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的早晨,我拎着菜篮子从早市回来,推开家门就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三个陌生人——一对五十岁上下的夫妇,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他们穿着厚重的棉衣,脚边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像是刚从长途车上下来。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我的二婚老伴陈建国正在洗菜。看到我回来,他擦了擦手走出来,脸上堆着笑:“秀兰,回来啦?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建军,弟媳淑芬,侄女小敏。”
我手里还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里面装着刚买的鸡鸭鱼肉——那是准备我们两个人过年的食材,现在看起来显得格外单薄。
“怎么...怎么突然来了?”我把菜篮子放在地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这不是过年嘛,建军他们一家在城里打工,租的房子小,住不下。我想着咱家房子大,就让他们过来一起热闹热闹。”陈建国说得理所当然,“对了,建军还带了朋友,一会儿就到。大概...大概十几口人吧。”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十几口人?我家这个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平的房子,要住下十几口人?
“建国,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压着火气问。
“哎哟,这有什么好说的,一家人嘛。”他摆摆手,转身要回厨房,“对了,中午多做几个菜,他们坐了一夜车,都饿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客厅里那三个人。建军冲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淑芬在打量我家里的陈设,眼神里带着评判;小敏正低头玩手机,头都没抬。
我把菜篮子拎进厨房,关上门,小声问陈建国:“你什么意思?让十几口人来家里过年,招呼都不打一声?”
“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他头也不抬地继续洗菜,“过年人多热闹,多好。”
“惊喜?”我简直要气笑了,“陈建国,这是我家,不是旅店。你要招待亲戚,至少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他这才放下手里的菜,转过身来:“秀兰,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你家?这是我们家!我弟弟一家来过年怎么了?你前几年不也是一个人过年吗?现在家里热闹了,你还不高兴?”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是的,我前夫十年前去世,儿子在国外定居,前几年我确实是一个人过年。可那不代表我就喜欢家里突然涌进十几个陌生人。
“那住宿怎么安排?”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家里就三个卧室。”
“我们老两口睡主卧,建军两口子睡次卧,小敏睡书房。其他人...客厅打个地铺吧,反正就几天。”陈建国已经开始切菜了,“你快来帮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我嫁了两年的男人。五十八岁,退休教师,看起来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当初介绍人说:“陈老师人老实,脾气好,前妻病逝三年了,一直一个人过。”
我想着,都是中年丧偶的人,应该能互相理解。结婚时,我说:“咱们就两个人,简简单单过日子,互相照顾,安度晚年。”
他说:“好,都听你的。”
可现在呢?
客厅里传来开门声和嘈杂的人声,又有人来了。我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出去,只见四五个大人带着三个孩子涌进来,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满了玄关。
“大哥!大嫂!”一个高嗓门的女人声音响起,“哎呀,这房子真不错,比我们租的那个地下室强多了!”
陈建国擦擦手出去迎接:“来了来了,快进来。秀兰,快出来打招呼。”
我没动。手扶着灶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厨房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我突然想起去年的春节,我和陈建国两个人,做了四菜一汤,包了饺子,看了春晚。虽然冷清,但自在。
现在呢?十几个陌生人,要把我家变成他们的临时旅馆、临时餐厅、临时娱乐场所。
“秀兰!”陈建国在客厅喊,“快出来啊,人都到齐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厨房门。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几个男人在抽烟,女人在嗑瓜子,孩子们在地上爬。我精心挑选的浅灰色沙发被踩上了鞋印,地毯上洒了瓜子壳,茶几上堆满了零食包装袋。
“这是大嫂吧?”那个高嗓门的女人走过来,上下打量我,“我是建国的表妹,叫红霞。大嫂真是好福气,住这么好的房子。”
我勉强笑笑:“你们坐,我...我去做饭。”
逃回厨房,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外面传来哄笑声、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股洪流,要把我淹没。
陈建国推门进来:“秀兰,快点啊,大家都饿了。对了,建军说他爱吃红烧肉,红霞家孩子不吃辣,淑芬海鲜过敏...你注意点。”
我没说话,开始洗菜。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想起前夫还在世时,每年过年就我们一家三口,儿子会帮我打下手,前夫会讲笑话逗我们笑。那时候的厨房,温暖而明亮。
中午,我做了八个菜。端上桌时,十几双筷子同时伸过来,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红烧肉五分钟就见了底,清蒸鱼转眼只剩骨架,炒青菜被挑挑拣拣。
“大嫂手艺不错。”建军边吃边说,“就是肉炖得不够烂。”
“这鱼有点腥。”红霞撇撇嘴,“下次多放点料酒。”
“青菜油放多了。”淑芬小声嘀咕。
我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看着满桌狼藉,一口都吃不下去。陈建国坐在主位,正给弟弟倒酒:“来,建军,多喝点。在自己家,别客气。”
在自己家。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饭后,男人们去客厅喝茶抽烟,女人们坐在沙发上聊天,孩子们在房间里追逐打闹。我要收拾一桌的碗筷,还要收拾被弄得一团乱的厨房。
陈建国走进来:“秀兰,晚上多做几个菜,建军说他朋友也要过来吃饭。”
“还有人来?”我的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
“是啊,他们在这边打工的老乡,听说我们这儿地方大,都想来热闹热闹。”他说得轻描淡写,“大概...再加五六个人吧。”
“陈建国!”我终于忍不住了,“你把我家当什么了?饭店吗?招待所吗?”
“你喊什么?”他的脸色沉下来,“我弟弟一家难得来过年,热闹一下怎么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
“我小气?”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小气会让你住进我的房子?我小气会跟你结婚?陈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这房子是谁的?”
这套房子是我前夫留下的,三室一厅,市中心,现在市值至少两百万。结婚时,陈建国租的房子到期了,我说:“搬过来吧,省得你交房租。”他说:“那怎么好意思。”但还是搬来了。
现在,他要把我的房子变成他们陈家的聚会场所。
“行行行,你的房子,你的房子。”陈建国摆摆手,“但现在我们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我弟弟来住几天怎么了?你至于吗?”
他转身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厨房。水槽里堆满了油乎乎的碗盘,灶台上溅满了油渍,地上有菜叶和饭粒。
我慢慢洗着碗,眼泪掉下来,混进洗碗水里。这就是我的二婚生活?这就是我期待的晚年陪伴?
洗到一半,客厅传来巨大的破碎声。我冲出去,只见我收藏多年的青花瓷瓶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玩具枪,一脸无辜。
“对不起啊大嫂,孩子不懂事。”红霞轻描淡写地说,连站都没站起来。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我蹲下身,一片片捡起碎片。瓷片很锋利,割破了我的手指,血渗出来,但我感觉不到疼。
“秀兰,小心手。”陈建国走过来,“一个瓶子而已,碎了就碎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我抬起头看他:“陈建国,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知道知道。”他有些不耐烦,“明天我给你买个新的。快去把厨房收拾了,晚上还要做饭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十二个菜。客厅里摆了两张桌子,坐了十八个人。男人们喝酒划拳,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女人们叽叽喳喳聊着家长里短;孩子们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把我的卧室当成了游乐场。
我像个服务员一样,上菜、添饭、倒酒。没有人说谢谢,没有人帮忙,甚至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饭后,我收拾完厨房已经晚上十点。客厅里,男人们还在喝酒,烟雾浓得呛人。我想回卧室休息,推开门,却看见小敏躺在我的床上玩手机,鞋都没脱。
“姑姑,我今晚睡这儿。”她说,“书房那个折叠床太硬了。”
“那我睡哪儿?”我问。
“你睡沙发呗。”她头也不抬,“反正就几天。”
我关上门,走到客厅。陈建国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正搂着弟弟的肩膀称兄道弟。
“建国,我要跟你谈谈。”我说。
“谈什么谈,没看我在喝酒吗?”他挥挥手,“有事明天说。”
那一夜,我躺在沙发上,盖着薄薄的毯子,听着客厅里此起彼伏的鼾声,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烟酒味和脚臭味,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腊月二十八,我五点钟就起来了。客厅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地上全是烟头和空酒瓶。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洗漱用品、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充电器。简单几样,装满了箱子。
六点钟,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陈建国正好起夜上厕所,看到我,愣了一下:“秀兰,你这么早干嘛去?”
“旅游。”我说。
“旅游?大过年的旅什么游?”他皱眉,“晚上还要做饭呢,建军他们...”
“谁爱做谁做。”我打断他,“我不是你们的保姆。”
他这才注意到我手里的行李箱,脸色变了:“你要走?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我拉着箱子往门口走。
“李秀兰!”他追过来,“你疯了?大过年的,家里这么多客人,你走了像什么话?”
我转过身,看着他:“陈建国,从昨天到现在,你有问过我一句累不累吗?有帮过我洗一个碗吗?有在乎过我的感受吗?没有。你只在乎你的亲戚,只在乎你的面子。那好,你们一家人好好过,我不奉陪了。”
“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他气得脸色发青,“不就是做几顿饭吗?至于吗?”
“至于。”我拉开门,“因为那不是几顿饭,那是我的尊严。”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电梯里很安静,只有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走出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我深吸一口,感觉肺腑都被洗涤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机场。”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打开手机,订了最近一班飞往三亚的机票。没有计划,没有安排,只是想要离开,越远越好。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想起两年前和陈建国领证的那天。他说:“秀兰,以后我们互相照顾,好好过日子。”
我说:“好。”
可现在呢?照顾?是他照顾我,还是我照顾他们一大家子?
手机关机前,我收到了陈建国的几十条信息和未接来电。最后一条是:“李秀兰,你走了谁做饭?赶紧回来!”
我笑了,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三亚很暖,阳光很好。我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民宿里,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海边散步,去市场买新鲜的海鲜自己煮,去书店看书,去咖啡馆发呆。
大年三十那天,我一个人在民宿的天台上吃年夜饭。民宿老板是一对年轻夫妻,做了几个菜邀请我一起,我婉拒了。我想一个人安静地过这个年。
天台能看到海,远处有烟花绽放,近处有海浪声。我给自己倒了杯红酒,对着空气举杯:“新年快乐,李秀兰。”
手机开机了一会儿,几百条信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除了陈建国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估计是他的亲戚。我一条都没看,直接全部删除。
正月初三,我接到儿子的视频电话。他在美国,那边正是深夜。
“妈,新年快乐。”儿子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你怎么样?陈叔家热闹吧?”
“我一个人在三亚。”我说。
儿子愣住了:“三亚?你不是在陈叔家过年吗?”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你做得对。”
“你不觉得妈不懂事?”我问。
“不懂事的是他们。”儿子很生气,“那是你的房子,你的家,他们凭什么?妈,你要是不想过了,就回来吧。我现在工作了,能养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妈没事,就是想出来散散心。”
“妈,”儿子的声音很认真,“你记住,你永远有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别委屈自己,好吗?”
“好。”我哽咽着点头。
挂了电话,我看着海平面上的落日,心里从未有过的平静。是的,我有家。不是那个被十几个陌生人占据的房子,而是儿子在远方为我留的那盏灯。
正月初五,我准备返程。在机场,我收到了陈建国的最后一条信息:“秀兰,你什么时候回来?亲戚们都走了,家里乱糟糟的,我一个人收拾不过来。”
我没回。
回到家是正月初六的晚上。打开门,一股混合着烟味、酒味、食物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里一片狼藉——沙发上堆着没洗的被褥,地上满是垃圾,茶几上堆着空酒瓶和外卖盒,我的青花瓷瓶碎片还散在地上,没有人收拾。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胡子拉碴,脸色憔悴。看到我,他站起来:“秀兰,你终于回来了。”
我没理他,放下行李箱,开始收拾。把垃圾装袋,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把碗盘放进洗碗机,把地拖了一遍又一遍。
“秀兰,我...”他想帮忙,但笨手笨脚,反而添乱。
“你坐着吧。”我说。
收拾完已经是深夜。家里终于恢复了原样,但有些东西,永远恢复不了了。比如那个青花瓷瓶,比如我对这段婚姻的最后一点期待。
“秀兰,我们谈谈。”陈建国说。
我坐在他对面:“谈吧。”
“这次...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他低着头,“但我真没恶意,就是想让家里人热闹热闹。你不知道,前妻生病那几年,家里冷清得很,我就怕冷清...”
“所以你就不顾我的感受,把十几口人接来?”我问,“陈建国,你想过吗?这是我的家,不是你们陈家的招待所。你想过我会不会累吗?想过我愿不愿意吗?”
“我...我以为你会高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人多热闹...”
“我不喜欢热闹。”我平静地说,“我结婚时就说过,我喜欢安静,喜欢简单。你答应过,都听我的。可你做到了吗?”
他沉默了。
“建国,我们离婚吧。”我说。
他猛地抬头:“什么?就为了这点事?”
“这不是小事。”我摇头,“这是尊重的问题。你不尊重我,不尊重我的家,不尊重我的感受。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义?”
“秀兰,我改,我保证改!”他急得抓住我的手,“以后什么事都跟你商量,再也不自作主张了。你别走,我不能没有你...”
我抽回手:“建国,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一个能给你做饭、能招待你亲戚、能维持你面子的女人。我不是这样的女人。我要的是互相尊重、互相理解的婚姻。我们给不了彼此想要的。”
那一夜,我们又分房睡了。不过这次,是永久的。
第二天,陈建国搬走了。走时,他说:“秀兰,对不起。是我配不上你。”
我没说话,看着他拖着行李箱下楼。两年婚姻,始于一场中年人的互相取暖,终于一次过年时的彻底清醒。
房子又恢复了安静。我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晒着太阳,喝着茶。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儿子:“妈,怎么样?”
“他搬走了。”我说。
“那你...还好吗?”
“很好。”我笑了,“前所未有的好。”
窗外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就要来了。
我想,人生就是这样吧。有些路走错了,及时回头就好;有些人爱错了,及时放手就好。不晚,永远不晚。
而那个过年时独自去三亚的女人,终于找回了自己,找回了安静,找回了尊严。
这就够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