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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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春天,四九城的柳树刚抽出嫩芽。

东城区一套老四合院里,加代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敬姐从屋里探出头:“代哥,江林说他几点到啊?”

“说是六点。”加代头也不抬,“这小子现在谱大了,过个生日还得咱们给他张罗。”

敬姐笑着系上围裙:“你就嘴硬吧,昨天是谁跑前门去订蛋糕的?”

加代咧咧嘴没说话。

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这种日子,加代觉得踏实。

六点十分,院门被推开了。

“代哥!嫂子!”

江林的声音有点急。

加代抬头一看,江林拉着女友小雅的手进来。小雅低着头,眼睛红肿着,明显哭过。

“咋了这是?”加代站起身。

江林把院门关上,喘了口气:“代哥,出事了。”

“慢慢说。”加代递过去一根烟。

江林没接,咬了咬牙:“下午我带小雅去西单商场买衣服,碰上个傻逼。”

“怎么个事儿?”

“那王八蛋……”江林看了眼小雅,“他摸小雅屁股,小雅躲开了,他还追着说难听话。我上去理论,他身边跟着三个人,直接就……”

“就怎么着?”

小雅抬起头,左脸还有点红:“他……他打了我一巴掌。”

院子里静了几秒。

加代把菜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叫什么?哪的人?”

“不知道名字。”江林攥着拳头,“穿得人模狗样的,二十七八岁,开辆黑色奥迪。他那仨跟班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小雅声音发颤,“他说‘摸你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敬姐从厨房出来,搂住小雅肩膀:“没事儿啊妹子,有嫂子在呢。”

加代掏出手机,想了想又放回去:“江林,你带路。咱们去看看。”

“代哥,要不多叫几个人?”江林有点犹豫。

“先看看情况。”加代往屋里走,“叫左帅开车过来,别声张。”

晚上七点半,西单商场四楼的咖啡厅。

靠窗的卡座里,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正跟对面两个女的说笑。

加代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副趾高气昂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是他吗?”加代问小雅。

小雅点点头,往江林身后躲了躲。

加代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西装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加代:“你谁啊?”

“我姓加。”加代点了根烟,“下午你打了我弟妹一巴掌,记得吗?”

西装男笑了,往后一靠:“哟,找上门来了?”

他旁边的三个壮汉站起来,围了过来。

咖啡厅里的客人纷纷转头看。

加代没看那三个保镖,盯着西装男:“事儿不大,你跟我弟妹道个歉,咱们就算完。”

“道歉?”西装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谁啊?”加代弹了弹烟灰。

西装男从怀里掏出个红色小本,“啪”一声拍在桌上。

加代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本子的样式他见过——去年在叶三哥那儿,见过类似的。

“看清楚了?”西装男把本子收回去,“现在滚,我不跟你计较。”

加代沉默了几秒。

江林在后面扯他衣服:“代哥,要不算了……”

加代没动。

西装男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冷:“怎么着?不服气?我告诉你,在四九城这一亩三分地,我张子豪想摸谁就摸谁,想打谁就打谁。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说完,咖啡厅里彻底安静了。

连服务员都躲到吧台后面去了。

加代慢慢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

三个保镖往前一步。

“行。”加代点点头,“张少是吧?我记住了。”

他转身就走。

江林愣了一下,赶紧拉着小雅跟上。

走到楼梯口,左帅从后面追上来:“代哥,就这么算了?那小子太狂了!”

加代没说话,一直走到商场门口,才停下脚步。

“江林,你先送小雅回家。”加代声音有点沉,“左帅,开车,回院子。”

“代哥……”

“先回去。”

四合院的灯亮了一夜。

加代在屋里打了七八个电话。

“老刘,跟你打听个人,张子豪……对,二十七八岁,开奥迪……什么?你不知道?行,那没事了。”

“三哥,是我加代。跟你问个事儿,张家……哪个张家?就……算了,当我没问。”

“勇哥,睡了吗?我想跟你打听……”

打到凌晨两点,加代把手机扔在桌上。

敬姐端了杯热茶进来:“怎么样?”

加代摇摇头:“问了一圈,听到‘张家’俩字,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就挂电话。”

“来头这么大?”

“恐怕比咱们想的还大。”加代揉了揉太阳穴,“江林这事儿……怕是要憋屈了。”

敬姐坐到他身边:“憋屈就憋屈吧,咱不惹他们。”

加代没吭声。

江湖混了十几年,他知道有些人是真惹不起。可这次……

第二天一早,江林来了。

“代哥,我想了想。”江林眼睛里有血丝,“这事儿算了,小雅也说算了。”

加代看着他:“你甘心?”

“不甘心。”江林苦笑,“可不甘心能咋办?那小子掏出本子的时候,我就知道碰见硬茬了。”

“你认识那本子?”

“不认识,但……”江林压低声音,“去年我跟叶三哥吃饭,他秘书拿过类似的,说能‘通天’。”

加代点了根烟,没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就在这时,江林的手机响了。

“喂?什么?!”江林脸色变了,“你们等着,我马上过去!”

“怎么了?”

“我新开那个汽车美容店,让人砸了!”江林眼睛红了,“说是一帮人开三辆车过去的,砸完留了句话。”

“什么话?”

江林咬着牙:“让姓代的……去跪着道歉。”

中午十二点,西城区一条小街。

江林的汽车美容店门口一片狼藉。

玻璃门碎了,里面四台进口的洗车设备全被砸烂。红色的油漆在墙上泼了四个大字:

“给脸不要”。

店里的两个小工蹲在门口,看见江林过来都快哭了:“林哥,我们拦不住……他们十几个人,拿着钢管……”

“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带头的是个穿西装的,昨天在商场见过……”小工小声说,“他说,让代哥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去西山别墅门口跪着。过了三点,就……”

“就怎么着?”

“就砸咱们所有店。”

左帅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我C他妈的!太欺负人了!”

丁健从车里拿出家伙:“代哥,你说句话,我现在就去西山。”

乔巴拉住他:“你疯啦?知道西山是什么地方吗?”

“我管他什么地方!”

“行了。”加代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加代蹲下身子,捡起一块碎玻璃,在手里转了转。

“江林。”

“代哥。”

“店里的损失,从我账上走。”

“代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加代摆摆手,站起来:“左帅,丁健,乔巴。”

“在!”

“晚上八点,叫上兄弟们。”加代把玻璃片扔进垃圾桶,“去工体那家夜总会。”

左帅眼睛一亮:“干他?”

加代没回答,转身上了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他的声音飘出来:

“按江湖规矩办。”

晚上七点五十,工体北门。

“钻石年代”夜总会的霓虹灯晃得人眼花。

加代的车停在对面巷子里,后排坐着左帅和丁健。

“代哥,打听清楚了。”左帅压低声音,“那张子豪每周三晚上都来这儿,泡到十二点才走。带的人不多,就那三个保镖。”

“夜总会里面呢?”

“老板姓王,跟咱们没交情。但看场子的我认识,打过招呼了,咱们办事他们不插手。”

加代看看表:“兄弟们到齐了吗?”

“齐了。”丁健说,“十二个人,都在后面车里等着。家伙都带了,没带响子。”

加代点点头。

八点十分,一辆黑色奥迪A6开过来,停在夜总会门口。

张子豪从副驾下来,还是那身灰色西装。三个保镖跟在他身后。

四个人有说有笑地往里走。

加代推开车门:“走吧。”

夜总会走廊里音乐震耳欲聋。

张子豪正要进包间,加代从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

“谁啊?”张子豪回头,愣住了,“是你?”

三个保镖立刻围上来。

走廊里突然多出十几个人,把路堵死了。

张子豪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怎么着?白天没跪够,晚上来补上?”

加代没笑:“张少,咱们聊聊。”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张子豪转身要走。

左帅伸手拦住。

保镖想动手,丁健的兄弟立刻顶上去。两边人对峙着,走廊里的服务员全躲开了。

加代往前走了一步,离张子豪只有半米距离。

“我兄弟的店,是你砸的?”

“是啊。”张子豪挑眉,“怎么着?”

“墙上那四个字,是你让写的?”

“对啊。”张子豪笑得更欢了,“给脸不要,说的就是你这种……”

话没说完。

加代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声音在音乐间隙里格外清脆。

张子豪被打得偏过头去,半天没反应过来。

三个保镖要动,左帅的人立刻压上去,钢管顶在腰间。

“这一巴掌,”加代说,“是替我弟妹打的。”

他又抬起手。

“啪!”

第二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我兄弟的店打的。”

张子豪嘴角渗出血,他慢慢转过头,眼睛里的怒火快喷出来了。

“你……你敢打我?”

加代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张子豪,我加代在四九城混了十几年,有个规矩——祸不及妻儿,罪不及兄弟。你碰了我这两条底线,就该打。”

张子豪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盯着加代:

“好,好,好。加代是吧?我记住你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下一句话:

“你死定了。”

“我爸是张振国。”

走廊里的音乐突然换了一首更劲爆的,鼓点敲得人心慌。

加代转身往外走。

左帅跟上来:“代哥,就这么完了?”

“完了。”加代脚步没停,“送他一句话:江湖路远,咱们走着瞧。”

一行人走出夜总会。

街对面的车里,加代点烟的手有点抖。

“代哥,”丁健小声问,“张振国……是谁啊?”

加代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弥漫在车厢里。

他想起下午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一个退休的老阿sir。对方沉默了很久,只说:

“加代啊,这次你惹错人了。张振国……那是能一句话定生死的人。”

车窗外,夜总会的霓虹灯还在闪烁。

加代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加代先生,张先生让我转告你。”

“三天。”

“要么你自己进去,要么我们送你进去。”

电话挂断了。

加代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四九城的夜色。

他知道,这次的事儿,才刚刚开始。

车子发动,左帅握着方向盘问:“代哥,咱们去哪儿?”

加代还没回答,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江林打来的,声音急促:“代哥!小雅公司来电话,说她被开除了!理由……理由是作风不正!”

加代闭上眼睛。

“还有,”江林声音发颤,“刚才来了两个人,说是市分公司的,让我明天早上去配合调查……”

“知道了。”加代声音沙哑,“你先别慌,等我回去。”

挂了电话,他看向窗外。

街灯一盏盏向后掠去,像是倒流的时光。

左帅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代哥,要不……咱们找勇哥帮帮忙?”

“已经找过了。”加代说,“勇哥说,这次他插不上手。”

车里一片沉默。

丁健突然开口:“代哥,要不然……我进去顶了。事儿是我挑的,人是我打的。”

“放屁!”加代睁开眼,“我加代什么时候让兄弟顶过雷?”

“可是……”

“没有可是。”加代坐直身子,“先回院子,把所有人都叫来。咱们得好好商量商量。”

车子拐进胡同。

加代看着熟悉的院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十年前刚来四九城的时候,也是个春天。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一腔热血和几个愿意跟他混的兄弟。

现在他有家了,有生意了,有面子了。

可有些东西,好像又变少了。

敬姐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车灯就迎上来。

“代哥,”她眼睛红着,“刚才……刚才来了几个人,在咱们家门口转了半天。我问他们干嘛的,他们说是查水表的。”

加代拍拍她肩膀:“没事,进屋说。”

正屋里的灯亮着,江林、乔巴、邵伟、徐远刚都在。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加代坐下,点了根烟:“都说说吧,现在什么情况?”

江林先开口:“小雅那边,公司咬死说她‘勾引客户’,我找了他们经理,人家根本不见。”

乔巴说:“我托人打听了,那张振国……是某核心机构的二把手。他爹更厉害,虽然退了,可门生故旧遍地都是。”

邵伟小声补充:“我还听说,张家在四九城经营三代了,关系网深得很。咱们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加代沉默地抽烟。

烟灰掉在桌上,他也没去弹。

“代哥,”徐远刚犹豫着说,“要不然……咱们服个软?我打听过了,西山别墅那边传过话来,说只要你去跪三个小时,再赔五百万,这事儿就算了。”

“跪三个小时?”左帅拍桌子,“我C!让他们去死!”

“可咱们拼得过吗?”徐远刚苦笑,“人家一个电话,咱们的店就能全关。再一个电话,咱们的人就能全进去。”

屋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加代。

加代把烟按灭,缓缓开口:“江林。”

“在。”

“明天早上,你去市分公司。该怎么说怎么说,记住一条——人是我打的,跟你没关系。”

“代哥!”

“听我说完。”加代看着他,“小雅那边,让她先别着急工作。我账上还有八十万,你取出来,带她出去旅游,去南方,越远越好。”

江林眼睛红了:“我不走!”

“你得走。”加代声音很轻,“你走了,我才能放开手脚。”

他又看向其他人:“乔巴,邵伟,徐远刚。你们三个把手头的生意都停了,该关的关,该转的转。钱分给下面的兄弟,让他们也出去避避风头。”

“代哥……”

“左帅,丁健。”加代最后看向这两个最莽的兄弟,“你们俩跟着我。这次的事儿,咱们仨扛。”

左帅咧嘴笑了:“这才对嘛!怕他个鸟!”

丁健也点头:“早该这么干了。”

敬姐突然哭出声:“代哥,你别这样……咱们服个软不行吗?我去跪,我去给他们道歉……”

加代握住她的手:“敬姐,有些事儿能服软,有些事儿不能。今天我给张家跪了,明天就有人敢骑在咱们所有兄弟头上拉屎。”

他站起来,看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我加代混江湖,靠的是三样东西:义气、胆子、规矩。”

“张家坏了规矩,咱们就得让他们知道——”

“四九城的江湖,不是他们一家说了算。”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响了。

“砰砰砰!”

敲得很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左帅抄起桌上的烟灰缸,丁健摸向腰后。

加代摆摆手,亲自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不认识。

“加代先生?”

“我是。”

男人递过来一个信封:“张先生让我送来的。”

加代接过,信封很轻。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男人转身就走,消失在胡同的黑暗里。

加代关上门,回到屋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打印着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点,西山别墅。一个人来。”

下面没有落款。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加代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行了,都回去休息吧。”他声音平静,“明天我去会会这位张先生。”

众人默默起身。

走到门口时,江林突然回头:“代哥,要是明天……你不回来了呢?”

加代笑了:“不回来就不回来呗。江湖人,迟早有这么一天。”

敬姐扑进他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加代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望向窗外的夜空。

四九城的星星很少,今晚却格外亮。

他知道,明天过后,也许一切都变了。

但有些东西,不能变。

比如脊梁。

比如那一口不能咽下的气。

夜深了,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加代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在想十年前,想那些已经离开的兄弟,想那些还没实现的诺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快跑。”

加代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删除键。

跑?

往哪儿跑?

江湖人,退了第一步,就得退一辈子。

他宁愿站着死,也不愿跪着生。

这是规矩。

也是他加代最后的尊严。

天快亮的时候,加代终于眯了一会儿。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场景——小时候在东北的雪地里跑,青年时在深圳的街头砍人,后来在四九城的酒桌上谈笑风生。

最后梦到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对着他冷笑:

“你死定了。”

加代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泛白,早上六点。

敬姐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的。

“怎么不多睡会儿?”加代走过去。

“睡不着。”敬姐回头,眼睛还是肿的,“我给你熬了粥,还煮了鸡蛋。你多吃点。”

加代从后面抱住她,没说话。

夫妻俩就这么静静站了一会儿。

“敬姐。”

“嗯?”

“要是我这次真出事了……”

“不许胡说!”敬姐转身捂住他的嘴,“你得回来,你得好好回来。”

加代笑了:“行,我答应你。”

但其实俩人都知道,有些事儿答应不了。

七点钟,兄弟们陆续来了。

江林眼睛通红,明显一宿没睡。左帅和丁健倒是精神,腰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什么。

“代哥,我跟你去。”左帅说。

“我也去。”丁健跟上。

加代摇头:“信上说了,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就一个人?”左帅瞪眼,“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加代打断他,“你们在别墅外面等我,如果我中午十二点还没出来……”

他顿了顿:“你们就去找叶三哥,他会告诉你们怎么办。”

“代哥!”

“听我的。”

众人不说话了。

八点钟,加代换了身干净衣服——白衬衫,黑西裤,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夹克。

很普通,但整齐。

敬姐帮他整理衣领,手一直在抖。

“行了。”加代握住她的手,“我走了。”

院子里的兄弟们都站起来。

加代挨个看过去——江林、左帅、丁健、乔巴、邵伟、徐远刚……一张张熟悉的脸。

“都给我好好的。”他说,“等我回来喝酒。”

没人接话。

加代转身出了院门。

胡同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叫。

他走到胡同口,左帅的车已经等在那里。

上车,关门。

车子发动,驶向城西。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四九城的早晨车水马龙,上班的人流,卖早点的摊子,晨练的老人……一切都那么平常。

可加代知道,今天过后,他的世界可能要天翻地覆了。

九点四十分,车子停在西山脚下。

前面就是别墅区的大门,有保安亭,有栏杆。

“就这儿吧。”加代说。

左帅把车停下:“代哥,真不用我们……”

“不用。”加代推开车门,“十二点,记得。”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朝大门走去。

保安亭里出来两个人,穿着制服,但气质不像普通保安。

“加代先生?”

“是。”

“请跟我们来。”

两人一前一后,带着加代往里走。

别墅区很大,路两边都是三层高的小楼,欧式风格。树木修剪得很整齐,偶尔能看到巡逻的人。

走了七八分钟,在一栋最大的别墅前停下。

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人,眼神锐利。

“进去吧。”带路的人说,“张先生在书房等你。”

加代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客厅很大,空荡荡的没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从旁边出来,面无表情地说:“二楼,左手第一间。”

楼梯是红木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加代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

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加代推门进去。

书房有三十多平米,三面墙都是书柜。窗前一张大书桌,后面坐着个男人。

张振国。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丝眼镜。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正在看文件。

加代站在门口,没动。

张振国看了足足三分钟文件,才抬起头。

“加代?”

“是我。”

“坐。”

书桌对面有把椅子。

加代坐下。

张振国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他的手指很细,皮肤很白,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人。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他问。

“知道。”加代说,“因为我打了您儿子。”

“不止。”张振国把眼镜戴回去,“你打的是我张家的脸。”

加代没说话。

“我儿子再不对,”张振国声音平静,“也轮不到你教训。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侮辱性极强。

加代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张先生,事儿有因有果。您儿子先调戏我弟妹,又砸了我兄弟的店……”

“那又怎样?”张振国打断他,“就算他杀了人,也轮不到你管。”

加代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这不是来讲理的。

“我今天叫你来,是给你两条路。”张振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加代面前。

纸上打印着两行字:

第一,三天内,你和动手的手下,自己进去。五年。

第二,我们送你们进去。十年。

加代看着那两行字,突然笑了。

“张先生,您觉得我会选哪条?”

“聪明人都选第一条。”张振国靠在椅背上,“五年而已,出来还能做人。要是选第二条……你们在里面的日子,可能不太好过。”

加代拿起那张纸,对折,再对折。

“还有第三条路吗?”

“没有。”

“那我选第四条。”加代把折好的纸放回桌上,“我不进去,我的兄弟也不进去。”

张振国挑了挑眉:“凭什么?”

“凭道理。”加代站起来,“您儿子有错在先,我教训他在后。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他坏了规矩,就该打。”

“江湖?”张振国笑了,笑得很冷,“你以为这是什么年代?还江湖?我告诉你加代,在四九城,我就是规矩。”

加代摇摇头:“您不是规矩,您是权力。但权力,压不住人心。”

“人心?”张振国也站起来,“人心值几个钱?我一个电话,你所有的生意都得黄。再一个电话,你那些兄弟全得进去。你信不信?”

“我信。”加代点头,“但我也信,这世上还有公道。”

“公道?”张振国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加代,你多大了?还信这个?”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加代: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要看到结果。”

“如果我说不呢?”

张振国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

“那就别怪我,让你在四九城消失。”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加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深圳遇到的一个老大。

那个老大也是这么嚣张,也是这么不把人命当回事。

后来那个老大死了,死在一次街头火拼里。

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不相信自己会死。

“张先生,”加代开口,“我加代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有个原则——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您儿子的事儿,到此为止。如果您非要追究……”

他顿了顿:

“那咱们就看看,谁先扛不住。”

说完,他转身就走。

“站住。”张振国声音冷了下来。

加代停住脚步,没回头。

“加代,你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吗?”

“不知道。”加代说,“但我想试试。”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下到一半,听见书房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砰!”

像是茶杯摔碎了。

加代脚步没停,径直走出别墅。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刚才在书房里,他后背全是汗。

但有些话,必须说。

有些事,必须扛。

门口那四个黑西装的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加代朝他们点点头,大步朝外走去。

走出别墅区大门时,正好十一点半。

左帅的车还在原地等着。

看见加代出来,左帅和丁健都跳下车:“代哥!怎么样?”

加代拉开车门:“先回去。”

上车,关门。

车子发动,驶离西山。

开出很远之后,加代才开口:

“谈崩了。”

左帅握方向盘的手一紧:“那……那怎么办?”

加代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声音很轻:

“准备打仗。”

车子刚开进市区,加代的手机就响了。

是叶三哥打来的。

“加代,你从西山出来了?”叶三哥声音很急。

“出来了。”

“张振国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叶三哥顿了顿,“他很生气。”

加代苦笑:“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叶三哥难得爆粗口,“他让我转告你,三天期限不变。而且……他要加码。”

“加什么码?”

“除了你和你兄弟进去,他还要你名下一半的生意。”

加代沉默了几秒:“三哥,这事儿您别管了。”

“我能不管吗?!”叶三哥叹气,“加代,听我一句劝,服个软吧。张家……咱们真惹不起。”

“惹不起也得惹。”加代说,“三哥,我要是今天服软了,明天就得跪着活一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吧。”叶三哥最后说,“你自己小心。张振国这人……手黑。”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知道自己这次可能真的完了。张家那种级别的存在,要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但蚂蚁也有蚂蚁的活法。

“代哥,咱们现在去哪儿?”左帅问。

“去江林家。”加代说,“把所有人都叫上,开个会。”

半小时后,江林家客厅里挤满了人。

除了核心的几个兄弟,还来了十几个跟了加代多年的老人。大家或坐或站,脸色都不好看。

加代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屋里一片死寂。

“所以,”乔巴打破沉默,“张家这是要往死里整咱们?”

“嗯。”加代点头。

“那就干他娘的!”一个叫老吴的兄弟站起来,“代哥,我在通州还有三十多个兄弟,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叫人!”

“对!”另一个兄弟附和,“咱们混江湖的,还能让他们给吓住?”

“都坐下。”加代摆摆手,“这次不一样。张家不是普通的地头蛇,他们能动用的资源……超出咱们想象。”

“那怎么办?等死?”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一个人。

“江林。”

“在。”

“你还记得去年,咱们在深圳救过的那个香港人吗?”

江林愣了一下:“你是说……霍家二公子?”

“对。”加代说,“霍启明。”

“记得。”江林眼睛一亮,“他当时说过,欠咱们一个人情。”

加代把烟按灭:“联系他。就说我加代,求他帮个忙。”

“我现在就打!”

江林拿出手机,翻找号码。

客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电话接通了,江林用不太流利的粤语说了几句,然后把手机递给加代。

“加代哥?”电话那头传来霍启明的声音,带着港普口音,“好久不见啦。”

“霍少,不好意思打扰你。”加代说,“我这边……出了点事。”

“听江林说了。”霍启明声音严肃起来,“张家……我知道。在四九城,他们是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

“所以我想问问,”加代说,“霍家有没有办法……帮忙说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加代哥,不是我不帮你。”霍启明叹气,“张家的生意主要在北方,我们霍家的影响力在南方。隔得太远了。”

加代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霍启明话锋一转,“我可以试试。张家在澳门有赌场生意,我大哥跟他们有点来往。我帮你问问,但不保证能成。”

“那就够了。”加代说,“谢谢你,霍少。”

“客气什么,你救过我的命嘛。”霍启明说,“等我消息,最晚明天给你回话。”

电话挂断。

客厅里的人都看着加代。

“有一线希望。”加代说,“大家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记住,这几天都低调点,别惹事。”

众人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加代、江林、左帅、丁健四个人。

“代哥,”江林小声说,“霍家要是帮不上忙……咱们真得进去吗?”

加代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四九城的傍晚,华灯初上。

这座城他待了十年,从一无所有到混出名堂。现在,可能又要一无所有了。

“江林。”

“嗯?”

“如果我进去了,”加代转过头,“你帮我照顾好敬姐。”

“代哥……”

“还有,”加代继续说,“生意上的事,你看着处理。能保就保,保不住……就算了。”

江林眼睛红了:“你别这么说,咱们肯定有办法的。”

左帅突然站起来:“代哥,要不然咱们跑吧!去南方,去香港,去哪儿不行?”

“跑得了吗?”加代苦笑,“张家要真想抓咱们,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丁健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开口:“代哥,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张振国不是有儿子吗?”丁健眼神发狠,“咱们把他绑了,换咱们平安。”

“你疯了?!”江林站起来,“那咱们就真成悍匪了!”

“那也比进去强!”

“都闭嘴。”加代喝止他们,“这种事,想都别想。祸不及妻儿,这是底线。”

丁健不说话了,但表情明显不服。

屋里又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加代的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明天下午三点,颐和园后湖,一个人来。我能帮你。”

加代盯着这条短信,眉头紧皱。

“谁发的?”江林问。

“不知道。”加代把手机递给他看。

“会不会是张家的圈套?”

“不像。”加代摇头,“如果是张家,没必要这么麻烦。”

“那去不去?”

加代想了想:“去。”

“我跟你一起。”左帅说。

“不用。”加代说,“对方说了,一个人。”

他把短信又看了一遍,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事情还有转机?

这一夜,加代几乎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天发生的事——张子豪嚣张的脸,张振国冰冷的眼神,兄弟们焦虑的表情。

还有那条神秘的短信。

发短信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有什么目的?

这些问题像蜘蛛网一样缠着他。

凌晨四点,他干脆起床,坐在院子里抽烟。

敬姐也起来了,给他披了件外套。

“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加代拉她坐下,“敬姐,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如果……如果我真进去了,你会等我吗?”

敬姐打了他一下:“又说胡话!”

“我是认真的。”

敬姐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加代,我跟了你十年。你穷的时候我没走,你危险的时候我也没走。你觉得我会因为你去里面几年,就离开你吗?”

加代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但是,”敬姐声音哽咽,“你不能进去。你得好好的,你得陪我一辈子。”

加代把她搂进怀里:“好,我答应你。”

但其实俩人都知道,有些事不是答应就能做到的。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霍启明打来的。

“加代哥,我问过了。”霍启明声音有些疲惫,“我大哥跟张家在澳门的合伙人通了电话,对方答应帮忙说句话。”

“有希望吗?”

“不好说。”霍启明实话实说,“张家那边回话很硬,说这是家事,外人不要插手。”

加代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过,”霍启明又说,“他们松了个口——可以不让你兄弟进去,但你……必须给个交代。”

“什么交代?”

“公开登报道歉,赔偿五百万,然后离开四九城,五年内不得踏足。”

加代苦笑。

这条件,跟昨天张振国说的差不多。

“加代哥,”霍启明劝道,“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考虑。至少你兄弟不用进去,你也不用进去。就是面子上不好看,但总比……”

“我明白。”加代打断他,“霍少,谢谢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深圳街头了。”霍启明顿了顿,“你再考虑考虑,想好了告诉我。我这边再帮你争取争取,看能不能把五年改成三年。”

“好。”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院子里发呆。

公开道歉,赔钱,离开四九城……

这些条件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在四九城奋斗了十年,才有了今天的地位。现在让他走,等于一切归零。

而且这种走,是被人赶走的。

以后在江湖上,他还怎么抬头?

“代哥。”江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院门口。

“进来吧。”

江林走过来,坐下:“霍少那边有消息了?”

“嗯。”加代把条件说了一遍。

江林听完,沉默了很久。

“代哥,”最后他说,“要不然……你就按他们说的办吧。”

加代看着他。

“我知道你憋屈。”江林眼睛红了,“但总比进去强。你去南方,去深圳,去广州,去哪儿都行。咱们的兄弟跟着你去,从头再来。”

“那你呢?”

“我?”江林苦笑,“我进去。事儿因我而起,我不能让你替我背锅。”

“胡闹!”加代站起来,“我说了,这事儿我扛!”

“可我不想让你扛!”江林也站起来,声音哽咽,“代哥,我跟了你八年。八年前我是个在工地搬砖的穷小子,是你带我出来,教我做事,给我饭吃。现在因为我,你要被人赶出四九城……我受不了!”

加代拍拍他肩膀:“兄弟,别说这些。当年在深圳,要不是你替我挡那一刀,我早就死了。”

俩人对视着,眼圈都红了。

江湖上的兄弟情,有时候比亲兄弟还亲。

“行了。”加代摆摆手,“这事儿还没定,我再想想。”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叶三哥。

“加代,你在哪儿?”

“在家。”

“你赶紧来我这儿一趟。”叶三哥声音很急,“有人要见你。”

“谁?”

“来了你就知道了。”

加代皱起眉头:“三哥,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叶三哥压低声音:

“能救你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