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跟断裂的声音很轻。

但在那一刻,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低头看着那只躺在地上的纤细鞋跟,又看向面前那张骤然冷下来的脸。

郭馨月,我们集团新上任的执行总裁。

她的眼神像淬了冰。

“这双鞋,是我外婆留下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绝版定制,市价八十八万。”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八十八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同事们退开了半步,目光里掺杂着同情和看戏的意味。

舞会的音乐还在继续,但这一角已经成了孤岛。

郭馨月没有弯腰捡鞋跟,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赔不起?”

她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那就走法律程序。”

我后背发凉,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怎么了这是?”

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程诚,集团创始人之一,郭馨月的父亲。

他穿着浅灰色的中山装,笑容和蔼。

先看了看女儿,又看向我。

然后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怔住了。

“馨月啊。”

程诚转向女儿,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大水冲了龙王庙。”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

“这你未婚夫赵俊豪都不认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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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盛华集团三十二楼,空气里有种绷紧的味道。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季度报表,眼睛发涩。

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十七分,窗外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片惨白的光带。

“俊豪,杨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隔壁工位的陈姐敲了敲隔板,压低声音。

她眼神里有点别的意思。

我点点头,保存文档,起身时膝盖撞到桌角,闷痛传来。

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市场部总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暖黄的光。

我敲了敲门。

“进。”

杨玉嫔的声音很干脆。

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抬头,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

“坐。”

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墙上挂着集团历年业绩增长的曲线图,一条陡峭向上的红线。

“季度考核下周出结果。”

杨玉嫔终于抬起眼。

她四十出头,短发利落,妆容精致得看不出加班到现在的疲惫。

“你手头那个医疗器械的单子,还没签下来吧?”

“客户那边还在比价。”

我如实回答。

“王主任说月底前给答复。”

“月底?”

杨玉嫔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

“公司等不到月底。”

她顿了顿,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新总裁上任三个月,你应该知道她什么风格。”

我知道。

郭馨月,二十九岁,海外名校毕业,空降盛华执行总裁。

她来的第一天就砍掉了两个亏损项目。

第二周重组了供应链部门。

上个月,整个行政部裁员百分之三十。

公司内部系统里流传着她的照片。

会议桌上的侧影,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锐利得像刀锋。

“集团要优化人员结构。”

杨玉嫔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每个部门都有指标。”

她看向我,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的合同年底到期。”

我没说话。

喉咙发干,像塞了团粗糙的棉花。

“那个单子,月底前必须拿下。”

杨玉嫔重新拿起平板,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

“出去吧。”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

走到门口时,她又在身后开口。

“对了,周末集团周年慈善舞会,市场部所有人都要参加。”

“着装要求正装。”

“别迟到。”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冷气很足,我搓了搓手臂,上面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回到工位时,陈姐已经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没事吧?”

她小声问。

我摇摇头,坐回电脑前。

屏幕光映在脸上,那些数字和图表模糊成一片。

手机在桌面震动。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俊豪,这个月银行又催了。”

“你爸那笔债,最后期限只剩两个月了。”

“丁伯伯那边你联系了吗?他说能帮忙的。”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灯光流淌成河。

这座写字楼里有三千多名员工。

每个人都是一枚齿轮,在庞大的机器里转动。

有的齿轮旧了,磨损了,就会被换掉。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点开了客户的邮箱。

开始写第三封跟进邮件。

02

凌晨一点,我才关上办公室的灯。

电梯从三十二楼缓缓下降,不锈钢壁面映出模糊的人影。

眼圈发黑,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这一天过得像被抽空了气的皮球。

客户的电话始终没打通。

王主任的秘书只说领导在开会,会转达。

这种托词我听得懂。

比价的另一家公司,报价比我们低三个点。

杨玉嫔今天下午又催了一次,语气比上午更冷。

电梯停在二十楼。

门开了,外面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郭馨月。

我愣了一瞬,下意识往电梯角落退了半步。

她没看我,正侧头和身边的助理说话。

黑色西装套裙,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头发挽成低髻,露出线条利落的侧脸。

助理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语速很快地汇报着什么。

“明天的董事会材料……”

“北美那边回复了,条件还可以再谈……”

“法务部对并购条款有异议……”

郭馨月偶尔点头,偶尔打断问一两个问题。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电梯里空间不大,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飘过来。

不是甜腻的花香,有点像雪松,混着一点点干净的皂角气息。

我屏住呼吸,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数字跳到十五楼。

郭馨月忽然转过头,看向我这边。

目光扫过我松开的领口,皱巴巴的衬衫袖子。

停留了不到一秒。

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电梯墙壁上的广告牌。

然后移开了。

那一秒却长得像被慢放。

我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二十楼以下停吗?”

她开口,问的是助理。

助理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人,连忙看向我。

“不、不用。”

我声音有点干。

“我到一楼。”

郭馨月不再说话。

电梯继续下降,数字跳动。

十二楼,十楼,八楼。

每一层的光标都像心跳。

终于,“叮”一声。

一楼到了。

门开了,郭馨月率先走出去,助理和另外两人紧随其后。

高跟鞋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等了几秒才迈出电梯。

深夜的大厅空旷,前台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透过玻璃门,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外。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郭馨月弯腰坐进去。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我站在门口,摸出烟盒,抽出一支。

打火机摁了好几下才点燃。

烟草的味道冲进肺里,带来短暂的眩晕。

手机又震了。

还是母亲。

“睡了吗?”

“丁伯伯今天来电话了,说已经跟你们公司一个高层打过招呼。”

“让你好好表现,有机会要把握住。”

“他没说是哪位领导,只说让你等着。”

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丁卫国,父亲的老战友。

父亲去世后,家里最困难的那几年,他帮过几次忙。

但也就是逢年过节送点东西,偶尔借点小钱。

“跟高层打招呼”这种话,不像他会说的。

父亲活着的时候,也只是个普通工人。

跟盛华集团的高层,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我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大楼的灯光逐层熄灭,像怪兽闭上了眼睛。

我朝地铁站走去。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晃动。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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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集团周年慈善舞会的通知正式下发。

市场部开全员会议,杨玉嫔站在投影前,语气郑重。

“这次舞会不只是周年庆。”

“更是新管理层上任后,第一次大型对外活动。”

投影上是舞会流程,从红毯签到到晚宴拍卖,环节繁琐。

“集团总部、各分公司高管、重要合作伙伴都会出席。”

“还有媒体。”

杨玉嫔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每个人。

“市场部代表公司形象。”

“着装、谈吐、举止,都不能有任何差错。”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

“郭总特别重视这次活动。”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坐在我旁边的陈姐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

“听说郭总专门从国外定制了礼服。”

“鞋子也是特意选的,好像是什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

我点点头,没接话。

脑子里还在想那个医疗器械的单子。

王主任终于回邮件了,约明天下午见面。

但语气很官方,看不出倾向性。

“俊豪。”

散会后,杨玉嫔叫住我。

“你负责三楼展厅入口的展板布置。”

“内容是集团历年慈善项目回顾。”

“下班前要全部到位。”

她递给我一个U盘。

“设计稿在里面,找行政部领物料。”

“别出岔子。”

我接过U盘,指尖冰凉。

下午两点,我推着物料车来到三楼展厅。

这里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舞台背景板是深蓝色的丝绒,印着盛华的logo。

几个行政部的同事在调整桌椅间距,小声讨论着什么。

我找到展厅入口的位置,开始搭展板。

金属支架很重,一个人操作有些吃力。

宣传海报要一张张贴上去,对位,抚平,不能有气泡。

干到一半,后背衬衫已经汗湿了。

我停下来喘口气,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两口。

这时,展厅侧面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高跟鞋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我下意识看过去。

郭馨月从走廊深处走出来。

她没穿外套,只一件浅灰色的丝绸衬衫,黑色西装裤。

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

她走得很慢,在走廊尽头停下。

那里有一扇落地窗,午后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界。

她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那一侧。

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盒盖。

我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盒子里是一双高跟鞋。

款式很旧,不是当下流行的设计。

鞋面是暗红色的绒,鞋跟纤细。

郭馨月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鞋面。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她的侧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肩膀的线条,微微塌下去一点。

那个总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有了细微的弧度。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

展厅里有人在喊什么,声音从远处传来。

郭馨月迅速盖上盒子。

脊背重新挺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平静。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转角。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没贴完的海报。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小格。

刚才那一幕像幻觉。

但我分明看见,她低头看鞋时,嘴角抿得很紧。

像在忍着什么。

04

舞会前一天晚上,我去租西装。

商场六楼的租赁店里挂满了各式礼服,空气里有樟脑丸的味道。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热情地给我推荐款式。

“先生身材不错,这套深蓝色的很适合您。”

我试了试,肩线合适,但袖长短了一截。

“这套黑色的呢?”

又试一套,腰身太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试到第五套时,店员的表情已经有些勉强。

“您……身材比例比较特殊。”

她小声说。

“定制肯定合身,但租的话,可能都要稍微改改。”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有点乱,脸色因为熬夜显得苍白。

不合身的西装挂在身上,像偷穿别人的衣服。

“就这套吧。”

我指了指身上那套藏青色的。

“袖长能改吗?”

“可以,但要加急费。”

店员说。

“明天中午来取?”

我点点头,脱下外套递给她。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走到店外接听。

“喂?”

“俊豪啊,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丁卫国。

“丁伯伯。”

我握紧手机。

“哎,你妈跟我说了,你最近工作压力大。”

丁卫国的声音很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

“那个事啊,我跟你们公司领导打过招呼了。”

“具体是谁,你就别问了。”

“反正啊,是个说话管用的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俊豪,机会难得。”

“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

“这次要是把握住了,往后路就好走了。”

我喉咙发紧。

“丁伯伯,您到底跟哪位领导……”

“这你就别打听了。”

丁卫国打断我。

“总之啊,明天舞会,你好好表现。”

“说不定就有转机呢。”

他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

“我先忙了,你记住啊,机灵点。”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商场走廊里,四周是明亮的橱窗和来来往往的人。

玻璃映出我的脸,茫然,疲惫。

丁卫国的话像一团雾。

摸不着,看不透。

但那种笃定的语气,又不像空口说白话。

我捏着手机,掌心渗出薄汗。

回到租赁店,店员已经改好了袖子。

“先生,这套租金八百,押金两千。”

“加急费两百。”

我扫码付款,看着余额数字又少了一截。

走出商场时,天已经全黑了。

手机又震动,是母亲。

“丁伯伯给你打电话了吗?”

“他说都安排好了,让你别担心。”

“俊豪啊,这次一定要争气。”

“你爸那笔债……”

我没听完,按掉了电话。

站在街边,点了支烟。

夜风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这座城市很大,灯光璀璨得像永远不会熄灭。

但我总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可能是什么转机。

也可能只是更深的黑暗。

烟抽到一半,我拿出手机,打开邮箱。

给王主任发了第四封跟进邮件。

措辞比之前更谨慎,条件又让了半个点。

发送成功。

屏幕暗下去。

我抬头看天,今晚没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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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舞会当晚,盛华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空气里飘浮着香水和食物的气味。

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礼服摇曳。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下方,两侧立着媒体的摄像机。

我穿着租来的西装,袖口改过,但肩线还是有点别扭。

领带是陈姐借给我的,深蓝色条纹,她说这样显得稳重。

“俊豪,过来拍照。”

部门同事小刘招呼我。

市场部的人聚在一角,杨玉嫔站在中间,笑容得体。

摄影师按下快门,闪光灯刺眼。

拍完照,杨玉嫔低声叮嘱。

“都机灵点,别扎堆。”

“去跟其他部门的人交流交流。”

“尤其是总经办和战略部的。”

人群散开,融入大厅的人潮。

我端了杯苏打水,站在靠墙的位置。

看着这场奢华的光影盛宴。

长桌上摆着精致的甜点和香槟塔,服务生穿梭其间。

舞台上有乐队演奏舒缓的爵士乐。

但真正的主角还没登场。

七点半,宴会厅入口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郭馨月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条银灰色的露肩长裙,裙摆曳地。

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脸上妆容精致,眉眼间的锐利被柔和的灯光冲淡了一些。

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那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没有因为礼服而消减半分。

她脚上是一双暗红色的高跟鞋。

正是那天我在走廊看见的那双。

旧款式,绒面已经有些发暗。

在满场blingbling的华服美鞋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就穿着它,一步一步走进来。

所到之处,人们纷纷点头致意。

“郭总今晚真漂亮。”

“那鞋子……有点特别啊。”

“听说是有纪念意义的。”

窃窃私语在周围浮动。

郭馨月走到主桌前,程诚已经在等她。

父女俩低声交谈了几句,程诚笑着拍拍女儿的手背。

那笑容很温和,但郭馨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舞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介绍集团历年慈善成就。

拍卖环节,一些高管捐出的私人物品被竞拍。

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我始终站在角落,像这场盛宴的旁观者。

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血丝。

回到宴会厅时,互动环节开始了。

主持人邀请年轻员工上台做游戏。

“市场部的朋友,来几位?”

杨玉嫔在台下使眼色。

小刘推了我一把。

“俊豪,去啊,给咱们部门挣点脸面。”

我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推到了人群前面。

台上已经站了五六个人,有行政部的,研发部的。

主持人热情地招手。

“来,这位帅哥,就差你了。”

聚光灯打过来,刺得我睁不开眼。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

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台。

游戏很简单,两人一组,背对背夹气球运到对面。

我和行政部一个女孩分到一组。

音乐响起,游戏开始。

场面有些混乱,气球砰砰炸开,引起阵阵笑声。

我们这组顺利运了两个气球,到第三个时,女孩踩到了我的脚。

我下意识后退,想稳住身体。

鞋底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紧接着,一声轻微的断裂声。

很轻,但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听到了。

我回头。

郭馨月站在我身后。

她手里端着的香槟杯晃了晃,酒液洒出来几滴。

脸上先是错愕,随即低头看向脚下。

那只暗红色的高跟鞋。

纤细的鞋跟,断了一截,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

宴会厅的音乐还在继续。

但这一片区域,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郭馨月缓缓抬起头。

看向我。

眼神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凛冽的纹路。

06

时间像凝固的胶体。

我盯着那只断掉的鞋跟,脑子里嗡嗡作响。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连主持人的麦克风都安静了。

聚光灯还打在这一块,光线里能看到尘埃缓慢浮动。

郭馨月弯腰,捡起那截鞋跟。

动作很慢,指尖捏着那截细长的金属。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我。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面上。

“赵……赵俊豪。”

我喉咙发干。

“市场部的。”

她点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

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举起那截鞋跟,对着光看了看。

断裂处很整齐,金属芯露出来,闪着冷硬的光。

“这双鞋,是我外婆留下的遗物。”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开。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她生前最后一双定制鞋,意大利工匠手工制作。”

“那个工匠三年前去世了,这是绝版。”

郭馨月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睛。

“市价八十八万。”

数字像锤子,狠狠砸在我耳膜上。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血液往头上涌,脸颊发烫,但手脚冰凉。

“郭总,这……这是个意外。”

我终于挤出几个字。

“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游戏……”

“意外?”

她打断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有笑意,只有冷。

“所以呢?”

“意外就不用负责了吗?”

我哑口无言。

周围人的目光像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

杨玉嫔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色发白。

“郭总,俊豪是我们部门的员工。”

“他平时工作很认真,今天确实是意外……”

“杨总监。”

郭馨月看都没看她。

“我在跟他说话。”

杨玉嫔立刻噤声,退后半步。

郭馨月重新看向我。

“八十八万。”

她又重复了一遍。

“你赔得起吗?”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掌心的刺痛让我稍微清醒一点。

“郭总,我可以分期……”

“分期?”

她笑了,很短促的一声。

“分多少期?十年?二十年?”

“这双鞋对我有特殊意义,不是钱的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但既然你弄坏了,就得按价值赔偿。”

“拿不出钱,就走法律程序。”

法律程序。

这四个字像最后的判决。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精致但冰冷的脸。

忽然想起那天在走廊,她低头看鞋时抿紧的嘴角。

那个细微的、柔软的表情。

和眼前这个人,判若两人。

“郭总。”

我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这双鞋对您很重要。”

“我愿意尽我所能赔偿。”

“但八十八万,我确实……”

“赔不起就直说。”

她再次打断我。

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从租来的西装,到借来的领带。

那种审视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残次品。

“盛华的员工,连这点责任都承担不起吗?”

这句话很重。

周围有人低下头,有人移开视线。

我站在原地,感觉脊背一点点弯下去。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肩上,越来越沉。

程诚走了过来。

他穿着浅灰色的中山装,手里端着茶杯,笑容和蔼。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包括郭馨月。

她眉头微皱,看向父亲。

“爸,这是……”

他拍了拍我的肩,手没有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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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宴会厅里死一般寂静。

连背景音乐都停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像一帧荒诞的定格画面。

我僵在原地,肩膀上的手掌很暖。

但那种温度透过西装布料传来,却让我浑身发冷。

未婚夫?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碎片扎进每一根神经。

郭馨月的脸,从冰冷转为错愕。

然后是难以置信。

“爸,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什么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