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镇上来了个哑巴姑娘,我见她可怜常给她吃的
青青会讲故事
2026-02-21 14:20·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爸,你这破铺子趁早关了吧,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我同学一顿饭钱。现在谁还修表啊,都用手机了。”电话那头,儿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拿着听筒,看着满墙滴答作响的老挂钟,慢悠悠地说:“你懂什么,这叫手艺,手艺人饿不死。”
“行行行,手艺人,”儿子在那头笑了,“下周我带女朋友回来,你把屋里收拾干净点。对了,你那堆破烂里,还有没有能放磁带的收音机?她喜欢听老歌,怀旧。”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着:“有,床底下有个旧的,我给你找找。”
挂了电话,我愣了很久。磁带……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一段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记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柜台角落里那个落了灰的水晶相框。
故事要从1992年的夏天说起。
那年的夏天,热得邪乎。我们青石镇像是被扣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太阳一出来,就把里头的空气晒得滚烫。街上那条明朝传下来的青石板路,被晒得能煎熟鸡蛋。街两边的店铺都敞着门,吊在屋顶的“华生”牌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了灰,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沉闷的热浪。
我叫王建国,那年三十一岁,不胖不瘦,性格有点像我修的那些老座钟,沉闷,但准时。我在镇中心开了家“精工钟表修理铺”,铺面不大,是祖传的。我爹说,王家的手艺,从清朝那会儿就有了,专给大户人家修西洋钟。到了我这一代,手艺没丢,但世道变了。大家手腕上戴的,多是几十块钱的上海牌、宝石花牌手表,能有块“英纳格”都算是了不得的稀罕物。
我的生活就像我每天修理的钟表一样,规律得有些乏味。早上七点开门,扫地,给窗台上的那盆吊兰浇水。然后就坐在工作台前,戴上单眼放大镜,一头扎进那些叮叮当当的零件里。中午老婆会送饭来,下午五点准时关门回家。日子平淡如水,但心里踏实。
那天下午,日头正毒,街上连个鬼影子都少见。我正低着头,用一根细如牛毛的镊子,小心翼翼地给镇东头李厂长的上海牌手表更换发条。那是个精细活,手不能抖,气都得屏着。就在我快要成功的当口,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多了个影子。
那影子很瘦小,怯生生地杵在那儿,像一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她既不进来,也不离开,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挡住了门口一小块刺眼的阳光。我心里有点烦,手一抖,刚夹起来的发条“嗖”地一下弹飞了,掉在地上,再也找不着。
我“唉”了一声,摘下放大镜,抬起头,一股无名火就想往外冒。可当我看到那张脸时,火气一下子就熄了。
是个姑娘。看上去十六七岁,也可能更小,因为她太瘦了,瘦得脱了相。头发枯黄,像一团乱草,胡乱地在脑后绑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男式蓝布褂子,袖子长了一大截,松松垮垮地罩着两条细得像竹竿的胳膊。脚上是一双破了洞的解放鞋,能看到黑乎乎的脚趾头。
她的脸很脏,像只小花猫,但那双眼睛,却干净得惊人。很大,很黑,像两潭幽深的井水,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惊恐和戒备。她像一只离了群、在森林里迷了路的小鹿,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充满危险的世界。
“有事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街对面“刘记面馆”的老板老刘,光着膀子,端着一盆洗碗水“哗啦”一下泼在街上,溅起一片热气。他看见了我门口的姑娘,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喊:“建国,别理她!是个哑巴,来镇上好几天了,脏兮兮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个哑巴。
我看着她,她听见了老刘的喊声,瘦小的身子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我心里莫名地一酸。我从工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早上出门时老婆硬塞给我当点心的半块烙饼,饼还用干净的纸包着。我走过去,递到她面前。
她迟疑着,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饼,又看了看我的脸,似乎是在判断这是不是一个圈套。僵持了几秒钟后,她终于伸出那只黑乎乎的小手,飞快地抓过烙饼,然后像一阵风似的,转身就跑了,瞬间就消失在巷子口。
我拿着空空的手,站在门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老刘在对面喊:“建国,你还真给她啊?你那点心留着喂狗,都比给她强!”
我没搭理他,转身回了铺子。那一整个下午,我眼前总晃着她那双惊恐的眼睛。
从那天起,这个哑巴姑娘就成了青石镇一个游离的、不被接纳的符号。
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从哪儿来。她就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毫无征兆地落在了我们这片土地上。她没有家,晚上就睡在镇子外头那个早就废弃的砖窑里。白天,她就背着一个捡来的破麻袋,在镇上各个角落里翻垃圾桶,捡一些能换钱的塑料瓶和硬纸板。
镇上的人对她的态度,像极了我们这儿的天气,时晴时雨。
开杂货铺的张婶心肠软,有时会把店里卖不掉的发硬的馒头或者有点蔫的蔬菜给她,但嘴里总要念叨几句“作孽哦,这孩子看着比我家大妞还小,爹妈怎么养的”。然后又会拉过自己的女儿,教育道:“你看看,不好好读书,将来就跟她一样!”
更多的人,则是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她。特别是家里有小孩的,一看到她走近,就立刻把孩子紧紧拉到身后,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离她远点,脏”。
孩子们的世界更直接,也更残酷。他们不懂得什么叫同情,只觉得她是个好玩的异类。他们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学她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朝她扔小石子,嘴里还编着顺口溜:“小哑巴,不说话,一身泥,没人要!”
她从不反抗,也从不哭。面对这些恶意,她唯一的反应就是抱紧怀里那个比她自己还大的麻袋,默默地、固执地加快脚步,把那些刺耳的声音甩在身后。
我的钟表铺,正对着镇上最大的一个垃圾站,所以我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她。她总是在中午最热,街上人最少的时候,像只瘦小警觉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她会先在远处观察很久,确认安全了,才快步跑到垃圾站,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生锈铁丝,费力地勾着里面的瓶子。
有一次,我亲眼看见镇上屠户家的两个半大小子,仗着人高马大,把她堵在了巷子口。他们嬉皮笑脸地抢走了她刚捡满的一小袋瓶子,那可能是她一上午的收获。她急得满脸通"红,张着嘴“啊啊”地叫,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却一个完整的音节也发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那两个小子把瓶子往地上一扔,玻璃瓶摔得粉碎,发出刺耳的响声。他们在刺耳的响声中哄笑着跑远了,留下她一个人,蹲在满地狼藉中。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地上,伸出那双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锋利的碎玻璃。锋利的玻璃边缘划破了她的手指,血混着泥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那一刻,我坐在铺子里,隔着一条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我不是什么大善人,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我管不过来。但我爸从小就告诉我,修表这门手艺,修的是时间,看的是人心。一个人的心要是坏了,给他再准的表也没用,因为他的人生早就乱了套。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炒了两个菜,一个醋溜白菜,一个我最爱吃的辣椒炒肉。饭桌上,我闷着头吃饭,一句话也没说。我老婆李秀琴是个心细的女人,她看了我一眼,问:“怎么了?今天生意不好?”
我摇摇头,扒了两口饭,心里总晃着那个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的瘦小身影。我放下碗筷,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我的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大搪瓷饭盒,装了满满一盒白米饭,然后把我碗里大部分的肉片都拨了进去,用白菜盖好。
秀琴看着我的动作,有些奇怪:“你这是干嘛?吃不下了?”
我端着饭盒站起来,说:“我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
我走到店铺后门,那儿有个不起眼的小窗台,平时放些没用的瓶瓶罐罐。我把饭盒严严实实地放在窗台上,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然后,我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快步回家了。
那一晚,我心里有些忐忑。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以她那种受惊小鹿般的性子,敢不敢拿走?我甚至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多此一举。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骑着我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到了铺子。我没从前门进,而是绕到了后巷。我的心跳得有点快。远远地,我看到后窗台上,那个白色的搪瓷饭盒还在。我心里一沉,有些失望。
可走近了,我才发现,饭盒虽然还在,但明显被人动过。我拿起来,感觉重量轻了很多。我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不但空了,而且被刷得干干净净,比我老婆刷得都干净,连一粒米、一滴油都没剩下。
我端着那个空饭盒,站在清晨的微光里,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一种奇怪的、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像溫暖的潮水一样,慢慢地浸润了我整个心房。
从那天起,这成了一个无声的约定。
我每天晚上都会把装满饭菜的饭盒放在后窗台。她总会在深夜的某个时候悄悄取走,然后在第二天天亮之前,把一个刷得干干净净的空饭盒悄悄放回原处。
我们俩,一个放,一个取,像两个进行秘密接头的地下工作者。我们几乎没再打过照面,更没有说过一句话,所有的交流,都在那个印着红色标语的搪瓷饭盒的一来一回里。
我老婆秀琴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一开始自然是埋怨我:“王建国,你可真是个活菩萨!咱家不富裕,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还天天往外送吃的!那姑娘手脚好好的,干嘛不自己去挣?”
我一边给她捏着肩膀,一边赔笑说:“就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那姑娘看着是真可怜。再说了,咱儿子少吃两块肉,也饿不着。”
秀琴白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从那天起,我发现她每天炒菜时,总会不自觉地多放一把米,多切几片肉。有时她还会特意煮个鸡蛋,或者炸个小黄鱼,嘴里念叨着“给儿子补补”,但最后,那些好菜大半都进了那个搪-瓷饭盒。
时间久了,哑巴姑娘似乎对我放下了大部分的戒心。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我就像老鼠见了猫。有几次我出门晚了,会在后巷的拐角处,看到她小小的身影正望着窗台的方向。一看到我出现,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缩回黑暗里,但至少,她没有跑远。
我们就这样,用一种最古老、最淳朴的方式,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她像是我们家一个看不见的成员。我甚至开始觉得,每天给她准备晚饭,是我平淡如水的生活中,一件必须完成的、且带有某种神圣感的事情。它让我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一个修表的,还是一个能给别人带去一点点温暖的人。
1992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十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那年的雪下得很大,没几天,青石镇就变成了一个白茫茫的世界。青石板路被雪覆盖,又被踩实,滑得能溜冰。
一天夜里,刮着“呼呼”的白毛风,卷着雪粒子直往人脖子里灌,像刀子割一样。我把饭盒放在窗台上,特意用一块旧棉布包好,希望能保温久一点。我心里有点不安,这么冷的天,她在那个四处漏风的砖窑里,只有一堆烂稻草,怎么熬得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后门,心里猛地一沉。
窗台上的饭盒原封未动,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雪,像个白色的小坟包。我拿起来,棉布都冻硬了。里面的饭菜早就冻成了冰坨。
她没来。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修表的时候,手里的镊子好几次都夹不稳细小的零件。老主顾李大爷都看出来了,问我:“建国,今天怎么了?丢魂了?我这表可金贵,你可别给我修坏了。”
我勉强挤出个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五点,我匆匆关了铺子门,饭都没回家吃。我跟老婆说了一声,穿上我最厚的那件军大衣,戴上狗皮帽子,又揣了个手电筒,就一头扎进了风雪里,朝着镇外的废弃砖窑走去。
雪地里,除了风声,就只有我踩雪的“咯吱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砖窑离镇子有两里地,平时看着不远,顶着风雪走,却感觉特别漫长。那黑漆漆的砖窑,在白色的雪地里,像个张着大嘴、要吞噬一切的怪兽。
我壮着胆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冲着里面喊了两声:“姑娘?姑娘?你在吗?”
没有回应,只有我的回声在空旷的窑洞里回荡。我心里凉了半截,想着她是不是已经走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我打开手电筒,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了黑暗。我四处照着,窑洞深处,那个她平时睡觉的角落里,一堆烂稻草上,好像有个蜷缩的身影。
我赶紧跑过去,是她!
她双眼紧闭,脸烧得像一块红炭,嘴唇干裂起皮,上面还结着血痂。她浑身滚烫,像个小火炉。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坏了,这是发高烧烧糊涂了。”我心里一急,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了,立刻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把她瘦小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把她背了起来。她太轻了,背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就像背着一捆被雪打湿的干柴,轻得让人心疼。
我把她背回我的店铺。铺子里间有个小床,是我午休用的。我把她小心翼翼地安顿在床上,给她盖好两床被子。然后我跑到镇上唯一的卫生所,把已经睡下的张医生给敲了起来。我连说带比划,抓了点退烧药。
回到铺子,我把药片碾成粉末,混着热水,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撬开她的嘴唇,喂了下去。
那一晚,我没回家。我就守在床边,每隔一会儿就用湿毛巾给她擦擦额头和手心。后半夜,她的烧渐渐退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天快亮的时候,她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她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又转头看到了坐在一旁椅子上打盹的我。她的眼神瞬间从迷茫,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深深的惊恐。她猛地坐起来,就要下床,动作激烈得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别动,别动!”我赶紧站起来按住她,“你发高烧了,现在没事了。”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被子,和这个温暖的小屋。过了一会儿,那双大眼睛里,慢慢地、慢慢地蓄满了泪水。那泪水不像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不带声音,也不带表情,就是那么安静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像是两条解冻的小河,淌过她脏兮兮的脸颊。
她下了床,走到我面前。然后,对着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她的腰弯成了九十度,像一把折尺,久久没有直起来。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不是救了一个人,而是被一个灵魂,用它最庄重的方式,致以了最高的敬意。
那次生病之后,她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依然住在那个破砖窑里,依然每天背着麻袋捡废品,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地躲着我。有时候我会在铺子门口看见她,她不进来,就远远地站着,等我看到她,她会对我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羞涩的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她的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陷下去,像一朵在苦水里浸泡了很久之后,终于鼓足了所有勇气,努力绽放的小花。那一笑,让她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她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回报”我。
那不再仅仅是一个刷干净的饭盒。有时候,我早上来开门,会发现门口码着一小捆拾掇得整整齐齐的干柴,足够我回家烧一顿饭。有时候,后窗台上,饭盒旁边会多出几个她从山里采来的、酸酸甜甜的野果。
有一次最特别。那天是我的生日,三十二岁了。秀琴给我煮了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照例给她也盛了一大碗,还特意多加了一个鸡蛋。我当时想,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就当是也给她过个生日吧。
第二天早上,我在窗台上发现,那个被她吃得干干净净的空饭碗旁边,静静地放着一个用青草编的小蚂蚱。蚂蚱编得活灵活现,只有我拇指大小,两根长长的触须微微翘着,两条有力的后腿蜷着,好像我一碰它,它就会立刻跳起来。
我把它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一个不会说话的姑娘,用她那双捡垃圾、刨泥土的手,为我编织了一个小小的、充满生命力的童话。
我把那个草编蚂蚱带回了铺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柜台的玻璃板下面,压在我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每当有顾客来,或者修表修得眼睛累了,我都会忍不住看它一眼。看着它,我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日子就像我铺子里那些钟表的指针,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地走着。春天,她会送来几枝不知名的小野花。夏天,是几个野果。秋天,是一小捧炒熟的栗子。冬天,是一捆干柴。她的礼物从不贵重,却都带着大自然的气息和她笨拙的、真诚的心意。
我甚至开始认真地幻想,也许等她再大一点,我可以托人给她找个轻松点的活,比如在哪个厂里做点杂活,总比捡垃圾强。或者,让她在我铺子里学点手艺,女孩子心细,学这个正合适。我老婆秀琴甚至不止一次开玩笑说:“王建国,干脆收她当个干女儿算了,我看这孩子心眼好,就是命苦了点。”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以为,她会像镇上那棵老槐树一样,成为我生活中一个习以为常的存在。
我错了。
1993年的秋天,镇上的桂花开得正香,满世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一个很普通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把装了前一晚剩菜的饭盒放在后窗台上。可是,第二天早上,我来开门的时候,发现饭盒原封未动,饭菜早就被秋风吹得冰凉。
我的心,一下子就悬了起来。
我以为她又生病了。我甚至没开铺子的门,就直接锁上,跑到镇外的砖窑去找她。窑洞里空空如也,那堆她睡过的烂稻草还在,但已经没有了人的温度。我喊了她几声,只有回音。
我找遍了整个青石镇,问遍了所有可能见过她的人。面馆的老刘说没看见。杂货铺的张婶说,好像前天看到有个外地的戏班子在镇上经过,敲锣打鼓的,特别热闹,“她会不会是觉得好玩,跟着走了?”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肯定是被人贩子拐走了,“这种无依无靠的哑巴姑娘,最容易被那些没人性的东西盯上。”
她就这么消失了。和她来时一样,突如其来,无声无息,没有留下一句话,一个字。
我报了警,镇上派出所的老警察记录了一下,摇着头说:“连名字、年龄、是哪里人都不知道,怎么找?大海捞针啊。”
我找了很久,甚至托去县城办事的亲戚帮忙在车站、码头打听,但都石沉大海。偌大的世界,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哑-巴姑娘,真的比大海捞针还难。
时间一长,大家慢慢就淡忘了这个曾经出现在青石镇的哑巴姑娘。她就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痕迹。
只有我,每天看着那个干净的空饭盒,心里就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那个用草编的小蚂蚱,也渐渐在柜台的玻璃板下失去了原有的翠绿,变得干枯,发黄,像一段被风干的记忆。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药,也是最无情的刻刀。
二十多年,弹指一挥间。青石镇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高楼像雨后的春笋一样拔地而起,取代了低矮的平房。那条承载了我童年记忆的青石板主街,也被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覆盖。我的钟表铺,成了这条日新月异的街上最“格格不入”的古董。
铺子里的生意,也随着时代的洪流,江河日下。先是石英表,然后是电子表,最后是手机。人们不再需要一个专门的物件来看时间了。我的手艺,从一门养家糊口的本事,变成了一种无人问津的“怀旧”。也就是靠着一些念旧的老街坊、老主顾,来修修补补那些有纪念意义的老物件,勉强维持着。
我也从一个头发乌黑、身板挺直的青年,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眼角爬满皱纹的中年人。
儿子王博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那里,在一家大公司上班,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他总在电话里劝我关了铺子,去城里跟他一起住,说那里的生活才叫生活。我总是摇摇头,舍不得。这里有我一辈子的根,有我和他妈的回忆。
几年前,秀琴生病走了。一场感冒引发的肺炎,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个曾经为我挡风遮雨的女人,就这么离开了我。从那以后,这间小小的钟表铺,就成了我唯一的伴。日子像铺子里那面老掉牙的挂钟,指针每走一格,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滴答”,规律,却也寂静得让人心慌。
那个哑巴姑娘,早已成了被压在记忆箱底的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我甚至快要记不清她具体的样子了,只模糊地记得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和那个干枯的草编蚂蚱。
直到那天下午。
邮递员小李骑着他那辆刷着绿色油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捏着刹车,在我的铺子门口停下。他从后座一个大邮包里,吃力地拖出一个半米见方的大纸箱子。
“王叔,有你一个国际包裹!”他抹了把汗,喊道。
我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言愣住了。“国际的?你没搞错吧?送错人了吧?”
“没错,地址是这里。从美国纽约寄来的,您看这上面全是洋码子。”小李把那个大纸箱子吃力地递给我,我一接手,差点没抱住,沉得很。
“重得很,您签个字。”
我满腹狐疑地在签收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活了五十四年,别说美国,连省城都没去过几次。我在海外没有任何亲戚朋友,谁会从那么远的地方给我寄东西?
我把包裹搬进屋里,放在地上,围着它转了好几圈,像是在研究一个天外来客。箱子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邮票和各种看不懂的海关单据。在寄件人那一栏,只有一个非常娟秀的、像是花体字的英文签名,我辨认了半天,觉得像是两个字母——“Y.Y.”。
Y.Y.?这是谁?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是儿子给我寄的?不对,他在省城,再说他也不会用英文签名。
我坐在小板凳上,盯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神秘包裹,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莫名的紧张。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是恶作剧?还是真的寄错了?
我找来一把剪刀,手都有点抖。我小心翼翼地沿着箱子顶部的胶带划开。随着“刺啦”一声,一股淡淡的、非常好闻的香气从箱子里飘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把掀开了纸箱的盖子。
我里面的东西让我当场愣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