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的青苔漫过第三块砖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那道模糊的刻痕。手指蹭上去,砂砾簌簌落在鞋面上,露出半截剥落的年号,像被时光啃剩的残骨。这是明代的砖吗?或者更早?风从砖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陈腐的土腥气,像是从几百年前的地窖里飘来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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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老墙不多了,剩下的这段被圈在公园深处,墙头上长着几株狗尾巴草,风一吹就摇,像给谁在招魂。去年冬天来的时候,砖缝里还塞着积雪,现在却爬满了野葡萄的藤蔓,绿莹莹的叶子遮住了大半段城墙,只在拐角处露出几块嶙峋的砖,棱角早被风雨磨圆了,像老人没牙的嘴。

有个穿校服的孩子蹲在我旁边,拿铅笔在砖上涂画。“爷爷,这上面写的什么呀?”他身后的老人弯下腰,手指顺着刻痕描了一遍,“看不清了,许是哪年打仗时留下的。”老人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砖的颜色一样。我想起老家老宅的门槛,也是这样被脚底板磨得发亮,后来拆房时,从底下挖出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生锈的铜钱,年号大多模糊了,只有一枚“康熙”还能辨认,像枚凝固的泪痕。

历史是什么呢?是教科书里划红线的年份,还是这砖缝里不肯褪色的刻痕?前几天在博物馆看见一面铜镜,背面铸着“长乐未央”,镜面却锈得像块抹布,照不出人影。讲解员说,这镜子曾属于汉代的某个女子,她对着它描眉时,或许想过自己会在历史里留下什么。现在她的尸骨早化成灰了,只有这面镜子,还在玻璃柜里蒙尘,上面的锈斑像层层叠叠的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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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外的马路车水马龙,喇叭声一阵高过一阵。有辆洒水车开过,水雾飘到墙根,青苔忽然亮了起来,那道年号也仿佛清晰了些。我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古,他说过去这城墙外是片荒地,夜里能听见狼嚎。“你太爷爷那时候,就靠着这墙根躲土匪。”他的烟斗在暮色里明灭,“现在好了,土匪没了,墙也老了。”

砖缝里有只蚂蚁在爬,背着比它大两倍的面包屑,沿着年号的笔画往上爬。它知道自己正爬过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文字吗?或许在它眼里,这不过是条凹凸不平的路。就像我们走在今天的街上,脚下的每块石板,说不定都踩着某个朝代的碎梦。去年在西安,我踩在大雁塔的青石板上,导游说那上面的坑洼是千年来香客的脚印磨出来的,当时忽然觉得,人的脚印原来也能刻进历史,像一枚枚无声的印章。

夕阳把城墙的影子拉得老长,盖在草坪上,像谁铺了块褪色的地毯。那对爷孙走了,孩子的书包带子上挂着个电子表,屏幕一闪一闪的,显示着2025年6月14日。而我脚下的这块砖,可能刻着1573年的某个夏日,那时或许也有个孩子,蹲在刚砌好的城墙上,用石子刻下自己的名字,想着这墙能挡多久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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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起来了,野葡萄的叶子沙沙响,有片叶子落在那道年号上,边缘恰好盖住了模糊的笔画。我忽然想起史铁生写过,时间是个永恒的旁观者。这城墙,这砖,这砖缝里的年号,还有此刻的我,都是它眼里一闪而过的尘埃。可尘埃也有尘埃的重量,就像这砖上的刻痕,哪怕只剩半道,也曾经是某个人存在过的证据,是历史这本书里,一个不肯被风吹散的逗号。

该回去了。城墙的影子里,那只蚂蚁终于爬到了砖顶,面包屑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像一枚微型的勋章。远处的车声还在响,而这截老墙沉默着,像个把太多故事咽进肚子里的老人,只在砖缝里,漏出一点点被岁月腌过的往事,等着风来读,等着雨来拓,等着某个像我这样的闲人,蹲下来,用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模糊的年号,忽然就听见了几百年前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