不算啥。
嫂子把他往屋里拉,嘴里不停地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堂屋里的八仙桌还是老样子,只是桌面多了几道新裂纹。
吴富善摸了摸桌角,那里还留着他小时候刻的歪歪扭扭的"三"字。
"你大哥在里屋躺着呢。"嫂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吴富善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内房,大哥吴富春躺在床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见他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咳得停不下来。
本来想问问大哥的病情,嫂子却把他拉到厨房,灶台上的腌菜缸还在老地方,只是缸沿的豁口用布条缠了又缠。
“你走后第三年,他就得了痨病,家里的地都快卖光了。"嫂子说着,从灶膛里掏出个烤红薯,塞到他手里。
红薯还冒着热气,烫得他手心发红,14年前离家那晚,娘也是这样塞给他一个烤红薯,那会儿他才18岁,揣着红薯在黑夜里跑了几十里,不敢回头。
"爹呢?"吴富善咬了口红薯,甜得嗓子发紧。
嫂子眼圈红了:"前年冬天走的,临走前还攥着你的信哭。"她转身从樟木箱底翻出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封信。
这些信是他从各个战场寄回来的,有的写在烟盒纸上,有的是撕下的笔记本页,字迹歪歪扭扭,却被父亲用线装订成册。
最上面那封是1947年写的,信封上还沾着弹孔。
"如果我回不来,就让侄子顶替我接着革命。"吴富善念着信上的话,突然蹲在地上哭出声。
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汉子,在战场上死人堆里爬都没掉过泪,可此刻在自家厨房里,却哭得像个孩子。
住了三天,吴富善才敢仔细看这个家,前厅后灶的格局没变,只是牛栏改成了柴房,里面堆着半干的松针。
院角的柚子树开花了,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嫂子说,这树是他走那年栽的,现在每年都结满果子。
村里开始分田地,工作队的人听说吴副营长回来了,特地来家里拜访。
《中国土地法大纲》刚颁布不久,家家都能分到自己的地,嫂子拿着土地证直抹眼泪,说做梦都没想到能有这一天。
那天下午,吴富善去看老庚狗子,两人光着膀子在河里摸鱼,就像小时候一样。
狗子现在是农会主席,说起土改眉飞色舞:"三儿,你走那年我还吃不饱饭,现在家里囤着两缸米!"
正说着,通信员骑着马匆匆赶来,部队要南下追歼国民党残敌,命令所有休假军官立即归队,吴富善捏着电报,手指关节都白了。
他才回来五天,就要走了,嫂子连夜给他纳了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
"到了广西那边,山路滑,穿这个稳当。"她把鞋塞进背包,又往里面塞了包炒黄豆,"路上饿了垫垫肚子。"
临走那天早上,吴富善在柚子树下站了很久。
嫂子把织布梭子塞到他手里:"这是你娘留下的,带着当个念想。"他把梭子揣进怀里,感觉沉甸甸的。
1950年春天,部队寄来一封烈士通知书,吴富善在广西剿匪时为掩护战友牺牲了,年仅32岁。
消息传到永阳镇,嫂子把那二十多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把织布梭子和布鞋放在樟木箱最底层,现在永阳镇的烈士纪念碑上,吴富善的名字刻在第二排。
每年清明,都有老人给孩子们讲那个穿解放鞋的军官回乡的故事。
嫂子黄玉莲活到91岁,临终前还让人把"三儿归来"四个字刻在柚子树的石头围墙上。
那棵柚子树现在还在,每年都开花结果。
有人说,秋天摘柚子的时候,能听见树下有脚步声,像有人穿着解放鞋,轻轻踩在落叶上。
樟树下的"三儿归来"四个字,不是简单的纪念。
那是一个儿子对家的眷恋,一个军人对国的忠诚,更是一个民族对英雄的永远铭记。
那些藏在书信里的思念,那些临别时的牵挂,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再见,都化作了春风里的柚子花香。
所谓英雄,不过是平凡人在关键时刻做了不平凡的选择,吴富善用32年的生命告诉我们: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这种情感,再过多少年都不会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