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到1951年夏天。
大别山腹地,有个叫林家湾的小村子,气氛突然热闹起来。
湖北军区副司令员王树声领着慰问团进村了。
老乡们原本以为首长是回来看看大伙儿,唠唠家常,没承想,王树声脸色凝重,张口就来了一句:咱今天要动土,挖个“大宝贝”。
穷乡僻壤的,能埋着啥稀罕物?
锄头挥下去,土层翻开,旁边围观的老辈人眼眶立马红了。
坑里露出来的,既不是金条银元,也不是前朝古玩,而是一堆烂得不成样子的铁疙瘩——断裂的机翼框架,锈穿了的发动机零件。
这分明是一架战机。
就为了这一堆瞅着像废品的铁家伙,二十多年前,红军跟老百姓那是豁出命去守护。
拿现在的管理学眼光去审视,当年红军处置这架飞机的全套流程,绝对算得上教科书级别的“资产运营”范本。
镜头切回1930年3月16日。
那天雾气大得对面不见人。
在鄂豫皖苏区宣化店,陈家河的河滩上冷不丁爆出一声巨响。
正在河边捣衣裳的农妇吓得丢了棒槌,定睛一看,一架涂着青天白日徽记的大铁鸟,直愣愣地插进了烂泥地里。
开飞机的国民党飞行员叫龙文光,那是倒了血霉,大雾天迷了路,油箱也见底了。
赤卫队大队长陈国清脑子转得快,招呼村民抄起锄头扁担就围了上去。
龙文光跳出座舱还当是到了自家地盘,一瞅见红军的灰布军装,扭头就想溜,结果一脚陷进泥窝子里,当场被摁住。
这下子,给徐向前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按说那时候红军穷得叮当响,连像样的迫击炮都没几门,天上掉下这么个庞然大物,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可这碗饭,烫嘴得很。
头一个麻烦,飞机摔坏了,能不能修好谁心里也没底;再一个,附近的国民党民团闻着味儿就往这儿赶;还有最要命的,这铁疙瘩好几吨重,山路崎岖,怎么弄走?
往哪儿藏?
换做一般的指挥员,估计一把火点了——我得不到,你也别想拿回去。
这是成本最低、麻烦最少的法子。
可徐向前算盘打得精。
他当即拍板,下了死命令:哪怕是个残骸,也得给我保住!
为啥?
因为太稀罕。
枪炮没了能找蒋介石“运输大队”要,飞机这玩意儿,烧了可就真绝种了。
这是红军唯一的空中家底,这种从无到有的战略意义,比什么战术风险都重要。
于是,战争史上奇特的一幕上演了:蚂蚁搬大象。
红军战士跟老乡连夜把飞机大卸八块。
没吊车、没卡车,全凭肩膀扛、双手抬。
为了躲开敌人的眼线,专挑没人走的羊肠小道。
这一路折腾,足足耗了半个月。
总算挪到了林家湾。
为了藏好这个宝贝,战士们在两座民房中间搭了个草棚子,外头堆满了一层层柴火,裹得严严实实。
打外面看就是个柴火垛,谁能想到肚子里藏着苏区唯一的“空军”?
东西有了,人咋办?
这就牵扯到第二个关键抉择:怎么搞定龙文光。
这人可不简单,去苏联留过洋,科班出身,是那时候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技术尖子。
但这人性子傲,刚被抓那会儿,嘴巴像贴了封条,问啥都不说。
在他眼里,红军就是群泥腿子,哪里玩得转高科技?
按说红军完全可以上手段,或者干脆当普通俘虏关起来。
徐向前偏不。
他把龙文光奉为上宾。
不仅派人护着,还腾出单间让他住,吃的用的都给最好的。
徐向前还特意找他促膝长谈。
这场谈话很有水平。
徐向前没跟他在那儿背条条框框的理论,而是聊家常、聊初心——聊当年为啥要出来闹革命,聊红军打仗图个啥。
这话虽然糙,理却不糙,直接戳到了龙文光的心窝子。
人家毕竟是读过书的,心里也装着救国救民的念头。
看着红军将领这么掏心掏肺,再想想国民党那边的勾心斗角、乌烟瘴气,他心里的防线松动了。
这笔“人情账”,赚翻了。
龙文光不光把技术参数倒了个底朝天,还主动请缨加入红军,连名字都改成了“龙赤光”,寓意赤心向党。
紧接着,苏维埃政府航空局在新集挂牌,龙赤光当了局长。
在他的主持下,那堆柴火垛里的零件被重新拼装、检修。
机身刷成了银灰色,机翼绘上了鲜红的五角星。
大名鼎鼎的“列宁号”就此诞生。
这架飞机的价值,在1931年的黄安战役中发挥到了极致。
那时候红军围攻黄安城,啃了半天硬骨头啃不动。
徐向前把手一挥:亮家伙!
龙赤光开着“列宁号”晃晃悠悠飞到黄安头顶上。
城里的国民党守军一听马达响,还以为南京老蒋派人空投补给来了,一个个乐得跟什么似的,跑出掩体哄抢。
结果,天上掉下来的不是牛肉罐头,而是要命的迫击炮弹。
这一下子,敌人的心理防线彻底炸裂。
紧接着,“列宁号”回去加了油,二度光临,这一回撒下来的是漫天传单。
对于被围困的敌军来说,这种来自头顶的“降维打击”,带来的绝望感是毁灭性的。
红军趁热打铁,一举拿下黄安。
打那以后,固始、潢川、武汉,这架红星战机频频出击。
它扔的不光是炸弹,更是革命的火种。
可好景不长,等到老蒋发动第四次“围剿”的时候,风向变了。
红军被迫转移。
那道老题目又摆到了桌面上:这宝贝疙瘩咋整?
这会儿的“列宁号”,汽油也没了,零件也磨损得差不多了,想飞都飞不起来。
带着走?
那是巨大的累赘;留下来?
等于给敌人送礼。
徐向前再次做出了一个痛苦却理智的决定:拆了,埋!
这不是认怂,是及时止损,更是为了留得青山在。
徐向前的账算得门儿清:只要人还在,队伍还在,将来胜利了,飞机咱能造,也能买。
要是为了死守一架破飞机把活人搭进去,那就真的赔个底掉。
红军动用了一个营的兵力,连夜动手,把飞机大卸八块,用黄泥糊好,裹上草席,深深埋进了林家湾那条山沟沟里。
地面上堆个土包伪装成荒坟,做得天衣无缝。
这事儿,除了极少数经手的红军和老乡,没人知道。
至于龙赤光,他的结局让人听了直叹气。
转移路上,为了销毁航空局的机密文件,他主动断后,结果和大部队走散了。
他乔装打扮摸到汉口想找党组织,不料被国民党特务盯上了梢。
国民党对他那是软硬兼施。
许高官厚禄?
人家正眼都不瞧。
上老虎凳辣椒水?
人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老蒋最后也没了耐心,亲自下令处决。
龙赤光牺牲的时候,才三十四岁。
从刚被俘时的不可一世,到后来改名明志,再到最后慷慨赴死,龙赤光用这条命证明了当初红军那份“信任”有多值。
他没把自己当成拿钱办事的雇佣兵,而是真正活成了一名红军战士。
这一晃,就是二十年。
1951年,王树声重返老区,亲手把这架沉睡在地底下的战机挖了出来。
看着那些残缺不全的零件,在场的人泪流满面。
这哪是一堆废铁残骸啊。
它见证了当年的红军在穷得掉渣的条件下,依然敢想敢干、经略长空的雄心;见证了他们懂得怎么用信仰去捂热人心;更见证了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们既有“变废为宝”的精明,也有“壮士断腕”的果敢。
所谓的“决策”,往往就是在两难的夹缝里,硬生生杀出一条最难走、但也最正确的血路。
当年的“列宁号”虽然再也没能冲上云霄,但在中国空军的史册里,它已经完成了一次无可替代的完美起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