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那一刻,先是吸进了一口凛冽如薄荷的空气,紧接着,整个星空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压在了我的肩上。新疆的深秋,夜露已成寒露,那凉意不是皮肤上薄薄的一层,而是沁到了骨缝里,带着某种决绝的、不容分说的清醒。身后那扇门,轻轻阖上的“咔哒”一声,像是一把钝刀,终于切断了与过去最后一点温存的粘连。疼么?是有些的。可更多的,竟是一种沉入深潭般的寂静,一种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近乎酸楚的释怀。仿佛一个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卸下了一直不肯承认的负重,哪怕脚下是更冷的霜,呼吸却第一次畅快了。

最初的“家”,是一间蜷缩在城市边缘的屋子。窗缝总在深夜呜咽,风像寻仇的刀子,一丝一丝刮进来。那时候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唯一的刻度是窗外那棵孤零零的白杨。我看着它从满树金黄,到一片、两片,最后纷纷扬扬地谢幕,将骨骼似的枝桠坦然地交给天空。然后,雪就来了。第一场雪总是羞怯的,落在地上薄薄一层,像个易碎的梦。后来,梦越积越厚,世界便只剩下一种单调而宏大的白。

困顿是具体的,是胃囊空瘪时灼烧的痉挛,是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再也挤不出一分钱的数字——V信里安卧着8.2元的余额,像一处小小的、干涸的池塘。洗澡成了一场需要鼓足勇气的仪式。水管里的水吝啬而冰冷,澡房的窗户是单层的,凝着厚厚的、永不融化的冰花,人站在水雾里,呵气成霜,皮肤战栗着泛起鸡皮疙瘩,觉得自己也快成了一尊冰雕。而比寒冰更冷的,有时是人心。无端的恶意,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刁难,像猝不及防的冰雹,砸在刚刚温热一点的念头上。血气也曾翻涌,为一句轻慢的嘲讽,为一次不公的对待,拳头攥紧了,牙齿几乎要咬碎。可更多的时候,是独自吞咽下所有的滚烫,任由它们在胸腔里冷却、板结,最后化作深夜被子下,一声压得极低的叹息。

最记得那次发烧,三十九度三,额头上像燃着一盆炭火。缩在四面透风的屋子里,昏沉间,觉得自己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雪,就要悄无声息地渗进地缝里去了。意识模糊时,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这般消散,也是一种不错的归宿。

然而,人间的暖意,往往就盘踞在手机屏幕的另外一端:“吃饱,不想家。”,独自一人扛住了高温对身体和心理上的煎熬,至今还梗在喉间,成了自己抵御风寒的一股底气。

这些细碎的、不成形状的暖,像雪夜里偶然瞥见的、别人家窗棂透出的昏黄灯火,明知不属于自己,却依然在那一瞬,供给了前行所必需的光亮。它们不是火炬,不足以照亮整条夜路,但它们让我相信,这长夜并非绝对的漆黑。

我曾以为,经历是教训的别称,是生活用它粗砺的砂纸,将你打磨成它需要的形状,疼,但据说那叫成长。 后来才懵懂地察觉,或许并非全然如此。有些人与事,给你的并非打磨,而是毫无道理的偏爱。是在你狼狈不堪时伸出的手,是在你沉默时陪你一同看雪的寂静,是那碗汤,那盘面,那个不问缘由的拥抱。它们并不教你什么具体的道理,它们只是温柔地、固执地告诉你:你值得。这份“值得”,比任何教训都更具颠覆性的力量。它让我开始学着,在无人偏爱的时刻,也试图去偏爱自己一点。

雪又下起来了。这一次,是细密而柔软的雪末,被风斜斜地吹着,在路灯昏黄的光柱里,织成一张恍恍惚惚、没有尽头的网。我停在路边,仰起头。那团光晕在雪幕后面,毛茸茸的,像一个温暖的茧。看得久了,眼睛便有些发酸。忽然,一点冰凉,极其清晰地,落在脸颊上。

不是雪花。它坠落得那样缓慢,带着一条比雪花更蜿蜒的、温热的轨迹。

我怔住了,没有去擦。更多的温热,涌出眼眶,即刻被冷空气淬成一道道冰线,痒痒地爬过皮肤。原来,那些我以为早已在寒夜里冻僵、在奔波中磨平、在独自吞咽里消化掉的委屈、辛酸、无措,乃至那不敢言说的孤独,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身体这台过分懂事的机器,小心翼翼地折叠、压缩,藏进了血液最深处,藏进了骨骼的缝隙里。而这一刻,在这无人相识的异乡雪夜,在一盏最平凡不过的路灯的俯视下,它们终于被这昏黄的、安静的暖意所赦免,得以融化成最初的形态,静静地流淌出来。

泪水是冰凉的,脸颊是冰凉的,连吸入的空气,都带着雪末的清新与刺痛。可胸腔里,那团盘踞已久的、硬邦邦的东西,仿佛正在这泪水的冲刷下,一点点松动、消融。我仍是那个独在异乡的、前途未卜的孤勇者,步履依旧沉重,长路依旧漫漫。但有什么东西,确乎不一样了。

泪水流尽时,脸上只剩下风干后的微紧。我眨了眨眼,视野重新清晰。路灯的光,雪,漆黑的夜空,依旧在那里。只是那灯光,看久了,竟像极了离家那晚,头顶的满天星辰。它们从不曾告诉你路在何方,它们只是沉默地、永恒地亮着。

我低下头,踩着脚下“咯吱”作响的新雪,继续向前走去。身后,那盏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向看不见的、更深的夜里。而前方,雪仍在下,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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